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詞不達意
路明非握著方向盤，坐在那台銀色的布加迪威龍的駕駛座上，用餘光看著一邊目不斜視直視前方，似乎有點神遊天外的諾諾。
剛剛他按著諾諾的要求來校門口找她，剛走到校門口就發現她靠著布加迪的車門，以一個非常憂鬱的姿勢仰頭45度角看天。說實話這個姿勢如果不是諾諾在做他真的覺得滿滿的嘉豪氣質，如果是芬格爾來做可能還會顯得有點二比...但是諾諾面無表情站在那裡，帶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莫名地就讓路明非覺得有點悲傷。
那可是諾諾啊！小巫女小魔女這種稱號對她來說都算是美譽，加圖索家族為了讓她去掉身上的大姐大的那股勁兒甚至讓她從卡塞爾肄業去金色鳶尾花學院專門培養氣質的！曾經意氣風發就算是面對死亡也能對著路明非說出「如果有來生，不要害怕那些欺負我們的人，我們的眼淚不給他們」的大姐大小魔女啊！但此時這個一直用堅強外殼面對世界的女孩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濃重的悲傷像是水霧，從名為「諾諾」的面具縫隙裡面氤氳出來。
於是他很自然地走上前去，拍了拍諾諾的頭。
這個動作太過自然，以至於諾諾也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路明非將手從諾諾的頭上拿下來，兩個人的視線在那隻手共同停頓了一下，然後對視。
「看來你是活膩了，想再重來一次。」諾諾身上原本瀰漫著的悲傷瞬間消失不見。她咬牙切齒地抬起胳膊，「啪」抽了一下路明非摸她頭的那隻手。「老娘不是小姑娘！不吃你的亞撒西！」
「師姐你別激動，我就是...順手了、順手了...」路明非訕訕地將雙手舉過頭頂表示無辜。「但是你能專門過來給我送車，我真的很感謝。」
諾諾聞言一愣，她原本要去擰路明非耳朵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失去了方向。隨即她立刻變換姿勢，一巴掌扇在路明非的後腦：「送車？送你個大頭鬼！趕緊滾到駕駛位上去！我又不知道你要去哪找你那位龍王朋友！」
路明非吃痛的捂住後腦，而後聽到諾諾的話之後，這次換路明非愣住了。「師姐你...」他的語氣有點遲疑，「你要和我一起去？要不還是算了，老唐的狀態我現在不太能確定，他有可能已經接取了任務。如果他一旦被喚醒了記憶...」
他沒再說下去，因為諾諾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座位，直接坐了進去，沒再多說一句話。
然後就是現在的局面了，他原本也是心血來潮就打算去找老唐試試能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但現在他反應過來，那是尊貴的青銅與火之王，這種存在降生的意義就是為了毀滅和征服。他該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阻止一位四大君主的復甦？僅靠他和老唐那點通過星際爭霸建立的友誼麼？路明非這種白爛話的高手都覺得這是一句沒意義的爛話。
他原本並沒打算叫上諾諾，儘管小魔鬼讓他們兩個人都重生了，但是他仍然不打算真正讓諾諾和他一起踏上命運這個操蛋東西的輪迴里去。他路明非是怪物不要緊，他能殺死龍，或者哪怕被龍殺死這件事本身也不要緊，他只希望諾諾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前一世他打滿那108次副本時這麼想，用身體接住那仿佛不可阻擋的昆古尼爾時這麼想，現在還是這麼想。但是現在諾諾跟來了，似乎還有很重的心事。
他們驅車穿過伊利諾州秋天的公路，兩旁的樹葉正在從深綠變成橘紅，在午後的陽光里像是正在燃燒的、緩慢的火焰。路明非已經開了快四十分鐘了，導航顯示還有大概兩個小時才能到芝加哥郊外。諾諾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她靠在副駕駛的座椅里，側頭看著窗外，暗紅色的頭髮被從窗縫裡滲進來的風吹起來幾縷，在光里微微晃動著。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可路明非知道她沒有，因為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在偶爾會動一下，像在想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
「那個鈴聲。」諾諾說。她的目光還落在窗外，「那首歌的錄音——你為什麼會有？」
路明非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他委實沒想到諾諾會突然把話題轉到這上面來。「師姐你是指...」
「那首我唱的生日快樂歌。」諾諾轉過來看著他，她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平靜。她扭頭盯住路明非的眼睛：「我前世錄過那首歌，但我從來沒有按下發送鍵。」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條正在被陽光照亮的公路上，路面上的標線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後滑去。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首歌到底是怎麼到他手機里的，現在看來應該是小魔鬼對他的惡趣味。他只記得在那個他試圖刪掉所有和諾諾有關的東西的夜晚，那條消息就安安靜靜地躺在簡訊欄的最後一頁，像是一直在那裡。
