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白鵠的空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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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暴過後的清晨,空氣里還浮著未散的土腥味。姜醒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才真正看清師父左肩的變化——那截袖管比昨日顯得更深、更空,晨光從門板縫隙漏入,恰好穿透那層薄薄的布料,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虛無感。他盯著那裡看了許久,恍惚間覺得,昨日尚只是「空缺」,今日卻像是整隻手臂連同其存在的痕跡,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抹去了。

  那不是殘缺,而是「從未存在」。

  「師父。」姜醒低聲喚道,聲音在寂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鵠並未抬頭,手中的筆尖依舊在磨石上勻速推移,發出沙沙的細響,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這單調的聲音無關。

  姜醒的目光死死鎖住那隻空蕩的左袖,喉結滾動了一下,問道:「塵暴那天,你從我手裡拿走那頁紙時……是不是又『剔』掉了一部分?」

  磨石上的聲響戛然而止。

  白鵠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目光凝在磨石中心那點微弱的水光上,沉默良久。久到姜醒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不只是這個冬天。」

  「什麼?」

  「在你還不記事的那個冬天之前,這隻袖子是滿的。」白鵠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陳舊的質感,「我有手,能執筆,能簽字。後來,我剔除了一個名字。名字落下的瞬間,這隻手也就隨之而去,空到了今天。」

  姜醒怔在原地,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悄然爬升。這是他第一次聽師父主動提起這隻空袖的來歷。多年來,他只當那是舊傷或殘疾,是師父不願觸碰的隱痛,卻未曾想過,那是被生生「剔除」的結果——有人用一支筆,將一隻完整的手臂連同其中承載的名姓,一併從現實中剜去。

  「你剔除的是什麼名字?」姜醒問,聲音有些發緊。

  白鵠緩緩轉過身,晨光照亮了他半張蒼白的臉。他看著姜醒,眼神深邃而平靜,半晌才答道:「白鵠。」

  姜醒心頭猛地一顫。

  「你喚了我這麼多年師父,姓白。」白鵠抬起右手,虛虛撫過左側空蕩蕩的袖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段早已消散的記憶,「但千燈城從來就沒有真正姓白的匠人。我接手這間鋪子時,原本的姓氏早已模糊不清。追債的人逼得緊,無處可躲,我便將『白鵠』這個名字,連著那隻常在契約上按印的左手,一同剔除了。名字沒了,他們翻遍全城也找不到一個叫『白鵠』的活人。日子,這才算是過得下去。」

  姜醒沉默不語,胸腔內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望著那隻空袖,腦海中閃過這些年師父用右手替他擋下的風雨、應下的活計、隱瞞的秘密。原來,那隻本該牢牢握住「自我」的左手,是被師父親手獻祭給了生存。

  「剔除它的時候,」姜醒的聲音乾澀,「疼嗎?」

  白鵠停在案沿前,沒有立刻回答。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道:「剔除名字本身不疼。疼的是,身上還留著你這十幾年喚我『師父』所積攢的重量。我拎著這份重量,卻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白鵠』是你喚出來的影子,我為了躲避那些死角的追蹤,將其鏤空;可留下來這個被你稱作師父的人,卻再也沒有第二個名字,能穩穩接住這份因果。」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空袖上,平靜得像是在審視一筆早已結清的舊帳。

  「以後若有人也要替你剔除名字,你要記得——」白鵠抬起頭,目光灼灼,「不是所有失去的東西,都該由旁人幫你補回。有些空洞,必須你自己想清楚了,才能填得上。」

  說完,他重新背過身去。磨石的沙沙聲再次響起,平穩而持續,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坦白從未發生過。

  姜醒立在晨光中,望著師父孤寂的背影,久久未動。他想起名冊上那濕淋淋的「沈無痕」,想起與自己名字如出一轍的筆觸,又想起師父說「不疼」時,那隻空袖在微風中輕微的晃動。

  他想再問些什麼,話到嘴邊,卻最終咽了回去。

  他只是將那支攥得掌心生熱的舊鏤筆緩緩別回腰間,轉身走向櫃檯後方。在那裡,昨夜補洞留下的殘渣匣凌亂地堆疊著。他伸出手,默默地將它們一一歸位,動作緩慢而細緻,仿佛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儀式。

  因為他忽然明白,師父為他鏤空的那個名字,終有一天,會有人替他輕輕填補回來。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是守住這份日常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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