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饑渴難耐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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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會中央公園。

  下午兩點二十一分。秋天。

  路明非提前了四十分鐘。

  長椅是鑄鐵骨架配木條面板的老款式,漆面被幾百萬個大都會市民的屁股磨出了包漿。扶手上有刻字。

  傑克?瑪利亞2007。

  路明非臉上一喜,難道說.……?

  說個蛋。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看向下方,只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地補在下面。

  傑克nlyn2008。

  愛情的墳墓近在咫尺,而他坐在墓碑上。

  真是倒霉透頂。

  路明非嘆氣,攤開掌心,看著手上捏著的塑料超人鑰匙扣。  路邊攤五美分做工的玩意。

  包裝袋上印著至尊小超人。

  雖然他相當肯定自己從未授權過,但他還是買了。

  因為這傢伙的右臂比左臂短,胸口的印反了,看起來像一個酒鬼在馬桶上畫的塗鴉。

  於是路明非就掏了錢。

  :

  想必這大概是全球限量一個的絕版雕塑,以及路明非先生唯一授權的玩具!

  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路明非坐下換了個姿勢。

  可不過幾分鐘,又換了一個。

  右腿搭左腿。太娘。

  左腿搭右腿。太痞。

  兩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  太像等面試的實習生。

  雙腿岔開,手臂搭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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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媽媽,這個大哥哥在幹什麼?」

  「別看。這個姿勢一看就是社會閒散人員。」

  「噢~」

  「.……」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努力裝作自己沒聽見百米開外的母女對話,他掏出手機。

  兩點二十一分。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三十九分鐘。

  鎖屏。解鎖。看了一眼時間。兩點二十一分。鎖屏。

  超級聽力本能地展開。

  :  大都會的聲浪湧入耳中。

  車流、喇叭、建築工地的打樁機、街角薩克斯藝人吹走調的《n tan》.……

  以及……

  每分鐘三十五下。

  整個地球唯一與他如出一轍的心率。

  來自東南方。大約四公里外。正在移動。

  她在走路。

  路明非強迫自己關掉超級聽力。

  偷聽約會對象的實時定位,屬於變態行為。哪怕你是超人。不對.……

  正因為是超人,這才更變態。

  普通變態最多在淘寶上買個p追蹤器。

  他路明非居然敢直接開生物雷達!  萬一布萊斯哪天心血來潮以超人力量濫用罪,處以他氪石監禁三年以上怎麼辦?

  「嗡——!」

  大都會上空又有天機飛過。

  路明非收回紊亂的思緒,嘆了口氣。

  上一次約會是什麼時候?

  摩天輪?根本不算約會。一場帶暗殺意圖的巡禮。他對面坐著的是一條饑渴難耐的龍王,菜單上的主菜是他路明非本人。差點就被吃干抹淨。

  克拉拉那次?那是吃飯。

  :

  巴莉那次?還是吃飯。

  其實……

  他和大部分女性的互動似乎都圍繞著碳水化合物展開……

  上一次正兒八經好感度被拉滿的經歷,是在旮沓給木《心跳回憶》里和好兄弟早乙女好雄在櫻花樹下喝彈珠汽水。  說來可悲……

  身經百戰的人間之神在和女孩約會這個副本里,經驗值大概為0。

  盯著手裡那個五美分的塑料小超人,男孩默默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路明非。你好歹也是至尊軍團的領袖。你手撕過毀滅日。你肩扛過億萬噸的城市。你在恐懼維度里吃了一整個神。你連老蝙蝠的說教都扛過來了。

  一個約會而已。

  有什麼難……

  「明非!」

  路明非從長椅上彈射起來。

  他轉身。

  格子襯衫,紅黑相間,大了兩號,襯衫袖口還沾著從肯特農場帶來的乾草碎屑。洗白的牛仔褲,膝蓋處有一塊被什麼東西蹭過的泥印。

  平光眼鏡,厚底黑框,白色運動鞋。

  隨便扎的馬尾。  只有幾縷金色碎發從橡皮筋里逃出來,垂在脖頸兩側。

  路明非微微垂下眼帘。

  :

  他沒有失望。

  好吧,還是有一丁點失望的。

  僅僅一丁點!