「可能……」路明非有點尷尬笑了一下，「可能是師姐你不小心按到了發送鍵？我當時收到的時候也覺得挺奇怪的，不過想著可能是你發錯了就沒敢問，哈哈哈哈哈...」
他笑完之後發現諾諾並沒有跟著笑，空氣有點凝固。她的目光還落在在他臉上，安靜地，他能感覺到諾諾正在用她那利刃一樣鋒利的『側寫』能力剖開他這層包裝紙。路明非的笑聲漸漸小了下去，最後乾脆笑不出聲來。
諾諾看了他幾秒，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後退的秋色上。「發過去了不是更好。」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在跟窗戶玻璃說話而不是跟他，「那本來就是我錄給你的生日祝福。我當時沒有發出去的話你如果沒聽到我不是白唱了。你聽到了那更好，可能……是我自己忘了到底有沒有發出去。」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車裡安靜了下來。路明非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接什麼，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段正在被陽光照亮的柏油路面上，視野的側面是諾諾被斜陽勾了邊的、安靜的側臉。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這好像是他們重生之後，第一次完完全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場合。沒有仕蘭中學的那些同學，沒有葉勝亞紀曼斯教授，沒有校長，沒有芬格爾，沒有執行部任務的壓力，沒有自由一日那些劍拔弩張的學生會和是心會——只有他和她，在一輛正在穿過秋天的車裡，誰也不用假裝自己是誰。
這種場合總會讓人想起一些不該被想起的畫面。路明非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的結尾，諾諾滿臉淚痕神情恍惚地向他伸出手，聲音顫抖著說「原來是你」。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浮現出來的瞬間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播放鍵，連帶著當時雨夜裡的光線和聲音一起涌了上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個時刻想起那個畫面，也許是因為現在這輛車裡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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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覺得空氣有點太安靜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無論是「師姐你餓不餓」還是「前面有個加油站要不要買瓶水」這種沒營養的廢話說出來也好，能打破這種讓他心臟縮緊的沉默就好。但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諾諾先開口了。
「那個時候，」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真的很害怕。」
路明非的嘴停住了，他沒想到諾諾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就是最後那一次。」諾諾說。她還是看著窗外，沒有轉頭，聲音在風噪和引擎的嗡鳴里像是被鍍了一層薄薄的毛邊，聽不出情緒來。「在奧丁前面的時候，你替我擋住了昆古尼爾...回來之後我其實一直想跟你說謝謝的。謝謝你...那麼多次，每一次都能來救我。只是回來之後一直沒機會和你說這些。」她停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確認那句話的重量，「所以現在補上。」
路明非握著方向盤，他看到前方的路面正在微微彎向左邊，他打了一點點方向，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師姐你和我客氣什麼……」他撓了撓頭，發現這個動作在駕駛座上做起來有點彆扭，於是又把手放回了方向盤上，「我救你不是應該的麼……」
「不僅僅是那一次。」諾諾說，她終於又轉過頭來看他了，目光落在他側臉上。路明非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臉頰上的溫度和重量，像是一片正在被陽光曬熱的葉子輕輕地擱在那裡。「你救了我那麼多次，我都沒有好好說過謝謝。上一世的三峽、北京地鐵...很多次。我那時候在想，我是不是...」
她停了一下。路明非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拍里跳得重了一些，但諾諾並沒有繼續說這個話題。
「我和你說過，」諾諾的聲音很輕，「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笨。也有很無助的時候。那時候我也希望有個人能來救我。誰來救我...」她無聲地笑笑，笑容像是一顆被扔進深水裡的石子般飄蕩，「我就一輩子當他的馬仔...就算與世界為敵也不在乎！」
