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唐僧和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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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走了大概五分鐘,誰都沒有開口。

  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倒,拉出兩道交錯又分開的影子。路明非把那杯諾諾塞給他的奶茶攥在手裡,紙杯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他低頭看著杯壁上凝出的水珠沿著指紋滑下來,在杯底匯成一小圈水漬。他還在想諾諾為什麼會在今天出現,為什麼她打了他那個幾乎從不響起的手機,為什麼她那句「下來」如此理直氣壯仿佛認識了他一輩子。他想了很久,那些絞在一起的念頭成的結,差不多都通往一個解。

  「你那個手機,」他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有點突兀,「你哪來的號碼?」

  諾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從她側上方落下來,在她臉上畫出明暗交界的一道線。「不是你自己發給我的麼,」她說,「QQ上。」

  「我什麼時候發過——」

  「你自己忘了,」:諾諾打斷他,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你加我好友的時候發的。」

  路明非的步子慢了一拍。他想起來了。上一次在這個時間線里——真正的那一次——他確實在戰網上加過諾諾的QQ。後來那個號碼他存進了那部N96手機里,存在那個僅存一個聯繫人的名片夾里。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大概是面試之後的某天晚上,他猶豫了很久才點了添加好友,發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他記得自己在那條好友申請後面寫了一句話,寫的是什麼來著——「我是路明非,今天面試那個」。

  他的記憶里和後來的記憶里,那天晚上諾諾的QQ頭像確實是跳了一下的。她通過了。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這一次"的時間線里,他還沒來得及加那個號碼。他沒有發過任何好友申請給她。她不該有他的手機號。

  「你——」路明非張了張嘴,路燈的光照進他眼睛裡,把他的表情照得無處躲藏。

  諾諾繼續吸著那杯已經幾乎空空如也的奶茶,吸管已經被咬得扁扁的了,她吸得很費勁,發出「嘶嘶」的聲音。她喝完之後把杯子塞回他手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萬次。「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她說,「你個白痴。」

  路明非握著那杯被塞回來的奶茶,指尖碰到杯壁上她握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溫熱。他想說姐姐你到說什麼吶我就是個普通高中生準備報考你們大學沒別的意思,可那句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她路燈底下的側臉——帽檐壓低著,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發尾在風裡輕輕動。

  他不敢說出來。他怕說出來之後一切都碎了。

  諾諾走在他左邊,帆布鞋踩在方磚上偶爾發出輕微的"嗒"聲。她好像也在想什麼,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慢到路明非的步幅需要刻意縮小才能跟她保持並排。她低著頭,帽檐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能看見她抿著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算了。」

  她沒說完。那句「算了」落在夜風裡,像一片葉子飄到半途忽然停住了。路明非偏頭看著她。她的帽檐底下,下唇內側有一道被牙齒碾過的淺淺白痕。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那條碎裂的時間線盡頭,在昆古尼爾刺來的時候,她在喊什麼。他當時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那應該是四個字。他一直沒有機會問她。可現在她站在這條亮著路燈的街道上,在他旁邊走著,距離近到他能聞見她發梢的味道。那些片段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上來,堵住他的喉嚨,讓他覺得自己要說點什麼,必須說點什麼。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

  諾諾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淡到路明非不確定那算不算笑。她伸手把棒球帽摘了下來,手指插進暗紅色的頭髮里往後撥了撥,露出整張臉。路燈的光落在她額頭上、鼻樑上、下巴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你切鮭魚卷的時候,」她說,「你握刀的手勢——食指搭在刀脊上,是卡塞爾晚宴的規範握法。你第一次吃西餐不該那麼握刀。」

  路明非想起那個早餐。那次他確實露餡了。他以為自己在演,可他的身體記得那些訓練,記得那些在卡塞爾學院無數個正式場合里被反覆糾正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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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覺出來你在極力避免被我的『側寫』發現,然而就是這種刻意還是出賣了你。」

  諾諾沖他翻了一個白眼——那個白眼跟他們在三岔口第一次碰面時她翻的一模一樣,大角鹿的動作配上「嗨嗨」的笑,可此刻那個白眼背面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用這個白眼告訴他「不然你以為呢」,又用眼底那點神色告訴了他別的什麼,有點無奈的意思。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真的幹了。「那你……你知道我——」

  「知道,」諾諾說,「從你一開口說話就知道了。」她把棒球帽重新扣回頭上,帽檐壓下來擋住了眼睛。她的聲音從帽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在隔著什麼東西說話。「你在面試的時候說『能考上就行』,那種語氣——你以前不是那麼無所謂的人。」

  路明非站在原地。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槐樹的影子吹得在地面上晃動。他看著她站在樹影和路燈交界的地方——半邊身子在明處,半邊在暗處,像一隻腳踩在兩道時間的裂縫裡。

  「你回來多久了?」他問。

  「鬼知道,」諾諾說,聲音里有一種他描述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嘆氣又像是在忍著什麼,「我醒過來的時候還在卡塞爾,聽了古德里安教授說你的事兒,飛了十幾個小時過來的。」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恢復成路明非再熟悉不過的、那種在山頂看煙花,在電影院和她表白時她回應他的那種很平淡的語氣:「畢竟你救我那麼多次,還替我擋槍,總算有點長大的樣子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隨後無聲的笑起來。

  「師姐你不覺得我是個怪物?」

  諾諾看了他兩秒。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落在旁邊那盞路燈上,落在路燈底下聚成小飛蟲的光暈里。"怪物又怎麼樣呢,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你是怪物這件事,相較於我們莫名其妙地回到過去,我現在似乎也沒有那麼在意了,況且..."

  她突然伸出手來,用力揉了揉路明非那頭現在沒有經過學生會專人設計,依舊一頭雞窩的亂發:「你是我小弟啊!如果只是因為自己小弟是個怪物就感到害怕,那我這個大姐頭還怎麼當?」

  「走了,」她只揉了一下就鬆開手,「再不回去你嬸嬸該報警了,具體的事情,明天飛機上說吧。」

  她沒有再看路明非,轉身繼續往前走了,步子比之前快了半步。路明非跟上去,路燈在他們身後一盞一盞地亮著。風吹著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把他們兩個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交疊著又分開、分開又交疊。他走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帆布鞋踩在方磚上,嗒嗒嗒地響。路明非感覺自己自從重新回來之後一直壓在自己胸口的那塊大石頭被挪開了,儘管可能只是挪動了少許的一些,但是有大口的新鮮空氣重新湧進了肺里,他至此才好像真正的再次進入了這個世界。

  本來就該這樣的對不對?不管發生天塌了或者世界末日來臨之類的鬼事情,他這隻傻猴子只要找到師傅就好了,師傅把他從水簾洞裡領出來帶在身邊,現在也沒有把他丟在荒原里一個人,他也就不必再為了未知的明天而擔驚受怕。

  歸根到底,陳墨瞳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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