第395章 看遍整個世界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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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個嗎?」女人輕聲嘟噥。

  蘇恩曦蹲在櫃門前,身上套著那件印滿柴犬圖案的連體睡衣,頭髮用鯊魚夾隨便夾在腦後,左手拎著一隻可攜式鉛質收納盒。

  眼睛裡倒映著鉑色的微芒。

  她發了好一會兒呆,天演大腦在此刻分裂成了兩個互相吵架的小人。

  左邊的那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實驗室護目鏡,拿著一根示教鞭敲小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這個石頭的特殊輻射對生物細胞膜影響的計算公式,右邊的那個穿著睡衣抱著半袋吃剩的原味薯片,淚眼汪汪地拿薯片渣砸左邊那個,說你得想清楚了你在做什麼!

  可左邊的小人只是推了推護目鏡,冷酷地說正因為我想清楚了所以我才要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氣的右邊小人直接把手裡的薯片袋子扣在了左邊小人的腦袋上。

  沒錯!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蘇恩曦從兜里摸出一塊提前切割好的高純度人造鋯石,手指一挑,鉑色光團落入掌心,而鋯石則填進了原本的凹槽里。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將拿到的東西塞進睡衣最深處的內兜,拉好拉鏈轉身上樓。

  砰。

  額頭撞上了一堵帶著體溫的堅硬胸膛。  「走路為什麼老是不看路。」一個男聲從頭頂傳來,「是不是薯片吃多了傷到小腦了。」

  蘇恩曦捂著腦門氣極反笑。

  「知道了為什麼不能躲著我一點!」

  「大半夜的也不開燈!你這個身高站在過道里跟一根移動電線桿似的!」

  「我以為你看到我了。」路明非攤手,「畢竟正常人走路都是看前面的,你低著頭往上沖我有什麼辦法。」

  「我……」蘇恩曦語塞,「反正就是你的錯,好狗不擋道知道不。」

  「喂喂,什麼態度這是,晚上抱著金山又親又摸的時候怎麼沒看你這樣。」路明非抓住女孩的衛衣後領。

  蘇恩曦的腳尖在地板上蹬了兩下,發現蹬不到地面。

  路明非拎著她,就像是拎一隻不服管教的柴犬幼崽,把她整個人提到了和自己視線齊平的高度。

  腳丫子在空氣里踢騰了一陣,連掉在半空中的拖鞋也沒能勾回來。

  「你幹嘛!」蘇恩曦掙扎著扭過頭瞪他,「放開!我跟你說你現在立刻馬上放我下來不然我就叫了!」

  「叫誰?」路明非挑眉,「你叫破喉嚨也沒人理你。」  「那我叫克拉拉!」

  「克拉拉不在。」

  「那我叫……」

  蘇恩曦的聲音卡殼了,她的社交網絡在此刻進行了緊急全網搜索,然後迅速得出了一個讓人絕望的結論……

  能在這個時間點及時趕到翡翠山莊並且願意為她對抗路明非的外部援軍數量為零。行!她深吸氣,再將這口氣轉化成一種殺傷力極高的眼神,從下往上氣鼓鼓地剜著路明非。

  「大半夜不睡覺,」路明非把蘇恩曦輕輕擱回地面,目光掃過她略顯凌亂的長髮,「很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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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你管!」蘇恩曦彎腰去撿拖鞋,「女孩子半夜想下樓喝杯水都要寫報告的嗎?路大老闆,翡翠山莊什麼時候改成勞改營了?」

  「你有事瞞著我。」路明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蘇恩曦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選擇硬氣地反駁。

  「你這個人真的很煩欸!大半夜撞我一頭包還要搞審訊那一套,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不良習慣。」

  「行了行了,明天我再給你挖金山。」路明非忍俊不禁,「快去睡覺,熬夜對皮膚不好。」

  蘇恩曦愣了愣,隨即勃然大怒。」路明非!你說誰皮膚不好!我每天晚上敷面膜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花在護膚品上的錢比你吃烤冷麵的錢還多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路明非一時語塞。

  蘇恩曦撇撇嘴,貼著牆壁繞過路明非,嘴裡哼著某部爛俗韓劇的韓文主題曲,一路小跑鑽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門閉合帶起一陣穿堂風。

  男孩狐疑地看了一眼蘇恩曦的房門。

  這女人大晚上又在搞什麼鬼吧?

