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洞開的門
趙孟華把一隻提袋遞給他。
「衣服，一會兒致辭的時候換上，陳雯雯說致辭的時候正式一點。」
路明非接過那隻提袋。裡面是一套兩粒扣韓版黑西裝和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色的窄領帶。他抽出來比了比，尺寸正好合他消瘦的身材。路明非曾想要這麼一套西裝，可嬸嬸沒答應他，說「你一個學生穿什麼西裝」。陳雯雯為什麼會知道他想要這麼一套衣服？這個問題上一次在他腦子裡炸開的時候，那種巨大的幸福感仿佛一柄鐵錘砸在他頭頂，讓他幾乎眩暈過去。他覺得自己看見了希望，覺得陳雯雯是特意為他準備了這套衣服，覺得等會兒在台上說出那番話之後一切就會水到渠成。
可這一次他接過那隻提袋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看了一眼。
他知道這套西裝不是陳雯雯給他挑的。是趙孟華挑的。趙孟華知道路明非想要一套西裝卻沒買，故意讓陳雯雯轉交給他，讓他穿著這套衣服站到台上去，當一個精緻的、合身的、尺寸完美的——字母「i」。趙孟華做事向來周全，連炮灰的著裝都要講究，這樣拍出來的合影才好看，才顯得他這個男主角在各方面都碾壓配角。上一次路明非穿著這套西裝站在舞台上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被精心裝扮過的祭品，他甚至沒來得及想清楚這一點就被巨大的幸福感砸暈了。
這次他站在宿舍的鏡子前換上那套衣服。黑西裝，白襯衫，窄領帶。鏡子裡的人仿佛回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儘管這身衣服相比他在被人稱為「路主席」時的那身如同抹布，但還是讓他看起來不一樣了。路明非對著鏡子扯了扯領帶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上一次他穿這套衣服的時候，對著鏡子臭美了十分鐘，覺得自己帥得驚天動地。現在他看著鏡子裡的人，只覺得那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當字母"i"還穿得很認真的傻子。後來他穿著那些幾萬十幾萬的私人定製，也不過是出個任務被當成調料包包裝袋丟掉。
可他依然把西裝穿好了。不是因為他還想表白，是因為他記得陳雯雯看見他穿這套衣服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她看著他的時候那種眼神，不是喜歡，是一種「他穿著挺合適的」的欣慰。那是她為數不多的、真心對他好的時刻之一。路明非想，讓那個時刻保留著也不錯。
他出門前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那個號碼。
上一次他穿好西裝之後給諾諾打了個電話。他那時候滿心都是「還沒到刺刀見紅的時候我已經奏響凱歌了」的得意，想跟諾諾分享一下自己的好心情。他想告訴她自己就要成功了，就要把陳雯雯追到手了。他撥過去的時候手指都在抖，興奮得像個剛考了滿分的小學生。然後聽筒里傳來「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停機，請稍後再撥……」他慢慢地合上手機，心裡沉了一下，可那點失落很快被即將表白的亢奮蓋過去了。他對自己說，沒關係，等成了再告訴她。
這一次路明非也把手機拿出來了。拇指懸在那個號碼上方，停了三秒。他不知道自己想打過去說什麼——也許是「我準備去當字母了」，也許是「你能不能來一趟」，也許只是一句「你在幹什麼？」。可他沒有按下去。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走出了門。
放映廳里已經坐滿了人。路明非走進去的時候，蘇曉檣的聲音尖尖地響起來，像一根針扎進他耳朵里——「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猴子穿西裝……」幾十個文學社社員都鬨笑起來，可樂杯里的氣泡在晃動，爆米花從桶里灑出來幾顆。但這次他看著那些高中同學，笑得溫良安逸，那些人被他笑得有些發毛，都避開了他的視線。
「笑什麼笑什麼，還有小豬穿西裝嘞。」有人在後面喊了一聲，徐岩岩和徐淼淼兄弟倆走了進來，兩人一般的圓胖，穿著一樣的黑西裝站在那裡，並肩兩隻籃球似的。路明非看著他們兩個，徐岩岩沖他擠了擠眼睛，路明非依舊回以笑容，可能是當主席之後的社交禮儀學的很標準的緣故，小胖子愣了一下，竟然沒有再多說什麼風涼話。
