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葉草與風鈴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路明非趴在課桌上補覺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摸出來看了一眼——文學社的群,二十多條未讀。往上翻了翻,是陳雯雯發的消息:「周五晚上我們包了個小廳看電影,《機器人總動員》,大家都可以來。路明非跟我一起去買票吧,大家把錢都給路明非。」

  群里一片「好的」「收到」「路委員辛苦了」。蘇曉檣發了個鼓掌的表情,柳淼淼回了個「+1」,趙孟華在下面跟了一句「路明非辦事我放心」,還帶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路明非盯著那串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兩秒。上一次他看見陳雯雯消息的時候,心臟砰砰跳了一整個下午,以為陳雯雯單獨約他出來是天大的好事。他回宿舍換了一件自認為最體面的T恤,對著鏡子梳了十分鐘頭髮,出門前還把運動鞋擦了擦灰。

  這次他回了一個「收到」。

  「路明非跟我一起去買票」——其實後面還有半句,「大家把錢都給路明非」。這才是完整的真相。他這個文學社理事的主要任務就是挨家挨戶地收錢和跑腿,這個活兒交給他是慣例。上一次他自動忽略了後面那半句,腦子裡只剩下「陳雯雯跟我一起」,像一隻眼睛裡只盯著胡蘿蔔的驢,對旁邊的鞭子視而不見。

  可這一次他看見了。那句話明明白白地寫在屏幕里,前半句跟後半句連在一起,中間連個逗號都沒有。他看著那句話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裡,爬起來去教室門口等陳雯雯。

  路明非和陳雯雯走在那條鵝卵石鋪的沿河路上,一步三晃,磨磨唧唧的。夕陽從河對岸的樓群間穿過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鱗。陳雯雯走在路明非左邊,白裙子在風裡輕輕擺著,裙擺擦過他小腿側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柔軟。書包帶子上掛著一隻白色小熊,耳朵上縫著一顆粉色扣子,在她邁步的時候一盪一盪的。路明非以前覺得那隻小熊可愛極了,跟陳雯雯一樣可愛。他甚至偷偷想過,要不要也去買一隻一樣的,掛在自己書包上,算是一種隱秘的呼應。

  現在他再看那隻小熊,只覺得它就是一隻普通的毛絨掛件。可他依然覺得這沿河路太短了。跟上次一樣短。只是短的原因不一樣了。

  「路明非你想報哪個學校?」陳雯雯問。

  他們剛去電影院包了廳,然後路明非又陪她去花店買了一紙袋風鈴草。細碎的白花瓣從紙袋口探出來,在風裡微微顫著。路明非順便看了玫瑰的價格——不逢年過節的,似乎也不算貴,買上九十九朵的錢他還湊得出來。上一次他看到那個價格的時候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發現自己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剛好夠。他甚至偷偷想像過自己捧著那束花站在陳雯雯面前的樣子。

  現在他看了一眼那價格標籤,心裡想的是:這花店老闆進貨渠道大概有點問題,這價格比外面貴了三分之一。

  「隨便,只要我能考上,」路明非說。他不好意思說卡塞爾學院已經通知他通過了面試,「能考上」三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荒誕感。他是真的「能考上」。他不僅考上了,還從那兒畢業了,還在那兒經歷了比所有電影都離譜的事情。可此刻他只能像一個普通的高三學生一樣,對著面前的女孩說出這句普通的回答。

  「你會報本地麼?」

  路明非莫名地心裡動了一下。嗯,上一次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那個動靜可大得多了。「轟」的一聲,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串煙花。他在想,陳雯雯這是在悄悄問他會考去哪裡啊,有門兒!她是不是也捨不得他離開這座城市?是不是她心裡也有那麼一點點——他壓抑著嘴角往上翹的衝動,用最平穩的語氣說出了準備好的答案。