  「嗡嗡。」

  褲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

  站在房門口。

  蘇恩曦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好吧,皮膚確實有點干,今天一整天都在盯著電腦屏幕追蹤路明非在日本的花銷流水,連補水面膜都忘了貼。

  她走到窗邊拉上窗簾,接著從口袋裡抽出鉛盒塞進床頭櫃最底層抽屜的夾層里,做完這一切,她才抓起抽屜旁邊那袋已經開封的黑松露薯片,一口氣連吃了十二片。

  直到最後一點鹹味在舌頭上化開,她才長長地呼出剛才在樓梯上憋住的悶氣。  灰姑娘的劇本,果然不適合她。

  倒在被窩裡,蘇恩曦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路明非剛才真的只是跟她拌嘴。

  雖然這傢伙看起來是個到處留情的混蛋,是個把女生當兄弟的絕世鋼鐵直男,可他畢竟是人間之神,是只要有心想查就能看穿一切的超人。

  他到底是真的什麼都沒發現,還是故意什麼都沒發現?

  蘇恩曦裹在被子裡翻來覆去好幾次,發現自己根本想不出答案。最後她放棄了思考,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條春卷,閉上眼睛。

  天演告訴她,答案可以明天再想。

  ……

  另一邊。

  路明非走向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推開玻璃,初秋的夜風灌進來。

  「明非。」昂熱的聲音夾在風雨里,「我開門見山說吧。」

  「你泡妞之前到底有沒有查過人家戶口本。」  「.……嗯?」

  路明非靠在窗框上。

  「你今天在拉麵攤帶走的那個女孩。」

  「嗯。」

  「繪梨衣。上杉繪梨衣。」昂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這在他身上極為罕見,「蛇岐八家源氏現任家主源稚生的親妹妹,上杉越的親生女兒。」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上杉越。

  那個賣拉麵的老頭。

  「什麼意思?」他皺了皺眉。

  「意思就是你今天下午光明正大地從人家老爹眼皮子底下把人家閨女拐走了。」昂熱的語氣聽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而且那位老爹現在手裡拿著他兒子的童子切安綱,正在追著我滿大街跑。」

  「他認定你是個拐騙少女的異國人渣,揚言要順著太平洋游過去把你剁成肉醬。這老傢伙剛剛用童子切劈開了一條街的積水,我現在只能躲在一個翻倒的垃圾桶後面給你打電話。」

  背景里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  「昂熱!你給我站住!!」

  「你聽到了吧?」老校長欲哭無淚,「所以我需要你儘快把繪梨衣送回來。最好在這把刀從我的肋骨之間穿過去之前。」

  路明非沉默了一瞬。

  「讓他先穿一半再說吧。」

  「明非!」

  昂熱拔高了音量,背景音里傳來鋼管被斬斷的脆響。

  「再說。」

  「等等!」

  「嘟——」

  他把電話掛了,順手將手機拋到旁邊的沙發上。

  ……

  東京。l酒吧對面的暗巷。  雨水被高溫蒸發,白色的水汽瀰漫在崩塌的磚牆之間。

  上杉越提著那柄名為童子切安綱的名物,刀刃上流淌著赤紅色的高熱,背後一輪黑色的太陽正在夜幕下緩慢成型。

  鬆弛的麵皮在憤怒中繃緊,威壓將地面的積水死死壓平。

  「或許我們還能談談?」

  昂熱嘆氣。

  「談?」

  「我家閨女就是這麼被你談沒的。」

  上杉越氣極反笑。

  「現在給我去地獄裡跟閻王爺談吧,老玻璃。」

  ……

  掛鍾在牆上滴滴答答,述說著一日時間的流逝。

  路明非走到客房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木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零站在門背後,白金色的長辮搭在肩前,

