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銅城（4）
在通訊器里聽見」鑰匙「兩個字的時候，諾諾的手指在青銅壁表面停了一瞬。但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把手收回來，重新調整了一下頭盔射燈的角度，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繼續掃描門邊的紋路。
但路明非知道她聽見了。
「鑰匙」是那個嬰兒。那個被養母帶上船的高純度龍血嬰兒，被當作開啟青銅門的活體鎖芯。諾諾對他說過這件事，那是她名義上的弟弟，他們擁有同一位養母。
而這個女人此刻就坐在後艙里，正用淡漠的語氣對曼斯說：「我看不出她把我看作母親。」
前艙的燈光在暴雨中晃了一下。曼斯已經脫掉了外套，正站在裝備架前讓塞爾瑪幫他穿那套特製的潛水服——胸前有一個硬質透明材料的囊袋，裡面蜷縮著那個穿著超小號潛水服的嬰兒。嬰兒很安靜，淡金色的瞳孔在水下射燈的反光里偶爾閃一下，像一個還沒學會說話但已經學會沉默的小動物。
曼斯穿好潛水服之後沒有立刻走向船舷。他走到後艙門口，看著那個坐在搖籃邊的女人，她在看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像在看一件跟她毫無關係的東西。
「你確定不去看看她？」曼斯問。
女人把雜誌翻了一頁。「她不需要我去看她。」
「她是你的養女。」
「你也說了，只是養女。」女人把這兩個字複述了一遍，語氣平平，像是在核對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條目。「我只是在她母親死後接手了監護權。她現在長大了，不需要監護人了。」
曼斯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那支一直沒點燃的雪茄夾到耳朵後面，緩慢開口：「有些事，你不做——以後想做也做不了了。」
女人並沒有回答他的話。曼斯看了她一眼，推門走出去了。
「教授——船長，」葉勝的聲音在通訊器里響起來，帶著那種調侃的、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的語氣，「你穿這身看著活像一隻潛水的袋鼠。」
「那你像一隻跑我這裡來偷小袋鼠的狐狸。」曼斯回了一句，然後收住了玩笑的語氣，「打開你的頭盔攝像頭。我要看著你們的位置。」
曼斯下潛的過程比上一世路明非記憶中的快了很多。不是因為水流變了，是因為有人提前知道那扇門在哪裡，有人提前把聲納數據標註好傳給了他的頭盔屏幕。他沿著那條被地震撕開的裂縫向下沉去的時候，射燈光束在青銅壁表面掃過一大片銅綠色的暗光，像一條正在尋找縫隙的蛇。嬰兒在他胸前的透明囊袋裡安靜地睜著眼睛，淡金色的瞳孔倒映著那些從裂縫深處透上來的、幾乎不動的光。
曼斯到達青銅壁面前的時候，葉勝和亞紀已經懸浮在門的兩側等著他了。諾諾沒有靠太近，她懸在大約五米外，頭盔攝像頭對著曼斯的方向，但路明非注意到她攝像頭拍到的畫面里，那個透明囊袋中的嬰兒被框在了畫面正中央。她把它拍進去了。
曼斯沒有多餘的話。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頭盔面罩，朝葉勝和亞紀豎起兩根手指——兩小時。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那扇被銅鏽覆蓋的青銅門。
他閉上眼睛，伸手按在青銅壁上，嘴唇開始動。那些音節從水下通訊器傳到駕駛艙的時候帶著一層被水壓縮過的悶響，曼斯念完最後一個音節的瞬間，他做了一件任何正常潛水員都不會做的事情——他在水下將近一百米深處，打開了自己加壓潛水服的面罩。
水壓衝擊下來的那一下，路明非在駕駛艙里感覺到船身被浪涌推了一下，但屏幕上的波形線沒有亂。曼斯的生命體徵只是出現了一次短暫波動，然後迅速穩定下來——他釋放了言靈。
言靈·無塵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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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曼斯的江水開始旋轉，一個透明的水殼以他為中心迅速向外擴張。直徑數米的球形空間裡，水被強行排開，渦流圍繞他們高速旋轉，氧氣瓶中泄露的高壓氣體填補了這個空間，他們站在了空氣中。曼斯伸手觸及青銅壁，大塊的銅鏽被剝落，露出嶄新的金屬表面，泛著過油一樣的青黑色微光。牆壁上的圖案清晰浮現——凸起的青銅人臉，嘴裡含著一根燃燒的木柴，那表情扭曲痛苦，卻不肯鬆開緊咬木柴的牙齒。
「看你的了，寶貝！」曼斯小心地從潛水服腹腔里抱出嬰兒，托在掌心上。嬰兒站了起來，叼著奶嘴，穿著印滿奶牛圖案的連身嬰兒服，腰背挺直，肅穆得像個神父。他凝視著那張青銅人臉，緩緩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以一根手指點在眉心上。眉心的青銅凸起劃破了他嬌嫩的手指，血漫過那張痛苦的臉——一瞬間，那張臉扭曲了，青銅壁深處傳來金屬加熱碎裂的聲音，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漆黑洞口出現在青銅壁上。
