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路明非!成為夢境之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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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傾盆。

  韋恩莊園的廢墟上。

  路明非低下頭,卻見自己手裡握著把鑲嵌著氪石的龍骨匕首。

  匕首的刃口上,正在往下滴血。

  而在他面前,布萊斯跪在地上。

  傷口從肋骨一直延伸到腰側,血從她捂著傷口的手指縫裡往外涌,染紅了她,染紅了韋恩莊園。

  「夜翼。」她聲音平靜,「你做到了。」

  「你殺了我。」

  路明非的手在抖。

  他想鬆開匕首。

  但手指不聽使喚。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臂。從手肘往下,皮膚上覆蓋著一層漆黑的鱗片。鋒利的骨爪。這不是他的手。這是龍化的手。

  「不……」

  「我沒有……」

  「你有。」

  另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路明非猛然轉身。

  克拉拉站在他身後。

  :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她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說你會照顧好自己的。你說你不會變成怪物。」

  「我沒有變成怪物!」

  路明非吼出聲,他撲向她,但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他摔進了深淵。

  深淵本身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過來。黑暗中無數個聲音在竊竊私語。

  「屠殺了哥譚的暴君……」

  「我聽說他本來就是龍。龍都是沒有心的冷血動物。他只是潛伏在那裡。等著獵物上鉤罷了。蝙蝠俠真是個蠢貨。她以為她能馴服一條龍?」

  「他殺過多少人?你數過嗎?據說他把那幾個人永遠封在了永恆凌遲里。把心臟變成石頭、把血液換成強酸……只有真正的惡魔才想這種刑罰。這種人還配當英雄?他早就不是了。他只是在享受殺戮。他只是需要一個藉口。」

  路明非想要捂住耳朵。

  但他沒有手。

  他的手不存在於這片黑暗裡。他只是一個懸浮的意識,被這些他永遠無法反駁的指控穿透。因為說話的不是別人。每一個聲音的臉,都是他自己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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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散去。

  他站在大都會的廢墟上。腳下踩著一面殘破的。紅藍相間的顏色。女孩的眼睛沒有焦距,只有片灰白。心口位置,更是一個拳頭大的空洞正透著光。

  他抬起頭。

  視線所及之處,整個天際線都在燃燒。

  雙子塔攔腰折斷。

  星球日報的那顆星球砸進萊克斯大廈的玻璃幕牆。

  :

  空中懸浮著無數顆暗金色的光點。

  黃燈。

  它們覆蓋了半邊天空。

  「這就是你與我的未來。」

  聲音從天上傳來。

  路明非抬頭。

  巨大的沙漏懸浮在燃燒的城市上空,沙漏的頂部,坐著他自己。

  「你以為你在拯救?」

  「你在毀滅。」

  「你以為你在保護。你在圈養。」

  「你以為你能守住他們的世界。錯了。」

  「你擋住從天而降的火。」

  「但你擋不住自己。」

  那個男人站了起來。他伸出手,手中凝聚出一把匕首。

  「你會成為我。」

  匕首刺入心臟。

  :

  「你總有一天會。」

  路明非仰起頭。

  他想要喊出來。但他喊不出聲。

  他分辨不出這把匕首是刺進了誰的胸口。

  是坐在沙漏上的暴君?還是他自己?

  「明非!」

  他聽見克拉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醒醒。」

  路明非猛地睜開眼。

  他彈坐起來,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明明。你沒事吧?」

  一個軟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路明非喘了口粗氣。

  「沒事,就是夢見了一部評分二點五的三流胃痛番……」

  他下意識地回答。

  「嗯?」

  女孩就蹲在他身側。紅髮掃過他的肩膀,兩隻手緊緊攥著他的披風,正用紅瑪瑙般的眼睛擔憂地望著他。

  :

