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次重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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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爬升的時候,路明非把臉貼在舷窗上往下看。那座他兩輩子加起來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正在慢慢變小,樓房變成火柴盒,道路變成細線,河流變成一道反光的裂痕。雲層從下方湧上來,白茫茫的一片,把整個地面都遮住了。他靠在椅背上,把遮光板拉下來一半,偏頭看了一眼旁邊。

  諾諾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正低頭翻一本雜誌。她換了身衣服——黑色皮衣,裡面是件白色T恤,牛仔褲,帆布鞋,棒球帽擱在膝蓋上。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沒什麼兩樣。但她翻雜誌的動作路明非太熟悉了。她翻得很快,一頁一頁地唰唰響,眼睛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圖片,可路明非注意到她翻了快十分鐘了,還沒翻完那篇關於冰島旅遊的專題——那篇才四頁。

  「你翻那麼快,看得清字嗎?」路明非問。

  諾諾把雜誌合上了,丟到前面座椅背後的網兜里。「廢話,當然看得清。」她說完不知道從身上哪裡摸出一包小袋花生米,指甲摳了半天沒摳開,最後直接上牙咬的。紙袋裂開一道口子,花生米灑了幾顆在她牛仔褲上。她低頭撿了兩顆丟進嘴裡,剩下的零散花生米就那麼擱在腿上,也沒管。

  路明非看著她。看著她把花生米嚼得咔咔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一隻在儲備食物的松鼠。她嚼完那兩顆,又低頭把褲腿上的花生米拍掉了,拍完之後手停在膝蓋上,手指搭在那兒,沒有收回去。

  路明非知道她在想什麼。從登機到現在,他們幾乎沒有正經說過話。登機的時候她說「我坐外面」,然後靠著椅背把帽子扣在臉上,假裝睡覺,一直睡到飛機起飛。空乘推飲料車經過的時候她才把帽子拿下來,要了一杯橙汁,又扣回去了。她不想說那些事。可他們都知道那些事躲不掉。飛機就飛十幾二十個小時,下去了就要回到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有些話遲早要說。

  「額...師姐你是不是不太想聊?」路明非決定率先表現出善解人意的一面。

  諾諾把帽子拿下來了,但是沒看他,她偏頭看向窗外。舷窗外的陽光從雲層上面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淺褐色。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白痴啊,不想聊我和你一起回來幹嘛。」

  路明非沒接話。

  諾諾把腿盤起來,整個人側過來對著他,胳膊肘擱在扶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這個姿勢讓他想起那次在酒店的早餐,她也是這樣側著身子看他,像在端詳一件有點奇怪的東西。「你什麼時候發現你回來了的?」她問。

  「開學前一天。睡醒就發現了。」

  「第一反應是什麼?」

  路明非想了想。"以為在做夢。"

  「所以不是你這個...怪物,用了什麼能力?」

  說到「怪物」兩個字的時候諾諾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應該用什麼詞彙形容她回憶里那狂龍君主一般的路明非。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的關節。

  路明非苦笑:「天地良心日月可鑑,師姐我可能是個怪物,但是一下子讓兩個人全重生了這種能力估計只有魔鬼能辦到。」說到魔鬼兩個字時路明非心裡一緊,那個小魔鬼自從回來之後就再也沒響應過他的呼喚,這很不尋常。

  難不成真的是重啟消耗了路明澤太多的力量?這會導致他再也沒法出現麼?路明非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又浮現出了路明澤說「我給你重新來過的一次機會!」時微笑卻帶著裂痕的臉。

  「那只能暫時推斷為是奧丁的能力了,畢竟是連楚子航這個人都能抹去的存在,不好說他的真正權能到底是什麼。」諾諾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隨後就又是死一樣的安靜,兩個人像在修煉什麼入定禪,都保持著一個姿勢不說話。