「...這就是入口。」葉勝低聲驚嘆，「這小東西的能力真是驚人。」
「記住，兩個小時。」曼斯看著葉勝的眼睛，把一隻黑色鐵盒遞過去，「裝備部給的鍊金設備，能毀掉卵。引爆前要避開至少五十米。」然後他重新戴上面罩，言靈解除。走之前他看了一眼諾諾，隨後啟動了水壓助力設備，高速的水流在他身後爆開，他迅速浮了上去。
葉勝和亞紀被水流沖了一下，穩定住身形，然後朝那個漆黑的洞口遊了進去。諾諾跟在他們後面，在穿過門洞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裡有一層極薄的、像是灰塵但其實是某種金屬碎屑的物質，在水流中緩緩翻卷著。
「我進來了。」諾諾在私人頻道里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收到，注意安全。」路明非在駕駛艙里看著屏幕上那根屬於她的波形線穿過那道標記穿進了青銅門。
青銅城的內部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大。射燈的光束在其中幾乎照不到盡頭，整座城市的結構像一枚被解剖開的大型鐘錶，數以萬計的青銅齒輪、傳動杆、軸承嵌在牆壁和穹頂之間，有的靜止不動，有的在緩慢地、像呼吸一樣地轉動著。他們懸浮在一個巨大的半水半氣的空腔里，腳下和頭頂都是青銅鑄成的平面，那些平面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亞紀在穹頂下方停住了。射燈光束照上去的時候，穹頂上那些紋路清晰可見——一株巨樹的枝葉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彎曲的、無法辨認的符號。
「如此龐大的龍文記錄！」亞紀驚喜的說。這是人類研究龍族歷史上極少見的龍文儲備，是極為珍貴的研究資料。她拿出口袋裡的防水攝像機，開始把穹頂切分成小塊拍攝。數據流通過她的通訊線傳回摩尼亞赫號，屏幕上開始一條一條地顯示那些被放大後的紋路，投影在大屏幕上像一張正在被拼合的巨大拼圖。
「備份！備份！這是意外收穫！」曼斯的聲音在駕駛艙里響起來，帶著壓不住的熱度。
路明非坐在駕駛艙角落，看著那些紋路一條一條地出現在屏幕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在私人頻道里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到最低：「師姐，你注意好亞紀的位置。提醒她和葉勝不要按順序拍攝龍文，那東西會造成類似催眠的『靈視』。」
諾諾沒有回答，但她的攝像頭微微調整了角度，對準了亞紀的方向。亞紀還在拍攝，頭盔微微仰著，手臂保持穩定，像是完全沉浸在採集工作中。但過了大約三分鐘，她的動作開始變慢了——那種慢很微妙，不是疲憊的慢，是某種注意力被抽走了的、像在夢遊一樣的慢。她調整氧氣瓶輸出氣壓的手指停頓了一會兒才完成動作，然後她繼續拍了幾秒，忽然停住了。她把攝像機放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喘不上氣一樣，隨後她伸出手探向腰間——那裡放著她隨身攜帶的折刀。
「亞紀，你的心跳在加快，」塞爾瑪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你沒事吧？」
「...沒事，」亞紀說，「只是有點暈。」
諾諾立刻行動起來，她也是水下好手，活像一隻在水下推進的魚雷，在射燈光束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她在亞紀的手指碰到折刀之前伸出了手，隔著潛水手套扣住了她的手腕。
亞紀的動作停住了。她像是從某種淺睡中被輕輕搖醒，頭盔面罩後面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清醒，那種清醒帶著一層薄薄的、剛剛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後的驚愕。
「我這是...」亞紀低頭看著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指。
「龍文。」諾諾說，「你在連續拍攝的時候讀了那些龍文，連續的閱讀可能導致你產生了靈視。你剛才差點要用它隔斷你的救生索了。」
亞紀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救生索上，卡扣完好，沒有被觸碰過的痕跡。但她記得剛才那一瞬間——她摸到折刀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感覺，仿佛她被什麼東西控制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穹頂那些還在緩慢轉動著紋路的龍文，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葉勝。」諾諾在公共頻道里說。