  畢竟他出門前對著浴室鏡子折騰了二十分鐘。根據阿福的提議試了三件不同的t恤。順便用髮膠把劉海固定成他認為最不像流浪漢的形狀。甚至考慮過要不要從阿福那邊順一瓶古龍水……

  結果她穿著干農活的衣服就來了。

  或許這就是人與人之間不能一概而論吧。

  路明非把丁點失望碾碎,收進嘴角上揚的弧度里。他擅長這個,笑容是他最精密的面具,比無塵之地還好用。

  「你今天頭髮怎麼了?」女孩笑著問。

  路明非眨眨眼,伸手摸了摸額頭……  嗯,劉海塌了。

  髮膠在大都會的秋風裡堅持了三十九分鐘,最終以一種英勇就義的姿態全面潰敗。現在他的額前碎發貼在皮膚上。

  可惡。

  早知道用熱視線燙個小捲毛了!

  「走吧。」

  路明非揉了揉頭髮,死了心,破罐破摔地指了指對面。

  「來個熱狗怎麼樣?」

  然而話一出口路明非就後悔了。

  :

  誰家好人出來約會請女孩吃熱狗?!

  這不就相當於在高級法餐廳的門口掉頭,拉著女孩去沙縣小吃點一碗拌麵加滷蛋麼?你路明非好歹也是韋恩大少、哥譚地下帝國的暗黑君主、暗地裡控制著一座黃金山脈的億萬富翁,如果讓老蝙蝠看到你這麼沒出息,他肯定馬上抽你.……

  「好呀。」  金髮女孩興致勃勃地轉身,運動鞋踩在落葉上發出咔咔聲。

  路明非鬆了口氣。

  幸好。

  是克拉拉。

  如果是夏彌,這頭龍王現在已經跳起來罵他這輩子見過最摳門的男友然後一腳把他踹進中央公園的人工湖了。如果是零,皇女殿下大概會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叫一輛加長林肯送他們去米其林三星。如果是巴莉……

  巴莉似乎無所謂?畢竟巴莉的胃連接到另一個維度蟲洞,給她一根熱狗,她會以每秒四十七根的速度把整個攤位吃到關門。

  他快步跟上去。

  熱狗攤擠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下。

  老闆是個禿頂的義大利裔。克拉拉買了四個。遞了一個給路明非。路明非接過來,看著她用堪薩斯農場女孩特有的豪邁姿態,兩口咬掉半根。芥末醬和番茄醬混在一起,沾在她的嘴角。

  很快,三個半熱狗在兩分鐘之內消失在氪星人的胃裡。

  為什麼是三個半呢?因為第四個被咬了一口後,就被一隻灰色鴿子盯上了。

  鴿子站在垃圾桶邊緣,歪著腦袋。  圓溜溜的橙色眼睛注視著女孩手裡最後半個熱狗。

  克拉拉和鴿子對峙了片刻。

  然後她把熱狗放在了垃圾桶蓋上。

  :

  「它比我更需要。」她說。

  氪星人的善良有時候真的令人髮指。連一隻紐約鴿子,這種被本地人稱為帶翅膀老鼠的城市害蟲都能從她手裡騙到免費午餐。

  這要是在哥譚,這隻鴿子早就被布萊斯抓去拔了毛做成枕頭芯了。

  而作為夜翼的路明非,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半個熱狗。他低頭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剩下的半個也擱在了垃圾桶蓋上。

  鴿子扭頭看了他一眼。

  橙色圓眼珠里,倒映著人間之神嘴角沾著芥末醬、劉海塌成雜草、單手插兜的窘迫模樣。

  路明非怒了。

  他覺只鴿子在嘲笑他。  ……

  秋天的大都會中央公園。

  梧桐葉燒成了熔金的顏色,被風捲起,落在柏油路上,被馬拉松跑者的運動鞋碾成薄薄的標本。

  有老人在遛金毛大狗,小金毛嘴裡叼著一根樹枝,尾巴裝了馬達一樣搖著。有小孩在草坪上放風箏。紅色的三角形在藍天上搖搖晃晃。有情侶在長椅上接吻。不遠處有個大媽在跳廣.……

  咳咳……

  這裡是大都會,不是仕蘭。

  應該說是拉丁裔大媽在跳拉丁。

  路明非嘖嘖稱欣賞著大媽們靈活的身姿,手插口袋裡,和克拉拉並肩走在石子路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午後的陽光拉長,偶爾重疊。