  白色的吊帶睡裙,肩帶鬆鬆地搭在鎖骨上,這件睡裙對於她嬌小的骨架來說過於寬大,下擺堪堪蓋住大腿根部,兩條纖細的腿暴露在空氣里,腳踝上套著一雙帶著蕾絲邊的白色短襪。

  微微側了一下身體,零讓路明非看到了半掩房門後面的一角。

  「她睡了。」零說。

  路明非做賊心虛地別開眼,「情況怎麼樣?」

  「體溫偏高。」零補充,「我還給她蓋了兩層毯子。」

  「抱歉,總是這樣麻煩你。」他揉了揉女孩金色的腦袋。

  「沒關係。」

  女孩順著他的手湊到他懷裡。

  「零,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男孩有些無奈地拍了拍零的背,「是因為跟夏彌住一起的原因麼?近墨者黑。」

  「我以前也是這樣的。」零後退一步,轉過身看著路明非,雙手背在身後,這個姿勢讓她吊帶裙的領口向下滑落了一截,露出深處一小片的陰影,「只是你沒發現。」

  說完她就踮起腳尖,讓路明非臉側傳來陣柔軟的觸感。  「你心跳快了。」

  女孩嘴角微微上揚,「耶夢加得說得對,你確實很容易害羞。」

  「你們平常在臥室里就以討論分析我為樂對吧。」路明非無語地嘆了口氣,「感覺像被放在了解剖台上。」

  「嗯。」零認真地點頭。

  「.……」

  「開玩笑的。」女孩轉身推開對門的房間,「記得去看看繪梨衣,她剛才一直在等你。」

  「咔—!」

  房門合上。

  在偷笑吧。

  這傢伙剛剛絕對在偷笑吧。

  路明非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後推開了客房的門。

  氣溫在跨過門檻的瞬間陡降。  窗戶的玻璃上甚至結著一層白霜。

  繪梨衣蜷縮在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緊繃的蠶繭,只有一縷暗紅色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

  黃金瞳在陰影中點燃。

  路明非能看到在繪梨衣白皙的皮膚深處,有一股冰冷的氣息正在緩慢地蔓延,正從她的心臟中一寸一寸地結晶出來,向身體擴散。

  夏彌說得沒錯。

  路明非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走到床邊,可手指剛觸碰到被子邊緣。

  「嗯……」

  繪梨衣動了一下,紅瑪瑙般的眼睛在昏暗中睜開,她定定地看著坐在床沿的男孩,胸口微微起伏。

  路明非撓了撓頭。

  「抱歉。」他有些窘迫地說,「吵醒你了。」

  一個成年男性,大半夜蹲在一個女孩的床邊,盯著人家的臉看,這個場景怎麼解釋都透著一股變態的氣息。  可繪梨衣顯然不這麼想。

  她揉了揉眼睛,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面朝他,小臉上的迷糊勁還沒完全褪去,嘴角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床頭柜上的便簽本。

  但沒摸到筆。

  路明非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原子筆遞給她。

  繪梨衣借著鬧鐘的微光,在便簽本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然後把本子舉起來湊到路明非面前。

  【明明睡不著嗎?】

  「嗯。」路明非答,「有點。」

  繪梨衣又寫了一行。

  【要不要我幫你數羊?】

  「.……」

  路明非伸手按住了她正在寫字的手。  「你是要從1寫到1萬嗎?」他沒好氣道。

  繪梨衣無辜地眨了眨眼。

  男孩亦是忍俊不禁,從便簽本上收回手,把手伸進褲兜,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個只比拳頭大一點的塑料物件。

  廉價的小夜燈,現在外殼被她搓成了滑稽的小黃鴨形狀。

  他彎下腰,將插頭抵進床頭櫃底下的牆插里。

  按動開關。

  燈光亮了起來。

  「謝謝你送夏彌的小黃鴨,這是她送你的。」

  「如果你晚上怕黑……」他指了指插座,「可以用這個。」

  繪梨衣從被子裡探出手,貼著小黃鴨塑料外殼上散發出的微熱看了很久,眼睛裡的寒意一點點融化。

  她借著黃色的燈光寫下了一行字,舉到路明非面前。

  【明明的房間在哪裡?】  路明非條件反射地從床邊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

  夜襲?