葉勝已經浮到了另一個位置，他正在俯拍一面布滿齒輪的青銅壁。他聽到諾諾的聲音後抬起頭，他的眼睛被射燈光束照得眯了一下。「收到。」
「不要長時間盯著那些紋路看。換著方向拍，別在一個位置停留超過三分鐘。那個東西連續的閱讀會產生類似催眠的靈視。」
葉勝點了點頭，「我也發現了這一點，這些龍文剛才讓我感覺有點頭腦發漲。」他轉頭又看了一眼那面青銅壁——他的動作很克制，但轉過去的那一瞬間，他握著攝像設備的手指在空中停駐了一下。諾諾看見了，她在他停駐的同時在私人頻道里說了一句話。
「葉勝似乎做了些什麼，你那邊有什麼發現麼？」
「你那裡的攝像頭信號都還正常。」路明非說，「鍊金矩陣的數據正在解析。諾瑪說那些紋路的結構跟已知的龍文有相似度，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像一種語法不同但字母相似的語言，她說還在處理中。」他停了一下，在私人頻道里補了一句，「師姐，你們那裡有聲音。」
「什麼聲音？」
「類似鐘聲...撞鐘的聲音！」
駕駛艙里，路明非的耳機中傳來了一個忽然出現的低沉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諾諾在那一刻捕捉到了它——那是鐘聲。來自青銅城深處某個還沒有被射燈照亮的位置，一下，兩下，又停住了。
然後葉勝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來，帶著一種像剛剛從淺層睡眠中浮起來的恍惚：「我好像——碰了什麼東西。」
駕駛艙屏幕上，葉勝攝像頭的畫面正對著一個方向——他面前是一根從青銅壁中伸出的、像槓桿一樣的結構，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但頂端的位置有一個新鮮的手印，手印的周圍那層銅鏽已經被蹭掉了，露出了底下泛著青黑色微光的金屬表面。那個手印是他的，他剛剛啟動了那個推桿！
青銅城深處的齒輪開始轉動。數以萬計的青銅牙咬合在一起，發出那種像兩塊鏽蝕鐵片互相摩擦的、被放大數百倍之後的聲響。整個空腔都在微微震動，他們腳下的水面開始泛起細密的波紋。諾諾和亞紀同時看向四周的牆壁，那些原本靜止的齒輪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開始轉動。巨大的鐘聲在這座青銅鑄造的城池中炸響，與此同時，在他們周圍的那些青銅人雕塑的面部扭曲起來，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但路明非知道她聽見了。
「鑰匙」是那個嬰兒。那個被養母帶上船的高純度龍血嬰兒，被當作開啟青銅門的活體鎖芯。諾諾對他說過這件事，那是她名義上的弟弟，他們擁有同一位養母。
而這個女人此刻就坐在後艙里，正用淡漠的語氣對曼斯說：「我看不出她把我看作母親。」
前艙的燈光在暴雨中晃了一下。曼斯已經脫掉了外套，正站在裝備架前讓塞爾瑪幫他穿那套特製的潛水服——胸前有一個硬質透明材料的囊袋，裡面蜷縮著那個穿著超小號潛水服的嬰兒。嬰兒很安靜，淡金色的瞳孔在水下射燈的反光里偶爾閃一下，像一個還沒學會說話但已經學會沉默的小動物。
曼斯穿好潛水服之後沒有立刻走向船舷。他走到後艙門口，看著那個坐在搖籃邊的女人，她在看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像在看一件跟她毫無關係的東西。
「你確定不去看看她？」曼斯問。
女人把雜誌翻了一頁。「她不需要我去看她。」
「她是你的養女。」
「你也說了，只是養女。」女人把這兩個字複述了一遍，語氣平平，像是在核對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條目。「我只是在她母親死後接手了監護權。她現在長大了，不需要監護人了。」
曼斯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那支一直沒點燃的雪茄夾到耳朵後面，緩慢開口：「有些事，你不做——以後想做也做不了了。」
女人並沒有回答他的話。曼斯看了她一眼，推門走出去了。
「教授——船長，」葉勝的聲音在通訊器里響起來，帶著那種調侃的、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的語氣，「你穿這身看著活像一隻潛水的袋鼠。」
「那你像一隻跑我這裡來偷小袋鼠的狐狸。」曼斯回了一句，然後收住了玩笑的語氣，「打開你的頭盔攝像頭。我要看著你們的位置。」
曼斯下潛的過程比上一世路明非記憶中的快了很多。不是因為水流變了，是因為有人提前知道那扇門在哪裡，有人提前把聲納數據標註好傳給了他的頭盔屏幕。他沿著那條被地震撕開的裂縫向下沉去的時候，射燈光束在青銅壁表面掃過一大片銅綠色的暗光，像一條正在尋找縫隙的蛇。嬰兒在他胸前的透明囊袋裡安靜地睜著眼睛，淡金色的瞳孔倒映著那些從裂縫深處透上來的、幾乎不動的光。