  「隨便哪裡,同學多的學校最好了。」

  陳雯雯無聲地笑笑,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人低頭默默地走。那時候他走在同一條路上,數著步子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粉紅色的泡泡——她在暗示我,她是不是在暗示我,風鈴草的紙袋角碰到他的手臂她都輕輕說了句"抱歉",那種禮貌又帶點親昵的距離讓他心尖發顫。現在他也數著步子。可他數步子的原因是為了確認自己走了多少步——上一次在這個位置的時候,他正盤算著等會兒要不要去把那九十九朵玫瑰買了。而這次他只是在想,再過大概四十步,就要到那個三岔口了。

  諾諾會在那兒出現。

  路明非說不清楚自己是預感到了還是只是「記得」。那條沿河路的三岔口,一棵老槐樹,夕陽把樹影拖得老長。上一次他正低著頭跟著陳雯雯走,心裡七上八下的,忽然對面有人陰惻惻地問了一句:「喂,你為什麼看起來滿臉羞澀的樣子?」

  他差點被那顆薄荷糖噎死。

  現在他走到第四十步的時候,餘光里已經掃到了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陳雯雯的肩膀落在前面三岔口的位置。

  果然。

  小巫女站在槐樹底下,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微微抿住的嘴角。她穿著一條紫色的短裙,白色的帆布鞋,暗紅色的長髮從一頂白色的棒球帽底下漏出來垂在肩上。整個人在夕陽里看起來明晃晃的,像一幅飽和度拉滿的畫。

  她看見他了。墨鏡後面的表情看不清楚,可她的身體語言路明非太熟悉了——肩膀微微歪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抬起來沖他揮了揮,活像一隻蹲在樹上的貓。

  路明非心裡那種「果然來了」的感覺,和上一次那種「怎麼是她」的感覺撞在一起。上一次他看見諾諾出現的時候,心裡是慌張的——她怎麼來了,她怎麼會在這兒,她千萬別在陳雯雯面前瞎說八道。可這次他看見她的時候,心裡那個感覺是鬆了一下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等她,可看見她的那一刻,他胸腔里某個繃著的地方自動鬆開了。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喂,你為什麼看起來滿臉羞澀的樣子?」諾諾拉下墨鏡,沖他翻了翻白眼兒,兩手在耳邊比作大角鹿的樣子,「嗨!嗨!」

  路明非看著她。她扮演"故人相逢"的熱情依然跟上次一樣浮誇。可路明非注意到一個區別——上一次她說「嗨!嗨!」的時候,眼神是飄在他身後的陳雯雯身上的,像一隻盯上了獵物的貓。這次她說「嗨!嗨!」的時候,目光是先落在他臉上的。就那麼一瞬間,在她比大角鹿之前,她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可路明非看見了裡面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朋友啊?」陳雯雯略有點窘迫,身子微微往路明非這邊側了側。路明非看見陳雯雯的表情——那種覺得被諾諾身上一股小公主的氣焰壓到了的、帶著點窘迫和不自在的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樣。

  「嗯嗯。」路明非支支吾吾。他上一次支支吾吾是真的不知道怎麼介紹諾諾。這一次他是裝的。他知道要怎麼裝得跟上次一樣。

  「嗨嗨!那麼巧啊?」諾諾蹦到了陳雯雯面前,歪著頭,「這是陳雯雯吧?」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陳雯雯吃了一驚。

  「聽他說的,他說……」諾諾忽然煞住,瞪大眼睛看著路明非,那一瞬間她的演技簡直可以拿奧斯卡,「對了,你還欠我冰淇淋的吧?」

  路明非看著她。上一次他被這句訛詐搞了個措手不及,心裡暗罵「我去這什麼情況」,然後趕緊掏錢堵她的嘴。這次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一下——很輕的一下,他馬上壓下去了。

  只要諾諾此刻不胡說八道,讓路明非做什麼都行。這個想法跟上次一模一樣。可他現在知道,諾諾從來不會胡說八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故意的。包括「他說……」後面那個故意剎住的話頭,包括那句「你還欠我冰淇淋的吧」。她知道自己只要一開口就能拿捏住他。她一直都知道。