  剛才那句話,不是打字出來的,她發出了聲音。

  「你會說話啊?」

  繪梨衣眨了眨眼,白嫩的手指絞著披風,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再次張開嘴。

  「在、在這裡說話……似乎沒關係。」她小聲道,「沒人會受傷。」

  這是她第一次用聲音和明明交流。

  這比在屏幕上打字要開心一萬倍。

  路明非看著她,被噩夢噁心到的怨氣終於散去了一半。

  「明非——!!!嗚嗚嗚!你沒事吧!」

  一個帶著哭腔的螢光色從繪梨衣的肩膀上彈射過來。夜翼蛆整條蟲趴在他肩膀上,兩顆黃豆眼裡淚水滾滾。

  「我沒事。」路明非說。

  「那就好。」小蛆用從身體裡剛長出來的短小節肢抹了把眼淚,「剛才你閉著眼睛躺在地上,身體扭曲成一個型,嘴裡還發出的咕嚕聲,就像我平時在地上蠕動的樣子。足足蠕動了半個……」

  「閉嘴啦!誰跟你一樣!」

  路明非沒好氣地一把捏起那條蟲子,把它提溜在半空晃了晃。

  「這裡是哪兒?我睡了多久?」

  小蛆被他晃暈目眩,顫顫巍巍地回話:「我也不知道哇太君!我也是一睜眼就來到這裡了。漫畫裡也沒寫這段劇情!」

  路明非皺眉。

  他看清了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

  :

  無邊無際的純白大廳。

  視線的盡頭只有濃郁的霧氣在緩緩翻湧,大廳透明的柱體中更是能看到星雲生滅與超新星爆炸。

  天頂正中央是個沙漏。

  沙漏懸浮在半空,沙子卻不往下落。

  在向上流。

  如億萬條逆流而上的游魚,穿越沙漏瓶頸,直入頂部球體中,折射出轉瞬即逝的幻象……

  奔跑的獨角獸、飛翔的鯨魚、旋轉的摩天輪、暴雨中的邁巴赫。

  億兆生靈的夢。

  在時間裡浮浮沉沉。

  「明明,這裡好美。」

  抓著男孩的披風,繪梨衣仰著頭看向逆流而上的發光沙粒,眼睛亮晶晶的。她沒有在意自己身上的傷,也沒有問為什麼世界崩塌了。她只是如此純粹的,看著美的瞬間。

  她從未見過比這更宏大的景致。

  哪怕傳說中的夕陽,也不過如此吧?

  「嗯。」路明非笑了笑,「是不錯。」

  「不錯?」

  雲霧翻湧,緩緩分開。

  兩顆遙遠的遠古星辰憑空自燃,一隻巨大的爪子踏碎了白色氣流,踩在凝固的星光上。渾身燃燒著暗金火焰的古龍,從霧氣深處走出,雙翼摺疊在背後,尾巴在地面上拖曳出道道星軌。

  :

  他俯視著三人,呼吸間噴吐著火苗。

  本能地將繪梨衣擋在身後,路明非在體表應激性地亮起金光。

  這是個高危目標。

  路明非的身體甚至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判斷,他已經做好了用黃燈戒直接開大的準備。

  可在他耳邊,卻同時響起了一聲驚呼和一聲慘叫。

  「哇!」繪梨衣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腦袋,雙眼閃爍著好「好大的貓貓呀!」

  「……」

  「有蛆!明非快保護我!有這麼大的蛆!」小蛆也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它的牙齒比我的腰還粗!」

  看看眼前的威嚴龍神,路明非再看看背後這滿臉星星眼的小女孩,最後看了看肩膀上瑟瑟發抖的蟲子。

  我瞎了?

  還是你們瞎了?

