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戎凜的偏執與嫉妒
溫穗輕輕嗯了一聲，開始專心地將眼前的牛排切割成小塊，送入口中。
一時無言。
橙黃色的燈光灑落暖意，戎凜捏著手中的高腳杯莖輕輕搖晃著，杯中的暗色琉璃海仿佛掀起了一排巨浪，泛著旋渦。
溫穗吃得半飽後，用餐巾拭了拭唇，像是想到了些什麼，她頓了頓，拿起酒杯抿了口，酒液灌入喉腔，壓下了那些異樣的情緒。
戎凜就這樣看著她動作。
而溫穗將杯子放下，抬眼，裝進那雙眸里，輕聲：「下一周……是媽媽的忌日。」
戎凜瞳孔里的波光閃了閃，但他垂眸掩下，不輕不重地從喉間擠出一聲「嗯」。
「拜祭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溫穗偷覷著人的臉色，不動聲色，「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戎凜垂眸，將高腳杯里蕩漾的酒液一飲而盡：
「我跟你兩個人就夠了。」
他將高腳杯放回桌上，落得清脆一聲響，可開腔很沉：「其他無謂的人，就不必了。」
溫穗的羽睫在眼底投下一片密集的影，她答得乖巧：「我知道的。」
戎凜沒有應答，只是看了眼溫穗的碟子，兀的發問：「吃飽了嗎？」
「飽了的。」溫穗頓了頓，「怎麼了？」
戎凜站起身，燈光把他的身影拉長，不遠處、落地的紗簾隨著風動，將窄細窄細的影幢幢舒展在大理石地板上。
「跟我來。」他沉聲。
溫穗抿了抿唇，站了起身，跟著戎凜走去。
順著樓梯而上，戎凜將溫穗帶到三樓書房側的房間內，溫穗從來沒有進去過。
看著人停下腳步，溫穗抬眼，有些不解：「帶我來這裡是……？」
戎凜沉聲，略帶沙啞：「今天是10號。」
溫穗眉間微微一蹙。
十號怎麼了？
可戎凜卻沒有再看她，擰動門把，推開門，而後站在門口處，按下燈的開關，溫穗循光望去——
只見偌大的房間內，堆砌著滿滿當當的禮物盒，而禮物盒簇擁著的中央，靜靜地懸掛著一條昂貴的、高定純白吊帶連身裙。
以象牙白為底色，夢幻的裙擺垂感落地，是飄逸的荷葉邊，上面鑲著珍珠，線條流暢而優美。
「今天是10號。」戎凜望著溫穗略帶驚喜的臉，沉聲，「結婚一個月，這是送你的禮物。」
溫穗眸底的驚訝壓抑不下，
倒不是因為禮物——畢竟溫穗從小擁有的禮物數不勝數，她驚訝的，是戎凜居然會記住日子，送她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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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穗一時失語。
她走了進去，在連衣裙前站定，半晌才開腔，是真的讚嘆：「很美。」
戎凜眼光倒是真的不錯。
戎凜望著人的背影，眸底一剎那洶湧。
當然好看，裙子的設計圖、是婚禮那晚，戎凜在客房素描出來的，從底稿到手工布料與珍珠的選用，一筆一捺、一針一線都攤書著千萬的愛意暗涌橫生。
如果暗涌有聲，都會為戎凜所震悚。
只是如今，戎凜面上毫無異色，他走到溫穗的身邊站定，伸手將禮物盒堆最頂上的那個方盒打開，只聽啪嗒一聲，溫穗望去，入目是一條精緻的鑽石項鍊，在暖燈光下熠熠生輝。
「不知道該送什麼，就什麼都買了點。」戎凜的指尖從鑽石項鍊上輕輕拂過，抬眸望向溫穗，眸底深邃，「拍賣會上看見襯這條裙子，就順便拍了回來。」