  他們隨口聊著天。

  戰爭世界善後工作。聯合國安理會就外星艦隊入侵美國東海岸召開了緊急會議。海濱城的重建已經由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接管。

  :

  至於海濱城本地人海澤爾·喬丹女士,她拒絕了黃燈子戒,選擇用自由身留在地球。  路明非尊重她的決定。

  不過綠燈戒在她手上消失後就被歐阿星回收,可守護者目前還沒有派新的綠燈俠來2814扇區。海澤爾說那群藍皮小矮人大概正在開會,甚至可能在討論一個地球人居然擁有獨立於中央電池的恐懼光譜武器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然後就是巴莉。他們的飯桶還沒回來。蝙蝠電腦的畫面顯示,她的瞳孔倒映著一個黃色的殘影,然後整個人加速到不可觀測的頻率消失了。路明非和克拉拉只能互相安慰她只是在追那個黃色影子。

  她總是在跑。她會跑回來的。

  而最後的話,就是……

  「克拉拉,那是什麼?是鳥?是飛機?是……」

  「是卡拉。」

  克拉拉白了眼路明非,隨即與男孩抬頭看向天空。

  一道紅藍色的殘影掠過大都會上空,遠處的天際線上,一架大鐵鳥的左側引擎拖著黑色濃煙。

  卡拉從雲層中俯衝而下。

  她雙手托住機腹,引擎的火焰舔上她的手臂,卻被堅不可摧的生物力場硬生生壓滅。

  飛機在半空中穩住。  然後緩緩下降,消失在大都會機場方向。

  整個過程不到十二秒。

  路明非撓了撓頭:「幸虧有卡拉。」

  「當然。」克拉拉點頭。

  :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加掩飾的自豪。畢竟卡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她的血,她的基因,她的延續。

  路明非倒是沒怎麼留意。

  他繼續說話。一路絮絮叨叨。

  從卡拉在南極組建的掃地機器人陣型聊到蝙蝠洞新裝的全息投影系統。從阿福最近在研究的宇治抹茶配方聊到哥譚多了一隻蝙蝠俠。

  他不怎麼想停。

  因為一旦停下來,他就對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東西在胸腔里撞大聲了。大到他懷疑克拉拉的超級聽力已經捕捉到了。大到他想用無塵之地把自己裹起來消音。  而且最關鍵的是!

  他瞥了一眼身旁。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牽上了她的手。

  克拉拉的五根手指自然地嵌進了他的指縫裡。

  掌心貼著掌心。

  指腹壓著指腹。

  氪星人基礎代謝率遠超人類,掌心的溫度比常人高出兩度。皮膚的觸感也不像人類那般鬆軟。更接近一層溫熱的精鋼……

  在不可摧毀的外殼之下涌動著太陽能量。

  天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也許是在她把熱狗讓給鴿子的時候。也許是在她說它比我更需要的時候。也許是在她看著卡拉說當然的時候。

  :

  克拉拉沒有抽回手。  可能是因為在她的認知里,牽手是家人之間自然而然的肢體接觸。瑪莎帶她去斯莫維爾的秋季集市時就是這樣牽著她的。手心對手心。指縫扣指縫。當然,或許她也從來不覺手需要什麼特殊含義。

  路明非覺己手心出汗了。

  超人的手心居然會出汗。

  這大概是氪星生理學的一個重大發現。

  足以發表在《自然》雜誌上。標題就叫《論人間之神在物理接觸女性時的異常排汗反應》,作者路明非,第一作者兼唯一實驗對象。

  所以路明非你膽子怎麼能那麼大?!