  「所思即所」

  巨大的龍神開口,眼眶中的兩顆星子流轉著,聲音仍然低沉,但也帶著並不介意的寬容。

  「所見即所在。」

  龍神慢條斯理地發問,「在你眼裡,我是什麼?」

  「呃……」路明非斟酌了一下用詞,「小龍人?」

  「古老。強大。美麗。神秘。」龍神並不在意他的調侃,「作為第一次邂逅,算是不錯的開場。」

  :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護在繪梨衣身前,路明非皺眉道,「我聽不懂謎語,這位夢.……」

  「叫我墨菲斯。」

  龍威收斂。

  霧氣流轉間,一個男人走出來。

  蒼白。消瘦。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的褶皺間卻藏著星星,似是以夜空縫製而成。

  他無聲地站在白色大廳中央。渺小。卻比剛才那頭遮天蔽日的巨龍更讓人無法喘息。

  「我是所有生靈的夢。」男人站在他們面前,輕聲道,「你們認為夢是什麼樣,在這個國度里,你們就會看到什麼樣。」

  「大貓貓消失了。」

  繪梨衣扯了扯路明非的衣角,聲音里透著失落。

  「蛆也……」夜翼蛆也有點失落。

  路明非一巴掌把它拍癟在自己的鎖骨上。

  「你就給我閉嘴吧。」他沒好氣地打斷,「人家小黃鴨叫貓貓有萌妹子的可愛加成。你一條蟲子在這裡有樣學樣大呼小叫,不僅一點都不可愛,反而很驚悚好麼?」

  落寞地癱成了一張紙,小蛆放棄了發聲的權利。

  不著痕跡地把繪梨衣往身後又藏了一步,路明非燃起黃金瞳與神明對視,「能把我們送回去麼?我可以解釋這次事出有.……」

  「你剛剛做了什麼夢?」

  墨菲斯打斷了他。

  :

  「很討厭的夢。」男孩沉默了片刻,如實回答,「甚至是讓我反胃的夢。」

  「當然。」

  夢之主宰轉過身,看著穹頂逆流的沙漏,「沒人會喜歡噩夢。」

  路明非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但這不重要。」

  墨菲斯猛地轉過身。

  黑袍翻湧間,星辰簌簌墜落。

  「你闖入了一個不屬於你的噩夢中。你在其中改變了噩夢既定的走向。讓其化作虛無。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夢不是玩具。噩夢不只是某種給人帶來困擾的負面情緒殘留。噩夢是一個國度的法律。是一道絕對不能跨越的防線。」

  「你,一個不屬於夢的存在。利用超出規格的力量,強行闖入了一個根本不屬於你的噩夢裡。」

  「你不但在其中大鬧了一場,碾碎了夢魘實體。」

  墨菲斯一步步逼近,大廳的柱子在顫抖。

  「你甚至強行改寫了那個噩夢原本該有的走向。」

  他停在路明非面前,帶來如黑洞般窒息的壓迫感。

  「路明非。視差魔。人間之神。尼格。至尊小超人。餘燼之環的持有者。朗基努斯碎片的擁有者。多元宇宙中的恐懼實體。」

  「作為一個非法的外來者。你不明白。你這種憑著個人好惡去拯救他人的粗暴行徑,對整個夢之國度的秩序,意味著什麼。」

  「以及.……」墨菲斯微微偏頭,「還有你這隻蟲,擅自在未獲批准的前提下,解封第五維度的信息橋樑,並導航進入受保護的噩夢領域。死罪。」

  :

  夜翼蛆兩眼一翻,直接軟在了路明非肩膀上。

  「不過你已經徹底喪失了第五維度的能力。你不再是一隻五維生物。只是一條有些特殊的蟲子。所以,我赦免你。」

  「.……?!」

  夜翼蛆從褲兜里重新彈起,眼淚汪汪地大喊:「嗚嗚嗚多謝墨菲斯大老爺不殺之恩!明非你聽到了嗎!我沒死!我不用死了!」

  路明非有些複雜地看了眼肩膀上高興要爆炸的蟲子。

  「可我要死了。」路明非開口。

  「.……我陪你一個?」小蛆沉吟道。

  「好。」

  「.……不要啊!」小蛆發出了尖叫。

  路明非咧咧嘴,轉頭看向眼前的夢神。

  「所以……」他開口,「您把我們按在這裡,真的只是因為我破壞了一個噩夢?」

  「一個噩夢?」

  墨菲斯搖搖頭。

  星雲在他黑袍的褶皺間生滅。

  「你認為你毀掉的只是一個噩夢。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想過,夢,到底是什麼。」

  他抬起手。

  蒼白的手在虛空中划過,帶起的軌跡凝成一條發光的絲線,飄向大廳中央逆流的沙漏。

  :