他的目光在那條裙子上量了量，又落回溫穗的臉上，輕聲續一句：
「還好，挺配的。」
太漂亮，太合襯。
溫穗啞聲。
驀地目光對視，溫穗下意識地撇開逃離，但默了默，她又欲蓋彌彰、微不可聞地低語：「我……」
戎凜抿了抿唇，看著她的臉色似乎不如自己預期般開心，於是他認真地已平淡覆蓋洶湧，沉聲，慢條斯理地：
「你不用覺得有壓力，我沒有其他意思。」
溫穗對上那雙點星般的眼眸。
「在你之前，我沒有過跟任何女人相處的經驗。」戎凜就這樣看著她，眉目間雖有常攜的冷色、可卻很柔和，「但既然我跟你結婚了，我就不希望你因為是聯姻，而缺少婚姻內任何該有的體驗。」
「既然跟你結婚，我就會擔負起做丈夫的責任。照顧你、給你禮物、不缺席任何節日和紀念日，是一個丈夫最基本的要求與責任。」
戎凜沉聲說著，一字一頓，卻藏著不為人知的鄭重與堅定：
「所以，溫穗，你也不用有任何壓力。」
「這是你應該擁有的東西。」
公主本就該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這點東西算得上什麼，萬分之一都不夠。
溫穗面上的訝色更濃，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似乎是穿過那層面相、看到裡面的靈魂。
可一絲一毫都沒看清。
她捉摸不透。
作為一個聯姻對象來說，戎凜不僅可以說及格，更能稱得上是過於完美。
溫穗第一次陷入沉思。
他為什麼願意娶自己呢——真的，只是因為責任與溫家嗎。
責任與溫家，可以讓他做到這個地步嗎？
分明，他能擁有比現在更好的選擇。
莫名的情緒洶湧而來，溫穗心底漲漲的，是從未有過的感覺和情緒，可多年的規矩讓她強迫自己定下心來，那雙最擅長辜怯的眼眨著，只透露出滿滿的歡喜與感激：
「謝謝你，我很開心。」
這倒是真的，哪怕是溫穗，也很難不為這樣細心的驚喜與剛才的話語動容。
溫穗笑著移開視線，目光從每一個禮物盒上掃過，最後定在連衣裙上，滿眼都是笑意：
「下次有宴會，我就穿這條裙子，去每個人面前都轉一圈！」
她笑意太濃，差點讓戎凜面上維持的冷靜崩塌。
只是戎凜極其熟稔地壓下思緒，靜靜地注視著溫穗一個個去拆開禮物的絲帶，看著她欣喜的眼神、看著她掏出手機拍照——
戎凜的眸光一寸寸描繪著溫穗的面容，從眉眼、到鼻樑，最後落在那雙被他在夢裡模擬親熱、舔吮許許多多次的唇。
戎凜就站在那裡，背著光，暖光傾灑而下，他連眉梢都溫柔，融融的、蓄作眸間柔軟的波光。
可有一瞬，他看見溫穗拿起一個寶石胸針抵在自己胸前比劃的時候，戎凜竟然控制不住、輕輕皺了皺眉，卻轉瞬即逝。
多荒唐啊，穗穗。
什麼時候你的眼裡才能被我的身影所填滿？
連被你握在掌心、抵在胸前的死物，我都開始嫉妒。
我對你，從骨子裡便偏執成性——可是我愛你。
所以戎凜妥帖地、將那些洶湧的病態、貪婪與偏執的目光死死壓在了平淡的底下。
任由潛滋暗長，都不能嚇到穗穗分毫。
不急。
我們不急。
在戎凜母親忌日的那天，B市洋洋灑灑地降了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冬日日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細細窺視著地面的每個角落，而在郊外的往生墓園中，天空要比周遭更加昏沉、壓抑地讓人幾近窒息。
溫穗與戎凜兩人走上長長的台階，最後，在墓園最頂端的墓地前站定。
風吹葉動，落針可聞。