路明非看了一眼舞台。銀幕前的地板上放著一頁複印紙，白色的，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知道那個位置。上一次他站在上面的時候，渾身發燙，覺得自己站在了世界中心，準備對全世界大喊一嗓子。現在他看著那頁紙，心裡很平靜。
趙孟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會兒你站在那個位置致辭，」他指著那頁複印紙，「就踩在那裡，別擋到屏幕，等會兒大屏幕上放文學社的照片。」
路明非點了點頭。「好。」
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舞台那頁白紙在黑暗中發著光。路明非站在舞台邊緣，看著那頁紙，忽然想起自己書包里的那束蒲公英。那束他特意去河邊采的蒲公英，用報紙包著，一路跑過來的時候大概已經被顛得七零八落了。上一次他站在這裡的時候，那束蒲公英還在他手裡攥著，握得緊緊的。他想等表白完了把那束蒲公英送給陳雯雯，告訴她「你在我心裡就是這種蒲公英的樣子」。可後來他沒有送出去。他蹲在舞台上的時候，那束蒲公英掉在地上，被人踩爛了。
這次他沒有帶蒲公英。他什麼都沒帶。
有人推了他一把。「上台啊，愣著幹嘛。」
路明非走上舞台，站到了那頁複印紙上。強光忽然照在他臉上，放映機開啟了，全場發出「噓」的聲音。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然後他看見了——銀幕上投出那些字符，一行一行的字母拼在一起。他看見了那兩個巨大的「O」——徐岩岩和徐淼淼已經站到了他的左手邊，像兩隻保齡球瓶，一動不動。他扭頭看了看自己旁邊的位置，銀幕上那行字母的排列清晰地映入他眼裡。他是一個小寫的「i」。合起來是「陳雯雯，I love you」。最風騷的小寫。
上一次路明非站在這裡的時候，覺得自己石化了，就要一點點碎掉了。他站在那頁紙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聽見台下的笑聲和起鬨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他淹沒。可這一次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頁複印紙。白紙黑字，複印機打出來的、印著他名字的站位標記。他看完那行字之後抬起頭，目光穿過那些強光和飄浮的塵埃，落在陳雯雯身上。她坐在第二排正中間，白裙子在黑暗裡像一小片月光。她的眼睛在發光，亮晶晶的，看著舞台上另一個方向。那個方向站著趙孟華。
「今天本該是我們文學社聚會，」趙孟華站到了舞台中央，手裡捧著一大把深紅色的玫瑰，聲音被麥克風放大，在整個放映廳里迴蕩，「不過我就是借這個機會。我們馬上要分開了，我不想後悔，我想跟陳雯雯說……屏幕上都有了……我怎麼也要賭一把啊！要不將來分開了，天南海北見不著面兒，我喜歡一個人三年，誰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麼？」
台下掌聲雷動。徐岩岩和徐淼淼用力拍著巴掌，趙孟華的好兄弟們都在起鬨。「女主角！上台！女主角！上台！」一束射燈的光打在陳雯雯身上，她站起來，白裙子被照得近乎透明，像個天使。她磨蹭著步子走上舞台，臉紅得可以榨出西紅柿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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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站在那個「i」的位置上，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趙孟華把玫瑰遞到陳雯雯手裡，看著陳雯雯接過花的時候手指在抖，看著趙孟華的好兄弟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起鬨。他看見陳雯雯的嘴唇動了，細聲細氣地說了一句——「我也喜歡……你的。」聲音被麥克風捕捉了，在放映廳里清清楚楚地傳開。掌聲、尖叫、口哨聲同時炸開，彩帶噴筒在舞台兩側噴射，銀色的帶子飄了滿天。
「要幸福啊。」路明非輕聲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熱鬧的畫面，覺得自己像一個提前看過劇本的觀眾，坐在台下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戲。戲很好，演員很投入，結局很圓滿。他真心地希望他們好。