  你牽的是超人的手。你牽的是能一拳把月球打碎的女人的手。如果她不高興了只需要稍微收緊手指.……

  可她沒收緊。

  她甚至反過來,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路明非決定繼續聊天。大聲地聊。用不間斷的廢話淹沒心跳聲。

  「對了,你知不知道老布魯斯那個老變態在下水道里偷聽我講話?」路明非義憤填膺,「他說他用的是固體傳聲原理。我的無塵之地只屏蔽空氣介質!聲帶振動通過椅子腿傳到地板再傳到下水道管壁.……」

  「你能信麼?他肯定是用了別的方法!」  「嗯。」克拉拉含笑點頭。

  「然後他還在天台上給我上了一堂政治課!說什麼我們必須成為罪犯。這老頭子居然比布萊斯還中二!他難道不知道他在教唆一個未成年人走上犯罪道路麼?」

  「你今年二十歲了,明非。」

  「心理年齡沒有,謝謝。」

  :

  克拉拉的笑聲融進了梧桐葉被風吹落的沙沙聲里。

  路明非餘光里捕捉到她笑的樣子。

  眼角彎成月牙。嘴唇微微上翹。金色碎發被風捲起來,掃過鼻樑。平光眼鏡的鏡片折射出一小塊跳躍的光斑。

  他想說點什麼更有意思的。讓她再笑一次。

  可他剛張開嘴。

  手裡突然空了。

  「.……」  克拉拉已經鬆開他的手,快步走向了不遠處的草坪。

  路明非站在原地,嘆著氣看向草坪。

  果然。

  超級英雄約會必備項目之.……

  四五歲的小男孩仰著頭,快哭了。

  他的紅色風箏纏在一棵巨大梧桐樹的樹冠上。

  克拉拉蹲下來,和小男孩平視。

  「別哭。會有辦法的。」

  路明非走上前。

  他敲了敲樹幹。

  :

  但下一瞬,人眼不可見的微型氣流順著樹皮向上。  到達樹冠時,氣流擴散成一股溫柔的渦旋,將纏繞在枝椏上的尼龍線一圈一圈鬆開。

  風箏晃晃悠悠地從枝頭飄落。

  小男孩抱住風箏,瞪大眼睛。

  「大哥哥!這是魔法嗎!」

  路明非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

  「這是戲法。」

  「下次線放長點。風太大的時候別放。」

  小男孩完全聽不懂。但他捧著風箏跑開了,跑向草坪另一端等著他的年輕媽媽。

  路明非無奈地抬起頭。

  卻見克拉拉站在原地。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間隙落下來。金色的光斑在她臉上遊走,秋風吹動頭頂的樹冠,光斑就跟著晃。

  明一下,暗一下。  路明非見過克拉拉很多種笑法。有在肯特農場廚房裡偷吃派被瑪莎女士抓住時的訕笑,有在蝙蝠洞裡用超級力量幫布萊斯擰開果醬瓶蓋時的笑,有在大都會上空飛行時風灌進嘴裡根本收不住的傻笑。

  這一次不一樣。

  陽光從她肩膀後面打過來,在她周身燒出圈金邊。襯衫在逆光中模糊了,變成了一大片溫暖的紅棕色色塊。風吹起她馬尾末梢逃出來的幾縷碎發,在她的鎖骨上方飄來盪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

  :

  格子襯衫上沾著乾草碎屑。牛仔褲膝蓋處有泥印。平光眼鏡歪了一點,露出半隻湛藍色的眼睛。嘴角沾著方才熱狗留下的一小點芥末醬。

  然後,她在對著他笑。

  靈魂三位一體的崩塌。蝙蝠還是太陽。空祭壇。伊索爾手杖。老布魯斯。視差怪在戒指里窸窸窣窣的呢喃。達克賽裂縫盡頭投來的那一瞥。

  這些東西很吵,一直騷擾著路明非永不安寧的靈魂。

  但.……

  在此刻,世界安靜了。

  男孩咧嘴一笑。  「走吧。」

  ……

  湖邊木棧道。

  暗綠色的湖水在風裡微微皺起,倒映著岸邊金黃的梧桐和蔚藍的天空。

  兩人並排坐在棧道邊緣,腿懸在水面上方曬太陽。

  克拉拉把運動鞋脫了。襪子也脫了,疊在鞋裡,擱在身後,就這麼把腳在水面上晃來晃去,腳尖偶爾點過水麵,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漣漪。漣漪從她的腳尖向外擴散,越來越大,最後消失在遠處鴨子游過的水痕里。

  鴨子游過來了。

  大概是看到有東西在晃,以為是食物。

  不說這群鴨子的智商和剛才那隻鴿子屬於同一個段位,成功騙到了傻傻的村姑克拉拉,讓她從便利店的塑膠袋裡掏出一美刀的白麵包,掰成小塊,扔進水裡。

  於是鴨子越來越多,直至一個小型鴨子艦隊在她的腳邊列陣。

  :