溫穗穿著身黑色的大衣，她懷裡抱著一束純白的百合花，花開得燦爛，香氣久久縈繞於鼻尖，她對著墓碑上那張笑得溫婉的女人頓了頓，而後扯了個燦爛的笑，輕聲：
「媽媽，我是穗穗，婚禮第二天，我來給您敬過茶的。」
戎凜一身肅穆，沉默不語，似乎將僵冷的風也一起揉了進去。
溫穗彎下腰，她將百合花放下，而後將傭人準備好、陳列的東西一一擺好，溫穗毫不在意地半蹲下，將那瓶紅酒緩緩倒入三個白瓷杯中。
「聽戎凜說，您最愛喝這個酒，所以今天給您準備了。」
溫穗笑著，聲兒輕輕，將三杯酒陳列好，又用濕巾細細擦過墓碑上的照片——哪怕傭人早已提前擦乾淨，她也沒有落下這一步。
真誠至極。
戎凜垂眸，看著人動作，眸光微動。
「聽說您比較喜歡百合花，我特意早起，親自挑的最好看的一束。」溫穗將那束花擺正了些，花兒開得燦爛，「怎麼樣，您看看我眼光行不行？」
山中只有風聲在呼嘯。
溫穗絮絮叨叨地半蹲在墓碑前，說了好半晌，最後頓了頓，她感知到身後人今天別樣蕭瑟的氣場，沾了些小心翼翼地：
「您放心，我跟戎凜很好。」
身後的戎凜始終專注地看著溫穗的背影，而溫穗輕笑著，語氣輕地仿佛要隨風而去：
「戎凜對我也很好，我們都很好。」
「所以，您就不用擔心啦——跟妹妹一起，在天堂要每天都過得開心哦。」
戎夫人去世的時候，肚子裡的嬰兒剛滿六個月。
那是個女胎。
而戎凜差一點點，就會有一個妹妹。
可惜，在他七歲的那年，戎夫人抱著自己的肚子，毅然決然地選擇自殺——哪怕在溫穗看來，她明明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也沒有為了戎宏深而自己赴死的必要。
可溫穗卻還是不敢評判。
丈夫不但出軌，還有了私生女，堂而皇之地帶到了自己的面前。溫穗甚至都不敢想當時戎夫人是以怎樣的心境選擇赴死，但，一定是在絕望到無法繼續承受的狀態吧。
活著對她而言已經是地獄，所以，她帶著女兒去嚮往的天堂。
多痛——但是，痛到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
在一片死寂聲中，溫穗站起身，卻因為蹲的時間太久而導致血液不流通，溫穗腿一麻，下意識從旁邊倒去，而下一遍，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戎凜接住了她，將她抱在懷裡，卻沒有鬆手。
溫穗背脊有些僵硬，她不敢抬頭去看，只知道被一陣雪鬆氣所包圍，連心都逐漸靜了下來。
一片蕭瑟與寂靜中，唯他們兩人於墓前相依。
眼前是那張笑意溫婉的照片，溫穗心底一緊，便也鬆了背脊，依偎著戎凜，失聲般的緘默。
不知過了多久，溫穗才聽見戎凜開腔，說了今天第一句話，他聲線沙啞，鼻音有些重，像是在極度壓抑下，終於釋放處一種難捱的情緒：
「她死的時候，其實我在現場。」
溫穗驀然抬眸望去，眼底是壓不住的震驚。
戎凜低頭看人，他雙臂緊緊地扣住溫穗，將人抵在自己懷裡，看著她像要沉陷在自己肩窩，一字一頓：
「我在現場。」
他重複。
是捉住溫穗的手，袒露心扉，去觸摸自己的道道傷疤。
「她是自殺。」
發現戎凜的母親去世的第一個人，其實是戎凜本人。
彼時年僅七歲的戎凜尚未有如今的沉穩，那天，他照常瞧著母親的主臥門，久久沒人應答，戎凜稚嫩的臉上緊緊皺著眉，連心臟都劇烈地跳動著，於是小戎凜第一次未經允許進入了房間。
主臥空無一人，衛生間的房門卻呈現打開的狀態。
極輕的腳步聲，像是試探、又像是遲疑，小戎凜一步步地站到了衛生間門口——
