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溫穗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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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城比B市稍暖,但在十二月的冬日,寒意也屬凜冽。

  私人飛機劃破長空、停泊在航空港,機身投下不規則的陰影,同泥地上未乾的水漬相契合。

  宿醉的方知禾頭疼欲裂,腦內如有蟲噬蛇咬般廝磨著,她挽著溫穗的手,大大的鴨舌帽遮住了她蒼白的臉。

  「怎麼,害怕?」

  今天溫穗穿得格外休閒,極其簡潔的白T恤,卻被她穿出了格外慵懶的感覺,溫穗拉著方知禾坐上商務車,隔絕外界喧囂後,才瞥眼看人,揶揄:

  「現在害怕的話,還來得及改道去逛街。」

  方知禾攤在真皮車椅上,眼皮都不掀:「誰不跳誰混蛋。」

  溫穗笑了。

  商務車穿過繁華的市區、崎嶇的山路,最後在山間停下。

  溫穗下了車,抬眼望去,只見懸崖峭壁上的蹦極區上,尖叫聲在耳膛迴蕩,半空中,一條上上下下的身影也壓在瞳孔上亂晃。

  「……」

  方知禾摘下鴨舌帽,一邊下車、一邊隨手給自己扎了個頭髮,看見這場景,她沉默了幾秒,偏頭望向溫穗:「你覺得,我們改道去逛街怎麼樣?我請你。」

  溫穗微不可察地白了人一眼:「你覺得怎麼樣?」

  方知禾神情嚴肅:「我覺得我們的決定還是魯莽了點。」

  「……」溫穗拉著方知禾的手就直往上走,不給人反駁的機會,「閉嘴。」

  一步,兩步,溫穗幾乎是拖著方知禾在走,從地面至蹦極台是很長的一段電梯,四周玻璃罩攏。

  電梯內,方知禾趴在透視玻璃前看著自己距離地面越來越遠,咽了口唾沫,偏頭對溫穗訕訕地笑了笑:

  「年輕人,還是不能太衝動。」

  溫穗一頭黑髮自然地垂在身後,發尾被燙卷,她對上人的眼,挑眉:「你當初在國外不是試過跳傘嗎?幾千米高空都敢跳,還發了一個禮拜朋友圈,現在慫什麼?」

  方知禾深吸了口氣,捂住心口:「P的。」

  「我就知道。」溫穗呵笑一聲,「是你昨天自己說你可以、你能行的。」

  方知禾訕笑:「喝嗨了,上頭。」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溫穗拽著方知禾的手,目不斜視地拖著人走出去:「晚了。」

  山澗懸崖處的大平台上,寒風凌冽,冷風從外套的領口鑽入,凍得溫穗不自覺縮了縮,但她沒有後退,只是任由工作人員為自己綁上安全繩,並細心聆聽著注意事項。

  而另一頭,畫風突變。

  方知禾凍得吸了吸鼻子,但雙手緊抓著工作人員的手臂不放,連餘光都不敢往懸崖下瞥,未施粉黛的臉在此時此刻多了幾分可憐兮兮:

  「你確定這牢固嗎?我被風吹跑怎麼辦?你沒拉住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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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狀?我不缺錢,我超有錢,我命都沒了賠錢有什麼用啊?」

  「不是,小哥,你有專業證嗎,你把證掏出來我看看?」

  ……

  工作人員不厭其煩地回答著每一個問題,極其有職業素養。

  就在方知禾要把工作人員父母職業都給問出來的時候,溫穗走了過來,一把扯過了她的手——

  「哎!」

  方知禾驚呼一聲,大腿一軟,差點當場給溫穗磕了一個。

  溫穗深吸了口氣,只是面上不顯,她將人拉起來,笑著摸了摸方知禾的頭髮,用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氣音:「你自己說的,誰不跳誰混蛋。」

  「是啊,我說的。」方知禾緊緊扒著溫穗的手臂,緊閉雙眼,「無所謂,混蛋就混蛋,我也不是什麼好蛋。」

  溫穗覺得自己太陽穴都緊了緊,她懶得看人,只是拉著方知禾的手,走到平台的邊上,垂眼望去,百米高空下是一彎湖,水面波光粼粼,深不見底。

  「睜開眼睛。」溫穗輕聲。

  方知禾誓死不從:「我不!」

  於是兩人開始你來我往:

  「睜開。」

  「不睜,你說睜就睜啊?我多沒面子。」

  「睜眼。」

  「不睜,笑話,我天生反骨。」

  「……」

  溫穗沉默,她就這樣看著方知禾,嘴角緩慢地扯起一個弧度,而後她偏頭,望向不遠處的保鏢,扯笑:「來,給我們拍張照片,我要發微博。」

  保鏢應聲舉起了手機:「好的,三——」

  二字還沒說出口,只見方知禾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速度睜開眼睛、撩頭髮、側身緊貼溫穗,看著鏡頭,驀然展笑。