路明非沒有回答。他的餘光里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剛剛說出了某句準備了好幾個路口的話。
「所以你能來救我，」諾諾說，「我真的很謝謝你。你是個很好的小弟...或者說你才是應該當大哥的那個吧？是我一直小看你了。」她笑出聲來，恢復了她平時那種帶著調侃的調調，像是在刻意把剛剛那段話的重量減輕一點。
「其實，我覺得你和那個叫零的姑娘還挺合適的？」
剛剛他按著諾諾的要求來校門口找她，剛走到校門口就發現她靠著布加迪的車門，以一個非常憂鬱的姿勢仰頭45度角看天。說實話這個姿勢如果不是諾諾在做他真的覺得滿滿的嘉豪氣質，如果是芬格爾來做可能還會顯得有點二比...但是諾諾面無表情站在那裡，帶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莫名地就讓路明非覺得有點悲傷。
那可是諾諾啊！小巫女小魔女這種稱號對她來說都算是美譽，加圖索家族為了讓她去掉身上的大姐大的那股勁兒甚至讓她從卡塞爾肄業去金色鳶尾花學院專門培養氣質的！曾經意氣風發就算是面對死亡也能對著路明非說出「如果有來生，不要害怕那些欺負我們的人，我們的眼淚不給他們」的大姐大小魔女啊！但此時這個一直用堅強外殼面對世界的女孩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濃重的悲傷像是水霧，從名為「諾諾」的面具縫隙裡面氤氳出來。
於是他很自然地走上前去，拍了拍諾諾的頭。
這個動作太過自然，以至於諾諾也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路明非將手從諾諾的頭上拿下來，兩個人的視線在那隻手共同停頓了一下，然後對視。
「看來你是活膩了，想再重來一次。」諾諾身上原本瀰漫著的悲傷瞬間消失不見。她咬牙切齒地抬起胳膊，「啪」抽了一下路明非摸她頭的那隻手。「老娘不是小姑娘！不吃你的亞撒西！」
「師姐你別激動，我就是...順手了、順手了...」路明非訕訕地將雙手舉過頭頂表示無辜。「但是你能專門過來給我送車，我真的很感謝。」
諾諾聞言一愣，她原本要去擰路明非耳朵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失去了方向。隨即她立刻變換姿勢，一巴掌扇在路明非的後腦：「送車？送你個大頭鬼！趕緊滾到駕駛位上去！我又不知道你要去哪找你那位龍王朋友！」
路明非吃痛的捂住後腦，而後聽到諾諾的話之後，這次換路明非愣住了。「師姐你...」他的語氣有點遲疑，「你要和我一起去？要不還是算了，老唐的狀態我現在不太能確定，他有可能已經接取了任務。如果他一旦被喚醒了記憶...」
他沒再說下去，因為諾諾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座位，直接坐了進去，沒再多說一句話。
然後就是現在的局面了，他原本也是心血來潮就打算去找老唐試試能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但現在他反應過來，那是尊貴的青銅與火之王，這種存在降生的意義就是為了毀滅和征服。他該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阻止一位四大君主的復甦？僅靠他和老唐那點通過星際爭霸建立的友誼麼？路明非這種白爛話的高手都覺得這是一句沒意義的爛話。
他原本並沒打算叫上諾諾，儘管小魔鬼讓他們兩個人都重生了，但是他仍然不打算真正讓諾諾和他一起踏上命運這個操蛋東西的輪迴里去。他路明非是怪物不要緊，他能殺死龍，或者哪怕被龍殺死這件事本身也不要緊，他只希望諾諾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前一世他打滿那108次副本時這麼想，用身體接住那仿佛不可阻擋的昆古尼爾時這麼想，現在還是這麼想。但是現在諾諾跟來了，似乎還有很重的心事。
他們驅車穿過伊利諾州秋天的公路，兩旁的樹葉正在從深綠變成橘紅，在午後的陽光里像是正在燃燒的、緩慢的火焰。路明非已經開了快四十分鐘了，導航顯示還有大概兩個小時才能到芝加哥郊外。諾諾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她靠在副駕駛的座椅里，側頭看著窗外，暗紅色的頭髮被從窗縫裡滲進來的風吹起來幾縷，在光里微微晃動著。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可路明非知道她沒有，因為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在偶爾會動一下，像在想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
「那個鈴聲。」諾諾說。她的目光還落在窗外，「那首歌的錄音——你為什麼會有？」