滿地、滿缸，刺目的猩紅。
其實歷經近年，戎凜如今已經記不太清當初是怎樣的情形，只記得那股沉重的血腥氣一直縈繞在自己鼻尖，久久不散。
太濃烈，濃烈到壓著戎凜從七歲、到如今二十六歲。
將近二十年的時間。
太沉重，沉重到這二十年來，戎凜都是將牙關狠嵌入唇瓣，但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記住那鐵鏽味的血腥氣。
怎麼能忘，那是混雜著他母親和未出生妹妹的血，死死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當年，小戎凜不知道以多大的勇氣，走到了浴缸面前，他臉色蒼白、看著浴缸里母親毫無生氣的面孔、看著滿浴缸的血水、看著皮肉上青紫的淤堵，最後，落在了地上那把小小的銀刀之上。
他似乎是顫抖著俯下身去，去觸碰母親早已失了溫度的臉龐、去撫她面上的血痕，連自己稚嫩素白的指尖也染上了猩紅血色。
七歲的戎凜多渴望有人來告訴他，這只是一場夢。
可是沒有。
這不是夢，因為傭人的尖叫聲從身後傳來，隨後，戎家老宅陷入了一片尖叫與混亂之中。
在被戎玉書帶離現場之前，小戎凜牽著自己母親逐漸僵硬冰冷的手，靜靜地坐在浴缸旁邊，陪著自己的母親與未出世的妹妹，他在一片混沌之中，只用氣音說著：
「沒事——不疼了。」
不會再疼了，媽媽。
可是，我好疼啊。
我的心臟好疼啊，媽媽，可是怎麼辦，沒有人會再抱起我了。
誰來抱抱我。
我好害怕。
那一天後，戎凜的世界只剩黑暗。
連呼吸都窒住，疼得血肉模糊，把稀有脆弱的戎凜燒進深淵，而後，被晦暗所吞噬。
罪與恨從此鑄滿戎凜情感的血洞，在溫穗出現之前，沒有任何東西可填補他生命的荒蕪——
戎凜在戎夫人去世的那天，永墮阿鼻、魂靈囿於地獄。
一時無言。
橙黃色的燈光灑落暖意，戎凜捏著手中的高腳杯莖輕輕搖晃著，杯中的暗色琉璃海仿佛掀起了一排巨浪，泛著旋渦。
溫穗吃得半飽後，用餐巾拭了拭唇，像是想到了些什麼，她頓了頓，拿起酒杯抿了口，酒液灌入喉腔，壓下了那些異樣的情緒。
戎凜就這樣看著她動作。
而溫穗將杯子放下，抬眼，裝進那雙眸里，輕聲：「下一周……是媽媽的忌日。」
戎凜瞳孔里的波光閃了閃，但他垂眸掩下，不輕不重地從喉間擠出一聲「嗯」。
「拜祭的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溫穗偷覷著人的臉色，不動聲色，「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戎凜垂眸，將高腳杯里蕩漾的酒液一飲而盡：
「我跟你兩個人就夠了。」
他將高腳杯放回桌上，落得清脆一聲響，可開腔很沉：「其他無謂的人，就不必了。」
溫穗的羽睫在眼底投下一片密集的影，她答得乖巧：「我知道的。」
戎凜沒有應答，只是看了眼溫穗的碟子，兀的發問：「吃飽了嗎？」
「飽了的。」溫穗頓了頓，「怎麼了？」
戎凜站起身，燈光把他的身影拉長，不遠處、落地的紗簾隨著風動，將窄細窄細的影幢幢舒展在大理石地板上。
「跟我來。」他沉聲。
溫穗抿了抿唇，站了起身，跟著戎凜走去。
順著樓梯而上，戎凜將溫穗帶到三樓書房側的房間內，溫穗從來沒有進去過。
看著人停下腳步，溫穗抬眼，有些不解：「帶我來這裡是……？」
戎凜沉聲，略帶沙啞：「今天是10號。」
溫穗眉間微微一蹙。
十號怎麼了？
可戎凜卻沒有再看她，擰動門把，推開門，而後站在門口處，按下燈的開關，溫穗循光望去——