  「香草淋草莓醬?」路明非放鬆下來,他大概猜到了什麼事情。

  「嗯,香草淋草莓醬的。」諾諾摘下棒球帽,用手梳理著那頭暗紅色的長髮,沒有抬頭看向他。陽光落在她髮絲上,那些暗紅的顏色在光里亮得像一層薄薄的火。

  三個人吃著冰淇淋漫步在沿河路上,槐花落在陳雯雯的白裙子和諾諾的棒球帽上。諾諾蹦蹦跳跳,腳下跟安了彈簧似的,帆布鞋踩在鵝卵石上發出輕快的嗒嗒聲。陳雯雯細聲細氣地跟她說話,問她美國那邊的生活怎麼樣。諾諾依舊睜著眼睛編瞎話,說什麼「教學樓牆上都是爬山虎」「美國高中生都開皮卡上學」「我們的校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裙子」。陳雯雯聽得一愣一愣的,偶爾發出「真的嗎」的輕呼。

  路明非悶頭跟在兩個女孩背後,手裡捏著那根已經吃得差不多的冰淇淋蛋筒,聽著前面那場對話跟自己記憶里的每一句都對得上。「路明非是不是說我很多壞話?」「沒有,他說他很喜歡文學。」「哦,你們是初中同學麼?」「小學同學,我後來一直在美國讀書。」

  每一句都一模一樣。可路明非聽著聽著,忽然發現一個區別——他上一次跟在後面的時候,是有點懊惱的。懊惱諾諾出現搶了他跟陳雯雯獨處的機會。他走在後面,看著她倆的背影,心裡暗罵「這女巫怎麼還不走」。他數著步子,盼著下一個三岔口趕緊到,盼著諾諾趕緊拐走別再跟著了。

  可這一次他跟在後面,看著諾諾那頂白色的棒球帽在槐花底下晃動,看著她暗紅色的發尾隨著她的蹦跳一盪一盪的,他發現自己心裡沒有那種盼著她走的念頭了。他甚至在數步子的時候,數得比上一次慢了一些。這條路走到了盡頭,前面還有一條路,再前面還有一條路。他忽然覺得這條沿河路好像也沒那麼短了。

  「你家住這兒附近嗎?」陳雯雯問諾諾。

  「我住那邊的酒店,」諾諾隨手往某個方向一指,「剛好路過,準備去河邊逛逛。」

  「那你跟我們一塊兒走唄,」陳雯雯說,「路明非也住這附近。」

  諾諾偏過頭看了一眼路明非。帽檐底下的眼睛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帶著點「你看怎麼辦」的意思。然後她轉回去,笑著對陳雯雯說:「好啊,反正我也沒事。」

  他們繼續走。陳雯雯跟諾諾說話,路明非跟在後面,三個人沿著河岸走了很久很久。路明非上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覺得每一步都是煎熬——他盼著諾諾趕緊走,盼著能跟陳雯雯獨處哪怕五分鐘,盼著等會兒送她到家門口的時候能不能說什麼有分量的話。那些念頭擠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像一群關不住的蒼蠅。可現在他跟在後面,腳步聲在鵝卵石上輕響,槐花落了滿肩,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走慢一點,再走慢一點,好像也沒什麼壞處。

  終於走到了陳雯雯家樓下。那是一棟老式居民樓,紅磚牆面爬滿了半枯的爬山虎,鐵門鏽跡斑斑。陳雯雯在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路明非,又看了看諾諾。

  「我到了,」她說,抱著那一紙袋風鈴草,白裙子在路燈底下泛著柔和的暗光,「你們……還要繼續逛嗎?」

  路明非張了張嘴。上一次在這個位置的時候,他站在陳雯雯面前,心裡全是捨不得——他不想說「再見」,可他知道只能說到這兒了。他磨磨蹭蹭地說了一句「那我也回去了」,然後站在原地目送她上樓,站了很久才轉身。