  這女孩的腦迴路完全不能用常理推斷,如果半夜她真的抱著枕頭摸進他的房間,那麼.……

  路明非警惕地向後退了半步。

  他抬起手,極其果斷地指了指一牆之隔的隔壁。

  那是目前被夏彌和零聯合霸占的他的臥室。

  「這裡。」路明非一本正經。

  繪梨衣認真地點了點頭,似乎把那個位置牢牢刻在了腦子裡。

  路明非鬆了口氣,他蹲下身子,視線與躺在床上的繪梨衣平齊。

  「說吧。」他問,「明天你想幹什麼?」

  繪梨衣翻開便簽本的新一頁。

  她握著原子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然後在圓圈外面仔細地畫了一圈放射狀的波浪線。  「……太陽?」路明非問。

  繪梨衣點頭。

  「不下雨的地方?」

  女孩用力點頭,紅色的髮絲在枕頭上蹭來蹭去。

  路明非忍俊不禁。

  他原本在腦子裡列了一份包括電影院、海洋館、摩天輪的長串計劃表,不過現在看來.……

  他看著女孩倒映著昏黃燈光的眼睛,把明天的計劃在心裡改了改。

  「行。」

  路明非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明天帶你去曬太陽。曬很多很多太陽。」

  女孩乖巧地躺回被窩裡,把便簽本和原子筆塞進枕頭底下,紅瑪瑙般的眼睛從被子邊緣露出來,在小夜燈的暖光中慢慢合攏。

  她似乎連睡覺都要把它們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仿佛只有這樣,她隨時想到的話才不會因為來不及寫下來而被風吹走。

  路明非確認繪梨衣閉上了眼睛之後才站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

  走廊里很安靜。

  他靠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天窗外面正在西沉的月亮,接著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地圖應用,在搜索欄里輸入了一個關鍵詞。

  日出。

  說實在的,路明非這輩子做過很多瘋狂的事。

  單手撕裂毀滅日,肩扛城市,在五維空間裡和恐懼之神互掄,在漫畫分鏡里暴揍一千個超人……

  可為了一個網友研究世界地圖到凌晨四點,這是頭一遭。

  ……

  夜半。

  繪梨衣半睡半醒間從枕頭底下摸出便簽本的時候,卻發現第一頁被人撕掉了。

  她困惑地翻了翻,卻發現在撕掉的那一頁下方,有段新的筆跡。

  把紙頁對著窗戶上微弱的天光,女孩眯著眼辨認了半天。  壓痕上寫著:現在,門口。

  繪梨衣眨了眨眼。

  隨即套上昨天路明非買的象牙色連衣裙,把便簽本和原子筆塞進器重,最後她拎起鞋子,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躡手躡腳地拉開了房門。

  明明果然站在門口。

  繪梨衣雙眼一亮。

  她飛快地在便簽本上寫了一行字,舉到他面前。

  【明明要夜襲我嗎?】

  路明非臉色一黑。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同時用另一隻手按住了繪梨衣正在揮舞便簽本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搞出太大動靜。