只見偌大的房間內，堆砌著滿滿當當的禮物盒，而禮物盒簇擁著的中央，靜靜地懸掛著一條昂貴的、高定純白吊帶連身裙。
以象牙白為底色，夢幻的裙擺垂感落地，是飄逸的荷葉邊，上面鑲著珍珠，線條流暢而優美。
「今天是10號。」戎凜望著溫穗略帶驚喜的臉，沉聲，「結婚一個月，這是送你的禮物。」
溫穗眸底的驚訝壓抑不下，
倒不是因為禮物——畢竟溫穗從小擁有的禮物數不勝數，她驚訝的，是戎凜居然會記住日子，送她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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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穗一時失語。
她走了進去，在連衣裙前站定，半晌才開腔，是真的讚嘆：「很美。」
戎凜眼光倒是真的不錯。
戎凜望著人的背影，眸底一剎那洶湧。
當然好看，裙子的設計圖、是婚禮那晚，戎凜在客房素描出來的，從底稿到手工布料與珍珠的選用，一筆一捺、一針一線都攤書著千萬的愛意暗涌橫生。
如果暗涌有聲，都會為戎凜所震悚。
只是如今，戎凜面上毫無異色，他走到溫穗的身邊站定，伸手將禮物盒堆最頂上的那個方盒打開，只聽啪嗒一聲，溫穗望去，入目是一條精緻的鑽石項鍊，在暖燈光下熠熠生輝。
「不知道該送什麼，就什麼都買了點。」戎凜的指尖從鑽石項鍊上輕輕拂過，抬眸望向溫穗，眸底深邃，「拍賣會上看見襯這條裙子，就順便拍了回來。」
他的目光在那條裙子上量了量，又落回溫穗的臉上，輕聲續一句：
「還好，挺配的。」
太漂亮，太合襯。
溫穗啞聲。
驀地目光對視，溫穗下意識地撇開逃離，但默了默，她又欲蓋彌彰、微不可聞地低語：「我……」
戎凜抿了抿唇，看著她的臉色似乎不如自己預期般開心，於是他認真地已平淡覆蓋洶湧，沉聲，慢條斯理地：
「你不用覺得有壓力，我沒有其他意思。」
溫穗對上那雙點星般的眼眸。
「在你之前，我沒有過跟任何女人相處的經驗。」戎凜就這樣看著她，眉目間雖有常攜的冷色、可卻很柔和，「但既然我跟你結婚了，我就不希望你因為是聯姻，而缺少婚姻內任何該有的體驗。」
「既然跟你結婚，我就會擔負起做丈夫的責任。照顧你、給你禮物、不缺席任何節日和紀念日，是一個丈夫最基本的要求與責任。」
戎凜沉聲說著，一字一頓，卻藏著不為人知的鄭重與堅定：
「所以，溫穗，你也不用有任何壓力。」
「這是你應該擁有的東西。」
公主本就該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這點東西算得上什麼，萬分之一都不夠。
溫穗面上的訝色更濃，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似乎是穿過那層面相、看到裡面的靈魂。
可一絲一毫都沒看清。
她捉摸不透。
作為一個聯姻對象來說，戎凜不僅可以說及格，更能稱得上是過於完美。
溫穗第一次陷入沉思。
他為什麼願意娶自己呢——真的，只是因為責任與溫家嗎。
責任與溫家，可以讓他做到這個地步嗎？
分明，他能擁有比現在更好的選擇。
莫名的情緒洶湧而來，溫穗心底漲漲的，是從未有過的感覺和情緒，可多年的規矩讓她強迫自己定下心來，那雙最擅長辜怯的眼眨著，只透露出滿滿的歡喜與感激：
「謝謝你，我很開心。」
這倒是真的，哪怕是溫穗，也很難不為這樣細心的驚喜與剛才的話語動容。