  「嗯,」他說,「你上去吧。」

  「好,」陳雯雯笑了笑,又看了諾諾一眼,「你們路上小心。」她推開鐵門走進樓道,鐵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路明非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那扇鐵門關上了。他聽見樓道里腳步聲往上走,一級一級的,越來越輕。白裙子的最後一角消失在樓梯拐角。他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在原地站很久,可他依然多站了一會兒。等他收回目光的時候,發現諾諾正靠著旁邊那棵梧桐樹看著他。棒球帽摘下來拿在手裡,暗紅色的頭髮垂在肩兩側,路燈的光把她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站夠了?」她問。

  「站夠了。」

  「那走吧。」

  諾諾把棒球帽扣回頭上,轉身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路明非跟上去。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槐花殘存的甜味。他們並排走著,誰也沒有說話,腳步聲一輕一重,踩在鵝卵石上發出不同的音調。路明非走了十幾步,忽然發現這不是往他家的方向——這是往河岸另一邊去的,越走越遠。

  「你去哪?」他問。

  「河邊逛逛啊,」諾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剛才不是跟陳雯雯說了嗎?」

  「我以為你亂說的。」

  「我什麼時候亂說過話?」

  路明非想了想,發現自己居然沒法反駁。她確實從來不亂說。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故意的,只是故意的方式不一樣。包括剛才在陳雯雯面前的每一個字——「小學同學」「美國讀書」「教學樓牆上的爬山虎」。每一句都是瞎編的,可她編得很認真,認真到陳雯雯真的信了。

  他們走到了河岸邊那段沒有路燈的地方。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白色的光斑。柳樹的枝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拂著水皮。諾諾在岸邊一塊平整的石頭旁停下來,拍了拍石面,坐了下去。然後她仰起頭看著路明非,下巴微微抬著。

  「坐。」

  路明非在她旁邊坐下來。石頭是涼的,夜風也是涼的,可他坐下去之後發現自己的肩膀離她的肩膀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洗髮水的味道,混著冰淇淋的甜和晚風的涼。她把自己的帆布鞋脫了,光著腳踩在岸邊淺水裡,腳趾撥動著水皮,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路明非,」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跟水面說話,「你今天演得不錯。」

  「什麼演得不錯?」

  「你說『隨便,只要我能考上』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他,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很白,「那個表情挺像真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確實演了。可他自己都沒注意自己演了什麼。他想說「那本來就是真的」,可他說不出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說了。他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腳趾在水裡輕輕地動,把月亮在水面的倒影攪碎了又合攏。

  「你也沒露餡,」他說,「你編瞎話的水平比上次高了。」

  「上次?」諾諾的動作停了一下。腳趾不再動了,就那麼懸在水面上一指高的地方。月光落在那截暗紅色的發尾上,把幾根髮絲照得發亮。

  路明非心裡微顫一下,他說漏嘴了,儘管可能帶有故意的意思。可諾諾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了兩秒,然後把腳重新放回水裡,繼續輕輕地晃。

  「上次你也這樣嗎?」她問。

  「哪樣?」

  「跟陳雯雯走到這兒,」諾諾說,「然後一個人回去。」

  路明非想了想。「嗯。」

  「那這次呢?」

  路明非看著她月光底下的側臉,看著她帽檐底下露出的一點深色眼睛的輪廓。她的表情很淡,像只是在問一件跟她完全無關的事。可他知道她在問什麼。她想問他,上次和這次有什麼不一樣。她想問他,她出現了,是不是改變了什麼。

  「這次不一樣,」路明非說,「這次旁邊多了一個人。」

  諾諾沒說話。她把自己的棒球帽摘下來,扣到了路明非頭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四周只剩下她身上的那股薄荷味和夜風裡河水的涼意。他聽見她站起來的聲音——帆布鞋踩在石頭上輕輕踏了兩下。

  「走了,」她說,「你該回去了。」

  路明非把帽檐推上去,看見她已經站起來了,正背對著他,暗紅色的頭髮在夜風裡微微飄動。她的背影在月光底下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你的帽子——」他喊。

  「送你了,」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明天電影院裡還給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