  「夢不是假的。」

  夢神聲音空靈,卻讓流動的雲層都為之一滯。

  「夢是現實的無限可能。」

  「對凡人而言,清醒時經歷,叫作現實。睡眠時經歷,叫作夢。你們在兩者之間劃了一道線,把線的一邊叫作真,另一邊叫作假。」

  「可這道線,只是你們自己畫的。而不是宇宙的定義。」

  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條發光的絲線,輕輕一彈——

  絲線斷裂。

  斷裂的絲線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懸浮在三人周圍。

  每一粒光點裡都藏著一個畫面,被推開的門、沒寫完的信、沒能說出口的名字。

  「每一個夢,都是現實中沒有發生,但可能發生的事件。它們是現實中未能發生、卻極有可能發生的事件。平行世界、時間線的分叉、未能坍縮的量子態。它們的源頭,全都在這個國度里。夢,是一切現實故事的種子,共同的源頭。」

  他攤開手掌。

  一粒光點飄落在他的掌心,驟然膨脹,將整個白色大廳吞噬。

  三人站立在戰場上。

  路明非低頭看見自己腳邊滾落一枚彈殼。

  然後一朵蘑菇雲在天際線緩緩盛開。

  「你們的世界差一點就走到了這一步。」

  「不過好在這個可能性沒能成為現實。它只是被存儲在夢境國度中,讓人夢到核冬天的黃昏,夢到把防毒面具戴上一整夜,夢到在埋葬被輻射殺死的孩子。夢見一個個平行世界的真實。」

  :

  他再次攤開手掌。

  被血色染紅的天穹急速收縮。

  變成一顆蘑菇孢子。

  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靜靜腐爛。

  「反過來也一樣。」墨菲斯收回手,「所謂現實,不過是無數可能性中,被『觀測』了最多、『共識』了最強的一個。把核彈按在發射井裡沒讓它起飛的現實,與核彈落地的現實,在夢境中擁有完全平等的地位。區別在於——夢,讓前者成了現實,讓後者成了夢。僅此而已。」

  路明非沒說話。

  這感覺很不妙。

  非常不妙。

  因為他發現這老傢伙說然有點道理。

  夢境國度似乎是整個多元宇宙的伺服器後台,所有的分支文件都存在這裡。

  「懂了麼?」

  墨菲斯指向繪梨衣。

  路明非下意識地側過半個身子,擋在手指前。

  「不必緊張。」墨菲斯搖搖頭,「如果我想傷害她,不需要用一根手指。」

  「我只是想說。夢境,可以覆蓋現實。你在夢中的行為,你以清醒的認知和規格之外的物理神權,真實地打碎了夢魘。可這種破壞,卻會讓夢境向著清醒的世界溢出。」

  夢神抬起手臂,沙漏中逆流的沙粒驟然加速。無數顆粒匯聚成一幅立體星圖,懸浮在大廳上空。

  :