路明非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他委實沒想到諾諾會突然把話題轉到這上面來。「師姐你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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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條正在被陽光照亮的公路上，路面上的標線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後滑去。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首歌到底是怎麼到他手機里的，現在看來應該是小魔鬼對他的惡趣味。他只記得在那個他試圖刪掉所有和諾諾有關的東西的夜晚，那條消息就安安靜靜地躺在簡訊欄的最後一頁，像是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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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諾看了他幾秒，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後退的秋色上。「發過去了不是更好。」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在跟窗戶玻璃說話而不是跟他，「那本來就是我錄給你的生日祝福。我當時沒有發出去的話你如果沒聽到我不是白唱了。你聽到了那更好，可能……是我自己忘了到底有沒有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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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合總會讓人想起一些不該被想起的畫面。路明非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的結尾，諾諾滿臉淚痕神情恍惚地向他伸出手，聲音顫抖著說「原來是你」。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浮現出來的瞬間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播放鍵，連帶著當時雨夜裡的光線和聲音一起涌了上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個時刻想起那個畫面，也許是因為現在這輛車裡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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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覺得空氣有點太安靜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無論是「師姐你餓不餓」還是「前面有個加油站要不要買瓶水」這種沒營養的廢話說出來也好，能打破這種讓他心臟縮緊的沉默就好。但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諾諾先開口了。
「那個時候，」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真的很害怕。」
路明非的嘴停住了，他沒想到諾諾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就是最後那一次。」諾諾說。她還是看著窗外，沒有轉頭，聲音在風噪和引擎的嗡鳴里像是被鍍了一層薄薄的毛邊，聽不出情緒來。「在奧丁前面的時候，你替我擋住了昆古尼爾...回來之後我其實一直想跟你說謝謝的。謝謝你...那麼多次，每一次都能來救我。只是回來之後一直沒機會和你說這些。」她停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確認那句話的重量，「所以現在補上。」
路明非握著方向盤，他看到前方的路面正在微微彎向左邊，他打了一點點方向，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師姐你和我客氣什麼……」他撓了撓頭，發現這個動作在駕駛座上做起來有點彆扭，於是又把手放回了方向盤上，「我救你不是應該的麼……」
「不僅僅是那一次。」諾諾說，她終於又轉過頭來看他了，目光落在他側臉上。路明非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臉頰上的溫度和重量，像是一片正在被陽光曬熱的葉子輕輕地擱在那裡。「你救了我那麼多次，我都沒有好好說過謝謝。上一世的三峽、北京地鐵...很多次。我那時候在想，我是不是...」
她停了一下。路明非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拍里跳得重了一些，但諾諾並沒有繼續說這個話題。
「我和你說過，」諾諾的聲音很輕，「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笨。也有很無助的時候。那時候我也希望有個人能來救我。誰來救我...」她無聲地笑笑，笑容像是一顆被扔進深水裡的石子般飄蕩，「我就一輩子當他的馬仔...就算與世界為敵也不在乎！」
路明非沒有回答。他的餘光里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剛剛說出了某句準備了好幾個路口的話。
「所以你能來救我，」諾諾說，「我真的很謝謝你。你是個很好的小弟...或者說你才是應該當大哥的那個吧？是我一直小看你了。」她笑出聲來，恢復了她平時那種帶著調侃的調調，像是在刻意把剛剛那段話的重量減輕一點。
「其實，我覺得你和那個叫零的姑娘還挺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