  隊形從鬆散的自由式迅速整合成包圍陣。  領頭的綠頭麻鴨氣勢洶洶,用扁嘴叼起最大的一塊麵包,然後用屁股把身邊兩隻試圖爭搶的同伴撞開。

  「嘎嘎——!」

  聒噪聲不斷。

  路明非坐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看著克拉拉。

  氪星人捏著一小塊麵包,力度卻控制在人類女性的正常範圍內。這是女超人練了二十來年的本事。同樣的手指,捏碎鑽石和捏碎麵包屑,用的是同一套肌肉群,區別只在於功率輸出。

  一個是百分之零點零零零路明非也不知道多少個零之後跟著個一。

  一個是百分之一百。

  區別有多大?

  大概橫亘著一顆行星被撕碎的可能性吧。

  陽光透過女孩的指縫,在水面上投下五道細長的光斑。

  光斑隨著她拋出麵包的動作來回晃蕩。

  路明非的視線忍不住下移。  經過鎖骨。經過格子襯衫挽起的袖口。經過擱在木板上的手背。經過牛仔褲粗糙的布面。最後落在她懸在水面上的一雙赤腳上。

  ——路明非對女孩們的腳沒什麼特殊癖好。

  至少他是這麼在夏彌的誘惑下堅持的。

  可問題是,如果這個女孩是克拉拉·肯特的時候,事情就不一樣了。

  :

  腳背的弧度很高。腳踝纖細,跟腱繃成一條利落的直線。皮膚白到在陽光下泛出一層近乎透明的淡粉色調。小腿的肌肉線條流暢,沒有贅肉。氪星人的每一寸肌纖維的密度都是人類的數倍。可把這些放在克拉拉身上來說的時候,它們並不會像健美運動員那樣鼓起。

  它們只是安靜地潛伏在皮膚下面,被柔軟的外殼包裹住。

  路明非你果然是變態。

  男孩心中嘆氣。如果被老布魯斯發現了這一切,那個老登大概會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然後用嘎吱嘎吱的碎石嗓子說

  ——」你個大傻蛋!你看腳幹什麼?給她買雙新鞋啊。」

  如果被布萊斯發現了。

  路明非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克拉拉的腳踝上移開,落在水面上……

  「明非?明非!」

  路明非打了個激靈,這才發現女孩正一臉困惑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

  「這是我要說的。是你怎麼了?你剛才盯著鴨子的表情特別凶。」克拉拉偏著頭看他,平光眼鏡在鼻樑上晃了晃,「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吃了一樣。鴨子都被你嚇跑了。」

  路明非低頭一看。

  果然……

  克拉拉的腳踝旁,鴨子艦隊已經四散逃竄。領頭的綠頭鴨正以最大功率拍著翅膀往湖心撤退,回頭瞪了他一眼,表情分明寫著這個人類不對勁。

  「確實挺想吃的。」他含混道。

  「?」

  :

  「我的意思是……」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

  「你知道嗎?中央公園的鴨子並不能吃。因為它們全都是政府的監控無人機。你仔細看它們的眼睛。其實是攝像頭。為什麼鴨子永遠不眨眼?因為它們在錄像。為什麼鴨子的叫聲那麼難聽?因為那是數據傳輸的加密噪音。還有為什麼鴨子總是追著麵包跑?因為那是充電行為。麵包屑里含有微量.……」

  「明非。」

  「嗯?」

  「你在緊張。」克拉拉歪著頭,湛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笑意,「你緊張的時候,就會說鴨子的壞話。上次你緊張是在孤獨堡壘。你說北極熊其實是外星間諜。」

  「那次不一樣。」路明非低下頭,看著湖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次是因為有人告訴我,你要死了。」

  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

  「那這次呢?」克拉拉不解地問。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這次是因為你沒死。」

  「我當然不會死。你說什麼呢?」

  女孩笑著把垂在臉側的碎發梳到了耳後,默默地把雙腿從水面上收回來,膝蓋蜷起,下巴擱在膝蓋上,偏頭看他。  路明非撓撓頭。

  空氣安靜下來。

  遠處的拉丁音樂變約。

  湖面上的鴨子們確認威脅解除,開始小心翼翼地游回來。

  :