  超級聽力捕捉著山莊內所有人的呼吸頻率。

  蘇恩曦在二樓西側的房間裡,零和夏彌在對面房間,安靜如水。

  鬆了口氣,他順著走廊往樓梯口摸過去,繪梨衣揪著衣服後擺跟在身後。  下了樓梯,穿過客廳,繞過餐桌。

  「啪。」

  燈亮了。

  路明非腳步頓住。

  卻見夏彌站在樓梯拐角處。

  她穿著件衛衣,頭髮散著,雙臂環抱在胸前,正倚在牆上。

  「.……」

  回頭看了一眼縮在自己身後、正探出半顆腦袋張望的繪梨衣,路明非又轉回來看著夏彌,訕訕一笑。

  「那個.……」

  「早安?」

  黃金瞳在燈光下明滅了一下。

  路明非的後背開始冒汗。  「呼啊.……」

  夏彌打了個哈欠,然後眯著眼睛從兩人身邊走過去。

  接著就是廚房內冰箱門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礦泉水瓶被擰開的聲音,似乎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的聲音。

  夏彌原路返回,從兩人身邊再次經過。

  從頭到尾沒有看他們一眼。

  就好像玄關里根本不存在一個正在和網友深夜出逃的路明非,以及一手裡還捏著便簽本的紅髮女孩。

  腳步聲漸行漸遠。

  臥室門被合上。

  路明非站在原地,嘴角咧開,旋即伸手推開了玄關大門。

  「帶你去看太陽。」他說。

  繪梨衣在他身後不解地歪著腦袋,不過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看太陽要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出門,但她還是飛快地在便簽本上寫了一行字舉到他面前。

  【明明真棒!!】  ……

  撒哈拉。

  「時間似乎沒算對。」

  路明非抱著女孩懸浮在沙漠上方。

  從翡翠山莊到撒哈拉的直線距離約一萬一千公里,他用了不到十二分鐘,但地球是圓的,時區是橫著排列的,當他們跨越了七個時區降落在北非上空時,這裡的時間反而比仕蘭市更早.……

  太陽還沒到升起來的時候。

  路明非懸浮在離沙面一米高的地方。

  胸口透出暗金色的光,琥珀心臟在皮膚下安靜地燃燒,方圓百里沒有一盞燈,沒有一條公路,沒有一個人造的光源。

  可繪梨衣沒有遺憾,她笑得很開心。

  正在他懷中高高地舉起手臂,把手掌貼上星空,似乎是想將二人的輪廓嵌在銀河裡,仿佛他們也變成了星辰的一部分。

  她甚至戳了戳路明非的下巴,示意他抬頭看。

  路明非仰起頭。  銀河傾瀉而下。

  獵戶座橫亘在南方天穹,三顆藍白色的亮星排成一線,天蠍座泛著暗紅的光,在銀河的另一側隱隱跳動。

  沙丘在星光下延綿到視野盡頭,沙海在夜色中冷卻下來,每一粒沙子都將餘溫向上蒸騰。

  他真的很久沒有以這樣純粹的心情去看星星了。

  從哥譚的滴水獸上往下看是犯罪,從大都會的雙子塔上往上看是救贖,從阿卡姆的裂縫裡往外看是瘋狂與荒誕。

  可在撒哈拉的星空下,懷裡抱著笑得像只快樂的小黃鴨一樣的女孩。

  他只看到了星星。

  只是星星。

  ……

  他們在撒哈拉等了太陽四十分鐘。

  太陽沒有來。

  因為路明非把經度和日出時間的換算搞錯了,他以為到了北非就能立刻趕上日出,結果到了才發現離這裡的日出還有將近一個小時。  「咳。」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繪梨衣歪著腦袋看他,表情里寫滿了明明你是不是迷路了的困惑。

  「沒迷路。」路明非一本正經,「這是戰術性轉進。」

  他調整了方向,往東飛。

  ……

  巴黎的清晨。

  艾菲爾鐵塔最頂端的天線桅杆下方。

  有一處僅供維修工人使用的鋼架平台。

  可此刻,卻有雙棕色的小皮靴整整齊齊地擺在鋼樑上,靴口朝著巴黎的方向,像兩個正在眺望塞納河的小矮人。

  而靴子的主人就這麼在清晨的寒風裡一晃一晃地懸空打鞦韆,偶爾踢到鐵塔的鏽跡斑駁的鉚釘,發出叮叮的輕響。

  路明非吃了口手中巧克力味的薄煎餅。

  一時之間倒是有點懷念阿福的手藝,英國老管家雖然向來挑剔他們的食譜,但一手法國菜卻依舊令人回味深長。  不過至少現在,路明非瞥了一眼繪梨衣,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彎。