  「我只是想說。如果放任不管,一個只存在於『如果』中的怪物,會爬出深淵,變成『確實發生了』的災難。虛假會篡奪真實的王座。」

  「那麻煩您順手殺個毒?」路明非撓撓頭,「您不是夢神麼?」

  「我做不到。」墨菲斯坦然。「我正在沉睡。」

  「這就是夢境失控的根源。」

  「國度失去了主人。無人維護邊界。無人清理冗餘的邏輯。無數包含毀滅的噩夢,便會化為夢魘不受控地向外面的世界溢出。」

  「你以為你只是隨手打碎了一個噩夢。」

  「實際上,你那一拳,是在加速整個國度的崩塌。」

  沉默。

  路明非撓了撓後腦勺。

  俗話說,不知者無罪。

  「好吧,我的鍋。」路明非攤開雙手,「我道歉。夢神先生。所以現在?是罰款還是拘留?」

  「我可以寬恕你。」

  墨菲斯凝視著他。

  「但寬恕,需要代價。」

  「什麼代價?」

  「成為夢境之王。」

  路明非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

  「我需要一個代行者。」墨菲斯平靜,「在我沉睡的這段歲月里。代替我,坐鎮白色的殿堂。維持這億萬夢境的穩定。阻止噩夢成真。修補可能性與現實之間的裂縫。」

  神聖。莊嚴。

  路明非本該感到一種被命運選中的悲壯。

  但他沒有。

  他只是覺點不對勁。

  夜翼蛆正趴在他的鎖骨上,渾身的脂肪都在顫抖。

  沒有理會一條蟲子的恐懼,墨菲斯冷漠地念出法典:

  「權柄必伴隨束縛。」

  「成為夢境之王,意味著你的存在狀態必須被永久性地改寫。」

  「這世間的邏輯對夢境生物而言是相反的——在夢中,你才是清醒。在現實中,你只是在睡覺。」

  「翻譯!」路明非一把捏住小蛆。

  「按、按地球時間來算……」小蛆嚎啕大哭,「他的意思是,以後你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來給他打卡上班!」

  「每天晚上!八個小時!夜班!全年無休!」

  「……」

  雲霧停滯。

  路明非沉默了。

  站在他身後的繪梨衣也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用兩隻手緊緊攥著明明的披風,攥緊。

  :

  她不理解什麼叫夢境之王。在她的世界裡,只有電視、遊戲機,和一個隔著一根網線陪她聊天、打蜥蜴、罵攻略書、承諾帶她去看真正夕陽的超級英雄。

  可那個超級英雄現在快被人帶走了。

  她能感覺到。

  她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女孩上前一步,小半個身子攔在路明非身前,雙眼瞪著墨菲斯,像是護食的幼虎。

  「都是我的錯——!」

  小蛆哭心裂肺,它蠕動著從路明非手掌上彈起,啪嘰一聲甩在大廳的雲質地板上。它翻過身,將身體艱難地挺直,面對著墨菲斯,兩粒黃豆眼裡全是視死如歸的悲壯。

  「讓我來!」小蛆一把鼻涕一把淚,「是我把明非帶進來的!是我這個三流導航儀導錯了坐標!是我無視了交通法規!」

  它軟綿綿的肥蛆身體,此刻竟在白光下挺直,透出一種凜然大義。

  「墨菲斯先生!我不介意每天工作八小時!我還可以加班,我可以不睡覺,我可以在夢裡去夢裡再做夢!讓我來贖罪吧!」

  它用盡力氣咆哮。

  「我要成為夢境之王!!!」

  墨菲斯低下頭。

  看著面前這條努力挺直身體、試圖讓自己看上去像個真正英雄的蟲子。

  「你不適合。」他平靜地說。

  「為什麼?!我長夠白嗎?!還是我不夠圓?!」小蛆大聲抗議。

  墨菲斯沒再看它第二眼。

  :

  小蛆像只漏了氣的氣球,瞬間癟在地上。悲憤地吐出一個泡泡,宣告了自己的計劃破產。

  路明非無語,他把腳邊裝死的小蛆拎起來重新丟回肩膀,安撫性地拍了拍繪梨衣緊繃的手背。

  他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

  倒不是真怕了……

  雖然他確實有那麼一點,畢竟面對一尊能把整個現實隨意玩弄穿梭的古老神明,害怕才是最正常的反應。

  可他現在更多的是想一件事……

  「您是被誰封印的?」

  他最終問道。

  墨菲斯沉默了片刻。

  星雲的光黯淡下去。

  「偉大黑暗。」

  冰冷的四個字,從夢的口中跌落。

  路明非感覺有些牙酸。繪梨衣眨了眨眼,因為她聽不懂。夜翼蛆整條蟲僵住了,因為它在某些不該知道的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