  見他久久不說話,克拉拉又百無聊賴地轉過頭,雙腳又開始一下一下地踢著水,激起淺淺的水花,濺上她的腳背,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沿著腳踝內側的弧線滑落,匯成一條亮晶晶的細線.……

  滴回湖面。

  消失不見。

  路明非覺己眼睛干害。

  「克拉拉。」他說。

  「嗯?」

  「你怎麼做到的?」  「做到什麼?」

  「.……同時作為克拉拉·肯特和超人。」

  金髮女孩頓住了。

  她雙手撐在木板上,仰頭看著天空。

  「我沒有做到。明非。」

  路明非愣了。

  「如果沒有卡拉的話,這件事會更難。」

  克拉拉的目光落在湖面上。

  鴨子們已經重新集結成艦隊,正眼巴巴地等著新一輪麵包投餵。

  「我小時候一直覺是兩個不同的我。」

  :

  「克拉拉·肯特是假的,超人類克拉拉·肯特才是真的。或者反過來也有可能。我花了好多年去想哪個是真正的我。」  「高中的時候最嚴重。有一陣子我把自己關在閣樓里整整兩周。因為體育課上我忘了控制力量,鉛球扔出去飛了三公里,落在斯莫維爾鎮東邊的麥田裡,砸出一個直徑兩米的坑。新聞里說懷疑是隕石。」

  路明非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鎮長有沒有拉警戒線?」

  「拉了。fb都來了。他們在麥田裡蹲了三天,最後帶走了半卡車的泥土樣本。」克拉拉的嘴角彎起來,笑意中帶著一點遙遠的疲憊。」而我就蹲在閣樓里,透過牆壁看著穿防化服的探員在我的鉛球坑旁邊架設伽馬射線探測器。心裡想著如果他們知道這只是高中體育課的鉛球造成的一切,他們會不會把我裝進鉛罐子裡運走?」

  「後來呢?」路明非問。

  「後來我爸跟我說了一句話。」

  「喬納森先生?」

  「嗯。」

  克拉拉把平光眼鏡取下來,在襯衫下擺上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他說,克拉拉,你不是在扮演兩個角色。你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展示了同一個人的不同側面。格子襯衫是你。紅斗篷也是你。區別只是你穿格子襯衫的時候,世界不會因為你打個噴嚏就地震。」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

  「.……喬納森先生這句話,不會是在你打噴嚏把拖拉機掀翻了之後說的吧?」  克拉拉轉過臉來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在我煽情的時候不要拆台?」

  「對不起。職業病。」

  「你的職業是拆台嗎?」

  :

  「我的職業是夜翼。夜翼的核心業務就是在蝙蝠俠表情嚴肅的時候插嘴。」

  克拉拉笑下了腰,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

  「難怪布萊斯每天都想把你踢出哥譚呢。」

  」那是她沒有眼力見兒,新來的蝙蝠俠可喜歡我了。路明非有的是人愛!」

  路明非哼哼出聲。

  「.……」

  克拉拉笑完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重新坐直,一把把路明非摟進懷裡,用力揉著他費了二十分鐘才固定好又被秋風全面瓦解的頭髮。

  懷裡暖洋洋的讓路明非覺己被一顆恆星吃掉了。

  「那麼.……不缺愛的小明非!」她的笑聲又從頭頂上方傳下來,「今天玩心麼?」

  路明非在她的懷裡掙扎了兩下。

  可生物力場和生物力場之間較量只能以和平方式收場。

  他放棄了。

  「開心是很開心啦……」

  他聲音從克拉拉的格子襯衫里悶悶地傳出來。

  克拉拉聳聳肩,捏著路明非的臉,在他臉上扯出一個笑臉。

  :

  然後拿起身旁的麵包袋。

  「克拉拉·肯特不是超人的面具。超人也不是克拉拉·肯特的盔甲。」她把最後一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扔給鴨子,一半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混道,「它們是同一塊麵包。你只是掰開了而已。」  路明非撓撓頭。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塑料超人鑰匙扣,擱在棧道的木板上。