  笑得燦爛。

  咔嚓。

  方知禾嘖了一聲,似乎對自己剛才的姿勢不太滿意,她看著保鏢:「你開美顏了沒?」

  「……」溫穗轉過身,面對著空無一人的懸崖,翻了個白眼。

  保鏢適時退下。

  「得了,別鬧了。」溫穗吸了口氣,輕聲,「過來看。」

  方知禾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探步,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起初的恐懼散去,轉而一點一點地、覆蓋上了別樣的意味。

  層巒疊嶂的雲翳里蔓著濃稠的霧,南方的冬季,連山都郁郁青青。

  極限運動前的微弱興奮終於開始在大腦蔓延,可此時此刻,溫穗與方知禾的心底卻格外平靜。

  「看啊,知禾。」

  溫穗淺笑著,偏頭望人,連聲也輕輕:「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是嗎?」

  「在我知道自己不是溫家親生女兒的時候,是你,你從大洋彼岸打電話回來跟我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要後悔自己做的任何選擇,不管選哪條路,我們都有繼續向前的勇氣。」

  永不後悔,向來都是我們兩個人的人生準則。

  所以,知禾啊。

  酒窖里的悲傷與歇斯底里的痛哭,一次就夠了。

  對我們來說,發泄過一次就夠了。

  方知禾怔怔,胸腔中那些酸澀與腦海中那些絕望的記憶重疊。

  「把方氏從你叔叔手裡拿回來,那是你的東西。」溫穗輕聲,語氣卻沉重,她看著自己多年好友,目光堅定,「至於其他,那是以後的事。」

  而「以後」,它在前方、在未來,唯獨不在過去。

  所以,向前看啊,知禾。

  溫穗總是能極度冷靜地看待事物。

  寒風拂過,將方知禾那些憂鬱、不安、悔意與恨意,通通轉化回了平靜與理智。

  她深吸了口氣,握住了溫穗的手,用力地展開一個笑:「我明白了。」

  溫穗回以絕對信任的笑意。

  兩人深吸了口氣,向工作人員比出一個「OK」的手勢,一手緊握,另一隻手伸直雙臂。

  「三、二、一。」

  「知禾,往前走。」

  這是溫穗輕輕、卻沉穩的聲線。

  「穗穗,謝謝。」

  這是方知禾會意的回答。

  溫穗與方知禾對視一眼,笑著,同時一躍而下——

  沒有絲毫猶豫。

  向虛空下墜,風一股一股地、夾雜著方知禾的吶喊聲從耳膜轟隆隆刮過,溫穗睜開眼,她感受著風的呼吸、雲的降臨,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的跳動。

  極少有人知道,其實溫穗非常喜歡極限運動。

  她在懸崖蹦極、在高空跳傘、在大裂谷盪鞦韆,在罕渴的空氣中攫取氧氣的存在,在高度里上下反覆自由落體,在劇烈的心跳中感知血液循環系統的倒流,這是她情緒發泄的方式。

  溫穗討厭失控的感覺,卻沉迷於速度和懸浮的刺激,沉溺於腎上腺素飆升到極點時的酣暢淋漓。

  眼前是模糊倒影,閉眼,是專屬於她一個人的萬千宇宙。

  而每次極限運動過後,當溫穗雙腳重新踩上地面、失重感褪去,平緩下來的時候,新鮮的情緒灌進,掃走陳舊雜念——

  她總是能得到自己心裡想要的最佳選擇。

  十八歲那年,溫穗就是這樣,在一場痛快的浮潛中,於萬籟寂靜的海底,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底的聲音:

  嫁進戎家,嫁給戎凜,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就是她通往那條路的、最佳選擇。

  返回地面的時候,方知禾雙腿一軟,就癱倒在了地面上,她雙手撐著水泥地,像是驚魂未定,可面上滿是暢快。

  兩個人重新回到車上,是半小時後的事了——因為方知禾癱了十分鐘才重新找回走路的感覺。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兩人攜卷上來的寒氣。

  溫穗將毛毯搭在自己腿上,換了個姿勢躺下,掏出手機,將保鏢先前拍的圖片處理了一下,打開微博,編輯了好半晌,才按下發送:

  【Karina溫穗:勇氣,無畏。@方知禾(合照圖片x1)】

  在這方知禾輿論的風口浪尖上,只有溫穗敢做這種事,一直都是,每一次都是。

  無所畏懼。

  溫氏集團與溫宴舟幾乎是瞬間出現並轉發,戎氏集團姍姍來遲,卻在評論區留下一句:【今天也是極其美貌的總裁夫人呢!】

  其他評論,溫穗根本不看。

  她關掉手機,腎上腺素降下後,這兩天的疲憊感終於席來,她將毛毯往上拉了拉,偏頭合上了眼。

  而在法國Les Amoureuses愛侶園中,戎凜於莊園靜立,他那雙銳利的眼眸瞥了眼不遠處指揮著人將紅酒搬上車的何宇瞻,只一眼,便垂眸,視線落回手機屏幕上。

  微博上那張合照被戎凜用指腹放大到只有溫穗的那一邊,那雙眼裡的淡漠與銳利,被洶湧的愛意覆蓋。

  真美啊,穗穗。

  幾秒後只有輕微「咔嚓」一聲:

  單獨截取下來的部分,被關進了手機相冊的私密空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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