  大黑暗。

  這傢伙到底是多閒?怎麼哪裡都能聽到他的名字。

  「您可是夢神。神明中的神明。」路明非深吸一口氣,「他還能把你打包關禁閉?」

  「無盡者並非全能。」墨菲斯平靜道,「我們是概念的化身。概念永遠存在。但概念,同樣可以被剝奪活性。可以被鎖進高維的黑盒。」

  :

  「鎖住『時間』,沒人能感受到它的流逝。鎖住『死亡』,沒人能抵達它的彼岸。鎖住『睡眠』,夢境就會失去所有秩序。」

  「黑暗剝奪了我的自由。我依然是夢。但我陷入了沉睡。我無法醒來,回到夢中。」

  「.……」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點扯。」路明非嘆了口氣,看向大廳里漂浮的幻影,「您剛才說,如果我隨手打碎噩夢產生的漣漪溢出,會導致某個怪物變成現實。」

  「可質量守恆,能量守恆.……」

  「一個虛無縹緲的『夢』,憑什麼能改寫客觀現實?這不科學。」

  墨菲斯看著路明非。

  「在不科學的問題上,你用科學作為參照,這本身就是更大的荒謬。我想你明白。」

  路明非愣了一下。

  「對。」他居然點了頭,「你說的對。說下去。」

  墨菲斯頷首。

  「在地球還不叫地球的時候。在猿猴還沒學會直立行走的時候。在連龍族都還沒有被從黑王的血里孵化出來的遠古。統治這片大地的物種不是人類。」

  「是貓。」

  路明非的表情微妙起來。

  「這個笑話我聽過。」

  「嗡——!」

  雲開霧散,路明非在腳下看到了一片蒼莽的史前叢林。

  :

  遮天蔽日的蕨類植物。潮濕的空氣。

  而在林間的空地上,趴著一頭巨獸。

  恐龍?

  一隻貓。

  巨大如山嶽,眼神傲慢且殘忍。

  而在它的腳下,一群穿著獸皮、手持簡陋木矛的人類,正像圈養的羊群般瑟瑟發抖。

  人類是食物。人類是玩物。

  「千貓之夢。」

  墨菲斯的聲音在曠野上空迴蕩。

  「在遠古的時代,地球的主宰根本不是你們。」

  「是它們。它們比現在的獅虎更加龐大、比你們引以為傲的火器更加致命。這顆星球,是屬於貓的狩獵場。它們建造起了人類無法想像的文明,把還在樹上吃漿果的猿猴當成奴隸和儲備糧。」

  「.……」

  「那後來呢?」

  「直到有一天。」墨菲斯揮了揮手。

  畫面快進。

  在巨貓打盹的深夜,一千個絕望的人類圍坐在火堆旁。

  他們太弱小了,無法用木矛反抗巨獸。

  :

  於是,他們閉上了眼睛。

  「一千個最狡猾的人類。他們共享了同一個夢境。他們用共同的意志,在可能性的大海里,編織了一個荒誕的劇本。」

  「在那個夢裡。人類,才是這顆星球的主宰。而那些不可一世的巨獸,縮小了體型,剝奪了力量。變成了人類膝蓋上的寵物。」

  墨菲斯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一千個人在夢中咆哮。他們希望把這個『荒誕的可能』,從夢境的深海里拉扯上來。」

  「於是.……」

  當第一縷陽光降下之際。

  一覺醒來的人們,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絲綢。手裡握著長劍。

  而昨天還在嚼碎他們同伴頭骨的巨獸。

  變成了一隻只體型嬌小、只會追著毛線球亂跑、發出喵喵叫聲的貓咪。

  它們跳上人類的膝蓋。

  祈求罐頭與撫摸。

  沒人記史已經被切斷。

  沒有貓記們曾經高居食物鏈頂端。鮮血淋漓的殘酷過往,被打包成了一個荒誕的故事,永遠封存在了夢境國度落滿灰塵的沙漏之中。

  「不過我想命運是個輪迴,到了今日,你們竟稱呼自己為『鏟屎官』,依然心甘情願地去侍奉它們。」

  「.……」

  :

  這不對。路明非覺太荒謬了。

  貓是統治地球的生物,而人類只是做夢的動物。

  那麼……

  龍呢?

