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名冊上的沈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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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塵暴驟起。

  姜醒回到鋪子時,天色仍是沉鬱的墨藍。指腹間那點涼意並未消散,反而沉甸甸地墜著,令他一路緊握不敢鬆懈。直到他剛闔上店門,身後天頂之上的架閣方向便傳來極遠的一聲裂響——比上一回更脆,像是一道繃緊了許久的弦,終於斷裂。

  掌心的涼意隨之炸開。

  他推門而出時,整座千燈城已在夜色中驚醒。人們第一次聽見這種聲音:非雨非風,而是一整片天地被從天幕抹去、千萬盞燈火同時熄滅時發出的悶長迴響。緊接著,東城外泛起一片慘白。

  那不是光,是雪涌般的塵。

  有人低喊了一聲「城郊」,話音未落便被狂風截斷。姜醒沖至城門時東西兩門已堵滿了人——匠人、執司、提著燈的百姓,人人手中緊攥鏤筆,指甲縫裡嵌滿灰泥,正對著城郊方向,一句接一句地往下鏤刻。

  那一刻,姜醒才真正明白何為「補洞」。

  城郊的村莊正在成片消失。村名、巷號、冒煙的門牌,先是在半空浮顯為將散未散的字跡,隨即被塵風一卷,如春雪般消融。有人記得那村叫「沆頭」,有人憶起莊裡有口廢井,但更多的人眼神茫然,因為他們自身的記憶正隨著那些字跡一同被抽空。

  聞淺立於城門樓頂,皂色官服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銅牌始終未曾熄滅。她未回頭,只向滿城厲聲喝道:

  「攔塵崗,向北推三尺!誰都不許往空處補!」

  眾人應聲而動。鏤筆在塵土與殘燈間起落,一格一格地修補,一寸一寸地攏聚。姜醒混在匠人人群中,指尖麻木感退了又漲。他見有人補完一處,試圖從塵浪中撈起半頁被卷爛的冊頁,卻失手讓它再次飄遠。

  那半頁紙打著旋,擦過姜醒肩頭。

  他伸手攥住。紙頁被塵沙浸透,乾燥而粗糙,透著刺骨的涼意。借著燈樓昏黃的光,他看清這是一頁城郊名冊的殘片,大半已被塵暴蝕成灰白色的空洞,僅剩半邊還留著墨跡。

  本欲隨手遞給身旁的錄事,姜醒卻在翻轉身形時,目光定格在那半邊僅存的空白處。

  那裡落著一行字。

  墨色漆黑如新,透著詭異的潤澤感,與周圍灰敗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三字筆鋒利如刀刻,收勢間的回鉤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沈無痕。

  姜醒怔在原地。塵風拍打背脊,掌心那頁名冊的邊緣又碎落少許,他卻渾然不覺。他認得這筆鋒——那回鉤的弧度、橫撇的斜度,昨夜他在醫館病人名冊的空白處,曾親眼見過一模一樣的「姜醒」二字。

  兩人的字,出自同一隻手。

  驚愕尚未理清,一陣細微的氣流擾動先一步掠過後頸。姜醒餘光瞥見一道灰影逼近,未及反應,一隻枯瘦的手已重重按在他的手背上。

  白鵠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灰袍染盡土色,空蕩蕩的左袖被風兜起,顯得愈發單薄。老人低頭掃過姜醒掌中的「沈無痕」,目光凝滯一瞬,隨即迅速抬手,將那半頁名冊從姜醒指間抽走,反手壓入袖中。

  動作快得不容置疑。

  「這頁髒了。」白鵠聲音低沉,掩去了所有情緒,「補洞要緊。」

  姜醒張口欲問,卻見白鵠那隻空袖在塵風中垂得更低,仿佛連衣袖本身也正在被鏤空。一股無形的威壓隨著師父轉身的動作瀰漫開來,加之周遭塵暴加劇,呼嘯聲蓋過了一切言語的可能。

  「師父,那上面寫的——」

  「是名冊記錯了。」白鵠打斷了他,語調平直得近乎冷酷,「城郊沒有人叫沈無痕。」

  老人不再看他,轉身走向缺口最深處。塵風捲起他空蕩的袖管,如同一隻被掏空的海蜇,在燈影中晃動片刻,最終沒入渾濁的塵土。

  姜醒僵立原地,掌心的涼意順著血脈攀爬至手腕。他沒有追上去,只是低頭看向空空如也的手掌。那三個字雖已不在,卻仿佛化作三粒黑點,悄然蔓延,深深嵌入他的掌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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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塵暴終被眾人合力攏住,熄在白堊色的盡頭。城郊村落的名字未能全數救回,但人保住了,仍有半數居民記得自己曾是「沆頭」之人。

  聞淺從城門樓走下,面上沾滿灰塵。她在姜醒面前駐足,目光掃過他緊握的拳頭,停留半晌。

  「你方才從塵里撈出來的那頁,」她淡淡開口,「不在了。」

  姜醒沉默不語,視線仍落在掌心。

  聞淺微微眯眼,似乎並未看清具體字跡,卻又仿佛洞察了一切。她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警示:

  「名冊上的字,漏了就補不回。」

  說完,她轉身離去。晨光自她身後漫開,千燈城第一盞燈在天亮前最後一次亮起,隨即被晨風吹熄。

  姜醒站在城門外的灰靄中,掌心的異樣感仍未消退。他不知自己為何認得那一筆,只隱約覺得,從他替那位女病人鏤下第一筆起,這座城為他設下的關於「我是誰」的答案,正從這一夜開始,悄然翻向他未曾設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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