  死一樣的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路明非開始數頭頂閱讀燈里那隻小飛蟲繞了多少圈——三圈半,又三圈半,又三圈半,像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循環。他數到第四輪的時候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眼熟,好像自己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類似的、繞不出去的東西。那個念頭閃了一下就沒了,像一條魚從水面上翻了個身又沉下去了。

  「有時候你自己選了,也會被說成是命運的安排,」諾諾突然開口,「這兩件事不衝突。也許你自己選的,就是那個『命運』要你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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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想起路明澤消失前說的那句話——「這次是你自己選的」。他當時以為那是某種推脫,可現在諾諾說的話好像跟那句話撞在了一起了。如果這兩句話是同一個意思的不同表達方式,那麼也許重新回到這裡,確實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決定的。只是他還沒搞明白那部分是什麼。

  「那按你這麼說,我們回來這件事,大概是因為我們自己想回來?」

  「我並不想回來謝謝,老娘本來快要結婚了好嗎,結果...」諾諾突然停下,「不過回來也算好事吧?起碼你和我中間不會有一個人非要死什麼的...」

  「你別想太多,」諾諾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種他熟悉的懶洋洋的調子,「無所謂你是不是怪物,反正你是我小弟對不對?鬼知道回來之後會不會一切都和之前一樣,沒準又是一個巨無霸級別的尼伯龍根環境呢?大姐頭不會讓小弟一個人孤身赴險,如果硬要說想回來的原因,可能就是這個。」

  說這話時諾諾依舊嚼著花生米,手裡還捏著一顆彈著玩,髮絲垂落看不清表情。路明非側過頭看著她,看著雲層上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細小絨毛照成金色。她正低頭去撿那袋花生米,手指捏著紙袋口,把最後幾顆剩下的全倒進掌心裡。

  他們又安靜了一會兒,諾諾把所有花生米都吃掉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既來之則安之吧,楚子航的記憶已經被『祂』還給我了,也可能是你把『祂』打的不得不還...但這個重新來過的世界肯定不可能完全一樣,我有預感會發生變數。」

  諾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些什麼路明非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被問到了不想回答的問題的表情,又像是真的想說什麼但還沒想好怎麼說。她伸手去拿面前那杯已經不太冰的橙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桌板上碰出輕輕的一聲響。

  「都重生了,」她語氣嚴肅,「總是要解決一些之前留下的問題。」

  路明非看著她。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把視線移到舷窗外面去了。窗外是白茫茫的雲層,陽光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看著那片雲看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諾諾偏頭看了他一眼,恢復了那種不太正經的語氣:「你別有太大壓力,反正現在就我們兩個有記憶,主要是我這個人責任心還比較強,既然你是我小弟,那就得罩著你對吧?你要是去搞什麼自我犧牲的活動,我這個當師姐的豈不是很沒面子。」

  「面子的代價未免太高了。」路明非笑著說。

  諾諾沖他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她重新把那本雜誌抽出來翻到冰島那篇,這一次她翻得慢了些,好像真的在看那些字了。

  後來他們沒再說那些事。諾諾困了,把帽子扣在臉上靠著椅背睡著了。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路明非坐在旁邊,看著她帽檐底下露出來的一小截下巴。他想起在上一個時間線里,每次她睡著的時候都這樣,把帽子扣在臉上,縮成一團,像一隻把自己捲起來的貓。

  他靠在椅背上,也閉上了眼睛。飛機引擎的聲音在艙壁外低沉地響著,像某種催眠的白噪音。

  「師姐,」他在心裡說,「你放心,這次不會搞砸了。」

  飛機降落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陽光從熟悉的芝加哥火車站上空灑下來,把那些古堡一樣的老建築都鍍了一層金邊。路明非站在火車站大門前面,嘴裡還是咬著他的護照,他自己的東西比上次少了——但他還順帶拎著諾諾買的一堆稀奇古怪的物件。

  還好這次不用求爺爺告奶奶的找正確的車次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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