溫穗笑著移開視線，目光從每一個禮物盒上掃過，最後定在連衣裙上，滿眼都是笑意：
「下次有宴會，我就穿這條裙子，去每個人面前都轉一圈！」
她笑意太濃，差點讓戎凜面上維持的冷靜崩塌。
只是戎凜極其熟稔地壓下思緒，靜靜地注視著溫穗一個個去拆開禮物的絲帶，看著她欣喜的眼神、看著她掏出手機拍照——
戎凜的眸光一寸寸描繪著溫穗的面容，從眉眼、到鼻樑，最後落在那雙被他在夢裡模擬親熱、舔吮許許多多次的唇。
戎凜就站在那裡，背著光，暖光傾灑而下，他連眉梢都溫柔，融融的、蓄作眸間柔軟的波光。
可有一瞬，他看見溫穗拿起一個寶石胸針抵在自己胸前比劃的時候，戎凜竟然控制不住、輕輕皺了皺眉，卻轉瞬即逝。
多荒唐啊，穗穗。
什麼時候你的眼裡才能被我的身影所填滿？
連被你握在掌心、抵在胸前的死物，我都開始嫉妒。
我對你，從骨子裡便偏執成性——可是我愛你。
所以戎凜妥帖地、將那些洶湧的病態、貪婪與偏執的目光死死壓在了平淡的底下。
任由潛滋暗長，都不能嚇到穗穗分毫。
不急。
我們不急。
在戎凜母親忌日的那天，B市洋洋灑灑地降了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冬日日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細細窺視著地面的每個角落，而在郊外的往生墓園中，天空要比周遭更加昏沉、壓抑地讓人幾近窒息。
溫穗與戎凜兩人走上長長的台階，最後，在墓園最頂端的墓地前站定。
風吹葉動，落針可聞。
溫穗穿著身黑色的大衣，她懷裡抱著一束純白的百合花，花開得燦爛，香氣久久縈繞於鼻尖，她對著墓碑上那張笑得溫婉的女人頓了頓，而後扯了個燦爛的笑，輕聲：
「媽媽，我是穗穗，婚禮第二天，我來給您敬過茶的。」
戎凜一身肅穆，沉默不語，似乎將僵冷的風也一起揉了進去。
溫穗彎下腰，她將百合花放下，而後將傭人準備好、陳列的東西一一擺好，溫穗毫不在意地半蹲下，將那瓶紅酒緩緩倒入三個白瓷杯中。
「聽戎凜說，您最愛喝這個酒，所以今天給您準備了。」
溫穗笑著，聲兒輕輕，將三杯酒陳列好，又用濕巾細細擦過墓碑上的照片——哪怕傭人早已提前擦乾淨，她也沒有落下這一步。
真誠至極。
戎凜垂眸，看著人動作，眸光微動。
「聽說您比較喜歡百合花，我特意早起，親自挑的最好看的一束。」溫穗將那束花擺正了些，花兒開得燦爛，「怎麼樣，您看看我眼光行不行？」
山中只有風聲在呼嘯。
溫穗絮絮叨叨地半蹲在墓碑前，說了好半晌，最後頓了頓，她感知到身後人今天別樣蕭瑟的氣場，沾了些小心翼翼地：
「您放心，我跟戎凜很好。」
身後的戎凜始終專注地看著溫穗的背影，而溫穗輕笑著，語氣輕地仿佛要隨風而去：
「戎凜對我也很好，我們都很好。」
「所以，您就不用擔心啦——跟妹妹一起，在天堂要每天都過得開心哦。」
戎夫人去世的時候，肚子裡的嬰兒剛滿六個月。
那是個女胎。
而戎凜差一點點，就會有一個妹妹。
可惜，在他七歲的那年，戎夫人抱著自己的肚子，毅然決然地選擇自殺——哪怕在溫穗看來，她明明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也沒有為了戎宏深而自己赴死的必要。
可溫穗卻還是不敢評判。
丈夫不但出軌，還有了私生女，堂而皇之地帶到了自己的面前。溫穗甚至都不敢想當時戎夫人是以怎樣的心境選擇赴死，但，一定是在絕望到無法繼續承受的狀態吧。
活著對她而言已經是地獄，所以，她帶著女兒去嚮往的天堂。