  「雖然說是約會。但其實我知道你是想找藉口帶我放鬆放鬆。謝謝你,克拉拉。我提前準備了禮物。」

  克拉拉低頭看向標誌印反了的塑料小人。

  「順便一提,不是我沒精心準備哦。其實我跑去了大西洋。冰島外海五百米深的礁石上抓到了六隻海膽。然後我想你會不會不喜歡吃生的,所以用熱視線烤,可惜六個全焦了。一個都沒救回來。變成了六顆黑色的碳球。焦到殼都裂了,肉縮成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看起來像布萊斯的心情。」

  「然後我思來想去專門跑了三條街差點進老墨的地下市場,最後終於在大都會街角的便利店買了一瓶你最愛的墨西哥玻璃瓶可樂。」

  「可樂呢?」

  「我在飛過來的途中忍不住自己喝掉了。」路明非不好意思道,「不過也幸好喝掉了。因為那瓶可樂是假貨來著。裡面用的是果葡糖漿。」

  「所以?」

  「所以就剩這個了。」他指了指那個塑料小人,「至尊小超人全球限量版。全球僅此一個。還了路明非先生的獨家授權。」

  克拉拉把小超人拿起來。

  舉到陽光下。  小超人在光里閃著廉價的亮。

  她笑出聲。

  「嗯。是反派明非啊。」

  :

  「喂!為什麼是反派!」

  「因為你的反了。反過來就是邪惡的意思。」

  「哪條定律規定的?!」

  「克拉拉·肯特定律第一條。」她把鑰匙扣攥在手裡,塞進格子襯衫的胸前口袋。口袋太淺了,小超人的頭露在外面,和乾草碎屑做了鄰居。

  「收下了。」

  「這麼輕易就收了?」路明非無語。

  「因為是你送的。」克拉拉理所當然道,「就算你送我一塊石頭我也收。你第一次學會飛的時候,從月球上帶回來的隕石碎片我也收了,現在放在孤獨堡壘的展示櫃裡。和我爸送我的第一條圍巾擺在一起。」

  「那塊石頭會不會有輻射.……」  「氪星人不怕輻射。」

  路明非投降般地舉起雙手。

  克拉拉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

  「我去買點喝的。你要什麼?」

  「隨便。」

  「隨便的意思是——」

  「可樂。謝謝。」

  「知道了。」

  在路明非一瞥一瞥的目光下,克拉拉穿上了襪子和運動鞋,朝棧道盡頭的便利店跑去。

  :

  坐在棧道上。男孩看著她跑遠的背影。

  金黃色的梧桐葉從她頭頂飄落。她伸手接了一片。  其他的葉子則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沒管。

  路明非的嘴角彎了。

  「今天玩心麼?」

  「開心。」

  「.……」

  風吹過湖面。

  他轉頭。

  夏彌站在棧道入口。

  白色吊帶裙,裙擺過膝。

  絲帶在腰間打了個蝴蝶結。雙馬尾紮緊,把額頭和太陽穴全部露出來。劉海剛好壓在眉毛上方。

  鼻樑上掛著一副價值兩塊錢的塑料太陽鏡。

  右手上拎著一個全家桶。  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女孩的五官在背光中模糊成了一片。唯獨小虎牙的尖端捕捉到了光線,閃了一下。

  路明非兩眼一黑。

  :

  「您怎麼來了?」他儘量控制語調。

  「你覺?」夏彌歪著頭。

  「呃……散散心?」

  「錯。」

  「那是?」

  「你不知道?」

  「小的不知道。小的這條命全仰仗您老人家開恩。」

  把太陽鏡從鼻樑上推到頭頂。夏彌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嘴角兩邊同時上翹。  小虎牙齜出來。

  要多邪惡,有多邪惡。

  「哼哼。龍類之間,要互相協助。更別說是我的同桌現在饑渴難耐。」她拎著全家桶,一步一步踩著木棧道走過來,白裙擺在風裡微微飄動,「我來幫你狩獵女超人。怎麼樣?」

  路明非:「.……?」

  「狩獵女超人?」

  克拉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左手拎著兩瓶可樂,右手還多了一包薯片。

  「夏彌?」她愣在原地,「我要被你和明非狩獵麼?」

  :

  「對。」

  龍王乾脆利落地點頭。

  「.……」  裝作不認識這丟人的傢伙,路明非沉默著看向湖面。

  可湖面上領頭的綠頭鴨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路明非十分確定:

  這隻鴨子絕對在嘲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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