  女孩吃可麗餅的時候很認真,每一口都咬得剛剛好,不會太大以至於奶油溢出來,也不會太小以至於嘗不到餅皮和餡料的層次。

  顯然,這種源自法國布列塔尼地區、可甜可鹹的薄煎餅類食品,深受她的喜愛。

  晨風從東面吹來,巴黎的屋頂在腳下鋪展開去,遠處蒙馬特高地上的聖心教堂正在被第一縷陽光點亮,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像是一顆擱在山丘上的巨大珍珠。

  繪梨衣吃完了最後一口可麗餅,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油。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便簽本,但還不待她動筆。

  「嗡——」

  空氣中傳來聲響。

  路明非的超級聽力自然能捕捉。

  兩架陣風戰鬥機正從東南方以一千二百公里的時速接近,機頭下方的紅外搜索追蹤系統正在向飛行員的頭盔顯示器上輸出數據。

  前機的飛行員透過座艙蓋用肉眼確認了目標。

  「指揮部。」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開口,「目標.……目標在餵一個女孩吃可麗餅。請求指示。」  指揮部沉默。

  在這段沉默的持續時間裡,兩架陣風已經繞著鐵塔完成了一個戰術盤旋,飛行員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個坐在鋼樑上的女孩正好奇地抬起頭,朝著他們揮了揮手。

  「……返航。」

  指揮部的聲音里透著釋然與豁達。

  「就當沒看見吧。」

  「.……」

  就這麼投降了麼?!明明這只是一個人啊!

  飛行員一臉悲愴地拉起機頭,尾焰在巴黎上空劃出兩道白色的凝結尾跡,漸漸消散在高空的氣流里。

  繪梨衣目送著戰鬥機遠去,轉過頭在便簽本上寫了一行字。

  【這是鐵鳥嗎?】

  「差不多。」

  路明非把最後一塊可麗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回答。  「走吧。」

  「下一站。」

  ……

  科羅拉多大峽谷。

  北緯三十六度,西經一百一十二度。

  日出前的十分鐘,整個峽谷是青灰色的。

  這一次路明非終於算對了時間。

  他們落在了峽谷南緣的某處無名崖角上。

  風從谷底爬上來,反射著天光,細如一根銀線。

  然後太陽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徑直升起。

  光太烈了。

  路明非下意識地跨了半步。  光從他的肩線上方淌下來,把面前的千溝萬壑從青灰一層一層地燒成橙紅,從橙紅一層一層地燒成鎏金……

  岩層被陽光依次點燃。

  繪梨衣站在路明非的影子裡,眼睛亮晶晶的。

  她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化作一縷細細的煙,被谷底升騰的熱氣流捲入了峽谷。

  路明非回過頭。

  逆光中,女孩暗紅色的長髮被風一根根地揚起,在他的肩膀周圍飛舞,雙眼中倒映著大峽谷的金色。

  路明非默默頷首。

  只覺昨天晚上在地圖應用上研究的功課沒有白費。

  既然喜歡看日出。

  那就把全世界最美好的日出都獻給這個女孩。

  他伸出手。

  「走。」  ……

  挪威羅弗敦群島。這個緯度在夏秋之交的日照時間長達二十二個小時,陽光把海水和岩壁同時染成了銅紅色。繪梨衣蹲在崖邊,伸手去夠一朵從岩縫裡頑強探出頭來的北極罌粟,黃色的花瓣在她手中輕輕顫動。

  冰島傑古沙龍冰河湖,巨大的冰山碎塊在黑色的湖面上緩慢漂移,繪梨衣站在湖邊的黑色火山沙灘上,她伸出手去觸碰一塊擱淺在岸邊的冰塊,可碰到冰面的一瞬間縮了回來,嘴唇嘟起,紅瑪瑙的眼睛裡全是又驚又喜。