嘈雜的人群中他又看見蘇曉薔嗚嗚哭著捂臉推門出去，他還是想過去安慰一下，想說小天女你這麼優秀這麼獨立一女性，以後找個楚爹那樣的人物也是不在話下！但是礙於這串字母的完整成都，他還是沒有選擇下台。
然後放映廳的門被推開了。
「衣服，一會兒致辭的時候換上，陳雯雯說致辭的時候正式一點。」
路明非接過那隻提袋。裡面是一套兩粒扣韓版黑西裝和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色的窄領帶。他抽出來比了比，尺寸正好合他消瘦的身材。路明非曾想要這麼一套西裝，可嬸嬸沒答應他，說「你一個學生穿什麼西裝」。陳雯雯為什麼會知道他想要這麼一套衣服？這個問題上一次在他腦子裡炸開的時候，那種巨大的幸福感仿佛一柄鐵錘砸在他頭頂，讓他幾乎眩暈過去。他覺得自己看見了希望，覺得陳雯雯是特意為他準備了這套衣服，覺得等會兒在台上說出那番話之後一切就會水到渠成。
可這一次他接過那隻提袋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看了一眼。
他知道這套西裝不是陳雯雯給他挑的。是趙孟華挑的。趙孟華知道路明非想要一套西裝卻沒買，故意讓陳雯雯轉交給他，讓他穿著這套衣服站到台上去，當一個精緻的、合身的、尺寸完美的——字母「i」。趙孟華做事向來周全，連炮灰的著裝都要講究，這樣拍出來的合影才好看，才顯得他這個男主角在各方面都碾壓配角。上一次路明非穿著這套西裝站在舞台上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被精心裝扮過的祭品，他甚至沒來得及想清楚這一點就被巨大的幸福感砸暈了。
這次他站在宿舍的鏡子前換上那套衣服。黑西裝，白襯衫，窄領帶。鏡子裡的人仿佛回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儘管這身衣服相比他在被人稱為「路主席」時的那身如同抹布，但還是讓他看起來不一樣了。路明非對著鏡子扯了扯領帶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上一次他穿這套衣服的時候，對著鏡子臭美了十分鐘，覺得自己帥得驚天動地。現在他看著鏡子裡的人，只覺得那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當字母"i"還穿得很認真的傻子。後來他穿著那些幾萬十幾萬的私人定製，也不過是出個任務被當成調料包包裝袋丟掉。
可他依然把西裝穿好了。不是因為他還想表白，是因為他記得陳雯雯看見他穿這套衣服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她看著他的時候那種眼神，不是喜歡，是一種「他穿著挺合適的」的欣慰。那是她為數不多的、真心對他好的時刻之一。路明非想，讓那個時刻保留著也不錯。
他出門前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那個號碼。
上一次他穿好西裝之後給諾諾打了個電話。他那時候滿心都是「還沒到刺刀見紅的時候我已經奏響凱歌了」的得意，想跟諾諾分享一下自己的好心情。他想告訴她自己就要成功了，就要把陳雯雯追到手了。他撥過去的時候手指都在抖，興奮得像個剛考了滿分的小學生。然後聽筒里傳來「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停機，請稍後再撥……」他慢慢地合上手機，心裡沉了一下，可那點失落很快被即將表白的亢奮蓋過去了。他對自己說，沒關係，等成了再告訴她。
這一次路明非也把手機拿出來了。拇指懸在那個號碼上方，停了三秒。他不知道自己想打過去說什麼——也許是「我準備去當字母了」，也許是「你能不能來一趟」，也許只是一句「你在幹什麼？」。可他沒有按下去。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走出了門。
放映廳里已經坐滿了人。路明非走進去的時候，蘇曉檣的聲音尖尖地響起來，像一根針扎進他耳朵里——「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猴子穿西裝……」幾十個文學社社員都鬨笑起來，可樂杯里的氣泡在晃動，爆米花從桶里灑出來幾顆。但這次他看著那些高中同學，笑得溫良安逸，那些人被他笑得有些發毛，都避開了他的視線。
「笑什麼笑什麼，還有小豬穿西裝嘞。」有人在後面喊了一聲，徐岩岩和徐淼淼兄弟倆走了進來，兩人一般的圓胖，穿著一樣的黑西裝站在那裡，並肩兩隻籃球似的。路明非看著他們兩個，徐岩岩沖他擠了擠眼睛，路明非依舊回以笑容，可能是當主席之後的社交禮儀學的很標準的緣故，小胖子愣了一下，竟然沒有再多說什麼風涼話。