多痛——但是，痛到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
在一片死寂聲中，溫穗站起身，卻因為蹲的時間太久而導致血液不流通，溫穗腿一麻，下意識從旁邊倒去，而下一遍，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戎凜接住了她，將她抱在懷裡，卻沒有鬆手。
溫穗背脊有些僵硬，她不敢抬頭去看，只知道被一陣雪鬆氣所包圍，連心都逐漸靜了下來。
一片蕭瑟與寂靜中，唯他們兩人於墓前相依。
眼前是那張笑意溫婉的照片，溫穗心底一緊，便也鬆了背脊，依偎著戎凜，失聲般的緘默。
不知過了多久，溫穗才聽見戎凜開腔，說了今天第一句話，他聲線沙啞，鼻音有些重，像是在極度壓抑下，終於釋放處一種難捱的情緒：
「她死的時候，其實我在現場。」
溫穗驀然抬眸望去，眼底是壓不住的震驚。
戎凜低頭看人，他雙臂緊緊地扣住溫穗，將人抵在自己懷裡，看著她像要沉陷在自己肩窩，一字一頓：
「我在現場。」
他重複。
是捉住溫穗的手，袒露心扉，去觸摸自己的道道傷疤。
「她是自殺。」
發現戎凜的母親去世的第一個人，其實是戎凜本人。
彼時年僅七歲的戎凜尚未有如今的沉穩，那天，他照常瞧著母親的主臥門，久久沒人應答，戎凜稚嫩的臉上緊緊皺著眉，連心臟都劇烈地跳動著，於是小戎凜第一次未經允許進入了房間。
主臥空無一人，衛生間的房門卻呈現打開的狀態。
極輕的腳步聲，像是試探、又像是遲疑，小戎凜一步步地站到了衛生間門口——
滿地、滿缸，刺目的猩紅。
其實歷經近年，戎凜如今已經記不太清當初是怎樣的情形，只記得那股沉重的血腥氣一直縈繞在自己鼻尖，久久不散。
太濃烈，濃烈到壓著戎凜從七歲、到如今二十六歲。
將近二十年的時間。
太沉重，沉重到這二十年來，戎凜都是將牙關狠嵌入唇瓣，但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記住那鐵鏽味的血腥氣。
怎麼能忘，那是混雜著他母親和未出生妹妹的血，死死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當年，小戎凜不知道以多大的勇氣，走到了浴缸面前，他臉色蒼白、看著浴缸里母親毫無生氣的面孔、看著滿浴缸的血水、看著皮肉上青紫的淤堵，最後，落在了地上那把小小的銀刀之上。
他似乎是顫抖著俯下身去，去觸碰母親早已失了溫度的臉龐、去撫她面上的血痕，連自己稚嫩素白的指尖也染上了猩紅血色。
七歲的戎凜多渴望有人來告訴他，這只是一場夢。
可是沒有。
這不是夢，因為傭人的尖叫聲從身後傳來，隨後，戎家老宅陷入了一片尖叫與混亂之中。
在被戎玉書帶離現場之前，小戎凜牽著自己母親逐漸僵硬冰冷的手，靜靜地坐在浴缸旁邊，陪著自己的母親與未出世的妹妹，他在一片混沌之中，只用氣音說著：
「沒事——不疼了。」
不會再疼了，媽媽。
可是，我好疼啊。
我的心臟好疼啊，媽媽，可是怎麼辦，沒有人會再抱起我了。
誰來抱抱我。
我好害怕。
那一天後，戎凜的世界只剩黑暗。
連呼吸都窒住，疼得血肉模糊，把稀有脆弱的戎凜燒進深淵，而後，被晦暗所吞噬。
罪與恨從此鑄滿戎凜情感的血洞，在溫穗出現之前，沒有任何東西可填補他生命的荒蕪——
戎凜在戎夫人去世的那天，永墮阿鼻、魂靈囿於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