  佛羅倫斯的百花大教堂。路明非靠著燈籠塔的牆壁,繪梨衣趴在欄杆上俯瞰整座城市赭紅色的屋頂。遠處的阿諾河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白金般的光,喬托鐘樓的影子正從廣場上緩慢地移過。路明非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剛從聖洛倫佐市場買來的一整塊肉桂麵包。繪梨衣掰了一半塞進路明非嘴裡,自己叼著另一半,兩人就這麼各含著半塊麵包,看著托斯卡納的丘陵在地平線上起伏。

  ……

  羅馬。

  弗羅斯特·加圖索盯著桌上鋪開的衛星軌跡圖。

  光點在六個小時之內出現在了四個大洲。

  追蹤參謀站在桌邊,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先生,要繼續跟蹤嗎?」

  弗羅斯特面色發黑。

  「繼續什麼?」代理家主冷冷地抬起眼,「我們連他下一秒在哪個半球都算不出來。」  他把衛星照片推到桌子邊緣。

  「撤回所有追蹤單元,別冒犯到他了。」

  參謀鬆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弗羅斯特又開口了。

  參謀僵在原地。

  「先想辦法讓龐貝回來。」弗羅斯特揉了揉眉心,「不管他在哪個女人的床上。」

  ……

  北美。

  漢高把四張和弗羅斯特桌上幾乎完全相同的衛星照片拍在橡木長桌上。

  列車在曠野中平穩地行駛,窗外的德克薩斯荒原一望無際。

  部下們圍在桌邊,沒有人說話。

  「別讓他覺得我們在跟蹤他。」老牛仔戴上了那頂永遠不離身的破舊牛仔帽,「把人撤走吧。」  「先生.……」情報分析師猶豫了一下,「如果撤回監控,我們將完全失去對目標動態的掌握……」

  漢高看了他一眼。

  「孩子。」他說,「一個能在六小時內橫跨四個大洲的傢伙,你覺得他不知道我們在跟蹤他?」

  情報分析師閉嘴了。

  ……

  翡翠山莊。

  夏彌叼著半塊蝴蝶酥,窩在客廳的沙發上刷手機。

  屏幕上滾動著來自全球各大社交媒體的實時熱搜.……

  「撒哈拉f目擊事件「、「巴黎鐵塔不明飛行物「、「冰島上空驚現火球「、「大峽谷遊客拍到神秘光點「。

  每一條熱搜下面都附著清晰度各異的抓拍照片和手抖得厲害的手機視頻,在最多轉發的那張照片裡,兩個模糊的身影正坐在艾菲爾鐵塔的最頂端,其中一個較小的身影似乎正在朝著鏡頭的方向揮手。

  龍王殿下把蝴蝶酥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嘟囔道:

  「……他還能這麼浪漫?」  對面的沙發上,零端著牛奶,冰藍色的眼眸在杯沿上方一眨不眨。

  「當然。」

  她轉過頭,氣極反笑,「你還感受過?」

  皇女殿下抿了一口牛奶。

  「他帶我看過整個地球。」

  夏彌沉默了。

  「……那、那能一樣嗎!」她磨了磨牙。

  「一樣的。」零平靜地回答。

  夏彌一把抓起沙發靠墊砸了過去。

  ……

  東京。

  源氏重工。  源稚生的手指按在照片上。

  他旁邊的上杉越也在看著那些照片。

  老人的表情很複雜……

  作為一個剛剛才知道自己有女兒的父親,他的心情大概介於我閨女被人拐跑了我要殺人和至少看起來她很開心之間反覆橫跳。

  昂熱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他西裝後背還沾著不明污漬,鏡片也有一道裂紋。

  三個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昂熱開口。

  「準備去接人吧。」

  源稚生微微頷首。

  上杉越還在看著照片。

  路明非站在繪梨衣前面,背對著太陽。  他的影子剛好罩住了身後女孩的整張臉,而女孩正從他的肩線上方探出半個腦袋,紅瑪瑙的眼睛被晨光照得幾乎透明。

  「……這小子。」上杉越低聲嘟囔著。

  ……

  冰島。

  維克鎮黑沙灘,北大西洋的浪濤一波接一波地撲上漆黑的火山沙灘。

  浪是冰的。

  可繪梨衣非要脫鞋去踩。

  路明非試圖阻止她……

  「你別把自己真當小黃鴨啊笨蛋,你會.……」

  來不及了。

  她已經光著腳踩進了浪花里。

  「——嘶!」  女孩打了個大大的哆嗦。

  路明非嘆了口氣。

  眼裡閃過一道暗紅色的光。

  方圓十米的海水咕嘟咕嘟地升起了溫度。

  水面上冒出白色的蒸汽,在海風中被拉成一縷縷細長的白紗,浪花拍上來的時候還是冰的,但退下去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溫熱的洗腳水。

  黑沙灘上的那片區域方圓十米以內是溫泉,十米以外是冰窟,分界線清晰得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

  繪梨衣泡在暖浪里踩水。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兩道月牙,每踩下一腳都會濺起一朵溫熱的水花,水花落在她象牙色的裙擺邊緣留下深色的水漬,但她完全不在乎。

  她甚至彎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溫暖的海水,看著它從指縫間滑落,在夕陽的映照下變成了一小串碎金。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便簽本。

  邊角已經卷得很厲害了,裡面夾滿了花花綠綠的便利貼……

  有的是路明非在各個景點順手幫她貼的門票存根,有的是她自己從地上撿的花瓣和葉片,還有一張從佛羅倫斯聖洛倫佐市場的麵包攤上撕下來的牛皮紙包裝紙,上面印著一隻胖乎乎的義大利麵包……  路明非瞥了一眼她正在寫的那一頁。

  繪梨衣立刻把本子抱進了懷裡。

  旅行日記麼?

  路明非撓了撓臉頰,識趣地移開了視線。

  也好……

  多記點。

  風從北大西洋吹過來,夕陽正在沉向西邊的海平線,金紅色的光在黑色沙灘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路明非在黑色的火山沙上蹲了下來。

  他撿起一根被海水衝上岸的浮木棍,在濕潤的沙面上寫了一個字。

  「明「。

  筆畫在黑沙上被海水浸透,呈現出更深的黑色。

  「左邊是日。」他指了指那個偏旁,「右邊是月。太陽和月亮加在一起,就是我的名字。」  繪梨衣蹲在旁邊。

  她握著自己從路明非手裡接過的另一根浮木棍,一筆一划地在旁邊臨摹。

  日字旁寫得歪歪扭扭,像個快要倒掉的小房子。

  月字旁則好一些,但也有點瘦長過頭了,看起來像是小房子旁邊站了一個穿著和服的細長鬼影。

  路明非端詳了一下她的作品。

  「嗯。」他一本正經地點頭,「不錯。」

  「嗡嗡。」

  手機震了。

  路明非掏出來看了一眼。

  「明非。」老校長的聲音比凌晨那通電話平靜了很多,「大概什麼時候?」

  路明非抬起頭。

  黑沙灘的夕陽已經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只剩最後一縷橙紅色的餘暉勾勒著雲層的邊緣。  天空正從金色過渡到深藍,第一顆星星已經在西南方的天穹上亮了起來。

  時間顯然過得很快。

  低下頭看了一眼身旁還在濕沙上認真練字的繪梨衣。

  「我們該回去了。」路明非說,「小黃鴨。」

  繪梨衣愣了一下。

  然後她翻開便簽本,寫了一行字。

  【明明以後會來看我麼?】

  海風把繪梨衣的暗紅色長髮吹到了他的面前,有幾縷髮絲蹭過他的手腕。

  「當然。」他咧開嘴,「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繪梨衣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笑了起來,站起身伸出雙臂,給了路明非一個大大的擁抱。

  風從北大西洋吹來。

  最後一點餘暉沉進了海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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