路明非看了一眼舞台。銀幕前的地板上放著一頁複印紙，白色的，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知道那個位置。上一次他站在上面的時候，渾身發燙，覺得自己站在了世界中心，準備對全世界大喊一嗓子。現在他看著那頁紙，心裡很平靜。
趙孟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會兒你站在那個位置致辭，」他指著那頁複印紙，「就踩在那裡，別擋到屏幕，等會兒大屏幕上放文學社的照片。」
路明非點了點頭。「好。」
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舞台那頁白紙在黑暗中發著光。路明非站在舞台邊緣，看著那頁紙，忽然想起自己書包里的那束蒲公英。那束他特意去河邊采的蒲公英，用報紙包著，一路跑過來的時候大概已經被顛得七零八落了。上一次他站在這裡的時候，那束蒲公英還在他手裡攥著，握得緊緊的。他想等表白完了把那束蒲公英送給陳雯雯，告訴她「你在我心裡就是這種蒲公英的樣子」。可後來他沒有送出去。他蹲在舞台上的時候，那束蒲公英掉在地上，被人踩爛了。
這次他沒有帶蒲公英。他什麼都沒帶。
有人推了他一把。「上台啊，愣著幹嘛。」
路明非走上舞台，站到了那頁複印紙上。強光忽然照在他臉上，放映機開啟了，全場發出「噓」的聲音。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然後他看見了——銀幕上投出那些字符，一行一行的字母拼在一起。他看見了那兩個巨大的「O」——徐岩岩和徐淼淼已經站到了他的左手邊，像兩隻保齡球瓶，一動不動。他扭頭看了看自己旁邊的位置，銀幕上那行字母的排列清晰地映入他眼裡。他是一個小寫的「i」。合起來是「陳雯雯，I love you」。最風騷的小寫。
上一次路明非站在這裡的時候，覺得自己石化了，就要一點點碎掉了。他站在那頁紙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聽見台下的笑聲和起鬨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他淹沒。可這一次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頁複印紙。白紙黑字，複印機打出來的、印著他名字的站位標記。他看完那行字之後抬起頭，目光穿過那些強光和飄浮的塵埃，落在陳雯雯身上。她坐在第二排正中間，白裙子在黑暗裡像一小片月光。她的眼睛在發光，亮晶晶的，看著舞台上另一個方向。那個方向站著趙孟華。
「今天本該是我們文學社聚會，」趙孟華站到了舞台中央，手裡捧著一大把深紅色的玫瑰，聲音被麥克風放大，在整個放映廳里迴蕩，「不過我就是借這個機會。我們馬上要分開了，我不想後悔，我想跟陳雯雯說……屏幕上都有了……我怎麼也要賭一把啊！要不將來分開了，天南海北見不著面兒，我喜歡一個人三年，誰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麼？」
台下掌聲雷動。徐岩岩和徐淼淼用力拍著巴掌，趙孟華的好兄弟們都在起鬨。「女主角！上台！女主角！上台！」一束射燈的光打在陳雯雯身上，她站起來，白裙子被照得近乎透明，像個天使。她磨蹭著步子走上舞台，臉紅得可以榨出西紅柿醬來。
ⓉⓌ看書網→ⓢⓗⓤ.ⓣⓦ
路明非站在那個「i」的位置上，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趙孟華把玫瑰遞到陳雯雯手裡，看著陳雯雯接過花的時候手指在抖，看著趙孟華的好兄弟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起鬨。他看見陳雯雯的嘴唇動了，細聲細氣地說了一句——「我也喜歡……你的。」聲音被麥克風捕捉了，在放映廳里清清楚楚地傳開。掌聲、尖叫、口哨聲同時炸開，彩帶噴筒在舞台兩側噴射，銀色的帶子飄了滿天。
「要幸福啊。」路明非輕聲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熱鬧的畫面，覺得自己像一個提前看過劇本的觀眾，坐在台下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戲。戲很好，演員很投入，結局很圓滿。他真心地希望他們好。
嘈雜的人群中他又看見蘇曉薔嗚嗚哭著捂臉推門出去，他還是想過去安慰一下，想說小天女你這麼優秀這麼獨立一女性，以後找個楚爹那樣的人物也是不在話下！但是礙於這串字母的完整成都，他還是沒有選擇下台。
然後放映廳的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