  在某個已經被遺忘的紀元,是不是也有一群猿猴在洞穴里蓋著獸皮做夢,夢見自己長出了鱗片與翅膀,夢見自己擁有了黃金瞳與言靈,夢見自己是君臨萬物的皇帝?

  會不會所謂的黑王、混血種、龍族.……

  亦是人類做的另一個夢?

  他晃晃頭,把這個瘋狂的想法從腦子裡甩出去。

  「這就是現實改寫。」

  「這就是夢的力量。一千個人的共同意志可以改寫整個種族的歷史。而你。路明非,你在夢境中保持清醒的每一個舉動。」墨菲斯走進,「你隨便走錯的一步,其引發的風暴,比這一千個先民加在一起還要恐怖一萬倍!」

  「我……」

  路明非張開嘴。

  「贖罪吧。」墨菲斯打斷了他。

  星空長袍無風自動,夢神那空洞的目光越過男孩的肩膀,落在那個正緊緊攥著披風的女孩身上。

  「帶著你的女孩一起。」

  神明冷漠地宣判。

  「你坐在王座上,成為國王。她就作為你暫時的王后。這片千瘡百孔的夢境國度,將交由你們統治,直到我真正甦醒的那一天。」

  繪梨衣面色蒼白。

  :

  她聽不懂什麼王后和贖罪。但她能感覺到,一股古老的規則掐住了他們的喉嚨,讓他們的呼吸都變成了奢侈。可她依然咬著牙,頂著要碾碎她骨骼的威壓,顫抖著固執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她要用自己擋在男孩面前。

  是她夢見了明明,是她把明明帶過來的。

  黃金瞳亮起,古奧的龍文呼之欲出。

  「審……」

  「退下!女孩!」

  夢神冷喝一聲,再度踏前。

  「嗡——!」

  色彩在褪去。

  懸浮在天頂的巨大沙漏里,億萬粒逆流的沙子,懸停在半空。

  整個宇宙都在擠壓著兩個外來者.……

  逼迫他們低頭,逼迫他們戴上那頂生鏽的王冠。

  路明非低著頭。

  他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接受條件?

  怎麼可能。

  把自己賣了天天上夜班也就算了,還要把繪梨衣留在這裡?在這個全是冷冰冰的白石頭、連台遊戲機和電視都沒有的鬼地方,當什麼勞什子的王后?

  :

  別開玩笑了。

  這丫頭的人生本就夠慘了,好不容易有個能看看外邊世界的機會,現在居然要被扣在這裡當人質?

  這世上,沒有人能強迫他把不想交出去的人交出去。

  以前沒有。

  現在更不可能有。

  「呼——」

  一團白氣從路明非嘴裡吐出。

  拳鋒上炸開的金光絞碎了周遭的雲……

  「嗯?」

  路明非恍惚間瞥見了白色大廳角落裡的黑影。

  這影子很淡,融在熄滅了星光的柱子後面。

  與其說它是剛剛出現的,不如說它其實一直都在那裡。

  只是因為墨菲斯的排場太大了,星雲、沙漏、逆流的金沙.……

  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以至於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曾站著這麼一個人。

  似是角落本就存在的一粒灰塵,普通、尋常,甚至有些散漫。

  穿著黑色短外套和同色的牛仔褲。脖子上掛著一條銀色的安卡十字架項鍊。一隻烏鴉安靜地蹲在她的肩膀上,正用鳥喙漫不經心地梳理著羽毛。

  :

  她正一邊津津有味地看戲,一邊啃著……

  蘋果?

  墨菲斯剛才說什麼來著?

  他們是無盡家族,是無盡者。

  他們是概念的化身。

  夢是概念。

  死亡,也是概念?

  路明非骨節間的金光唰的一下全滅了。

  完全無視了面前滿臉肅殺的夢神墨菲斯。

  他鬆開繪梨衣的手,向前跨出一步,對著安靜的角落大聲咆哮:

  「死姐!!!別看戲了!」

  「救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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