曼斯到達青銅壁面前的時候，葉勝和亞紀已經懸浮在門的兩側等著他了。諾諾沒有靠太近，她懸在大約五米外，頭盔攝像頭對著曼斯的方向，但路明非注意到她攝像頭拍到的畫面里，那個透明囊袋中的嬰兒被框在了畫面正中央。她把它拍進去了。
曼斯沒有多餘的話。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頭盔面罩，朝葉勝和亞紀豎起兩根手指——兩小時。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那扇被銅鏽覆蓋的青銅門。
他閉上眼睛，伸手按在青銅壁上，嘴唇開始動。那些音節從水下通訊器傳到駕駛艙的時候帶著一層被水壓縮過的悶響，曼斯念完最後一個音節的瞬間，他做了一件任何正常潛水員都不會做的事情——他在水下將近一百米深處，打開了自己加壓潛水服的面罩。
水壓衝擊下來的那一下，路明非在駕駛艙里感覺到船身被浪涌推了一下，但屏幕上的波形線沒有亂。曼斯的生命體徵只是出現了一次短暫波動，然後迅速穩定下來——他釋放了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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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了，寶貝！」曼斯小心地從潛水服腹腔里抱出嬰兒，托在掌心上。嬰兒站了起來，叼著奶嘴，穿著印滿奶牛圖案的連身嬰兒服，腰背挺直，肅穆得像個神父。他凝視著那張青銅人臉，緩緩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以一根手指點在眉心上。眉心的青銅凸起劃破了他嬌嫩的手指，血漫過那張痛苦的臉——一瞬間，那張臉扭曲了，青銅壁深處傳來金屬加熱碎裂的聲音，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漆黑洞口出現在青銅壁上。
「...這就是入口。」葉勝低聲驚嘆，「這小東西的能力真是驚人。」
「記住，兩個小時。」曼斯看著葉勝的眼睛，把一隻黑色鐵盒遞過去，「裝備部給的鍊金設備，能毀掉卵。引爆前要避開至少五十米。」然後他重新戴上面罩，言靈解除。走之前他看了一眼諾諾，隨後啟動了水壓助力設備，高速的水流在他身後爆開，他迅速浮了上去。
葉勝和亞紀被水流沖了一下，穩定住身形，然後朝那個漆黑的洞口遊了進去。諾諾跟在他們後面，在穿過門洞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裡有一層極薄的、像是灰塵但其實是某種金屬碎屑的物質，在水流中緩緩翻卷著。
「我進來了。」諾諾在私人頻道里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收到，注意安全。」路明非在駕駛艙里看著屏幕上那根屬於她的波形線穿過那道標記穿進了青銅門。
青銅城的內部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大。射燈的光束在其中幾乎照不到盡頭，整座城市的結構像一枚被解剖開的大型鐘錶，數以萬計的青銅齒輪、傳動杆、軸承嵌在牆壁和穹頂之間，有的靜止不動，有的在緩慢地、像呼吸一樣地轉動著。他們懸浮在一個巨大的半水半氣的空腔里，腳下和頭頂都是青銅鑄成的平面，那些平面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亞紀在穹頂下方停住了。射燈光束照上去的時候，穹頂上那些紋路清晰可見——一株巨樹的枝葉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片葉子都是一個彎曲的、無法辨認的符號。
「如此龐大的龍文記錄！」亞紀驚喜的說。這是人類研究龍族歷史上極少見的龍文儲備，是極為珍貴的研究資料。她拿出口袋裡的防水攝像機，開始把穹頂切分成小塊拍攝。數據流通過她的通訊線傳回摩尼亞赫號，屏幕上開始一條一條地顯示那些被放大後的紋路，投影在大屏幕上像一張正在被拼合的巨大拼圖。
「備份！備份！這是意外收穫！」曼斯的聲音在駕駛艙里響起來，帶著壓不住的熱度。
路明非坐在駕駛艙角落，看著那些紋路一條一條地出現在屏幕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在私人頻道里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到最低：「師姐，你注意好亞紀的位置。提醒她和葉勝不要按順序拍攝龍文，那東西會造成類似催眠的『靈視』。」
諾諾沒有回答，但她的攝像頭微微調整了角度，對準了亞紀的方向。亞紀還在拍攝，頭盔微微仰著，手臂保持穩定，像是完全沉浸在採集工作中。但過了大約三分鐘，她的動作開始變慢了——那種慢很微妙，不是疲憊的慢，是某種注意力被抽走了的、像在夢遊一樣的慢。她調整氧氣瓶輸出氣壓的手指停頓了一會兒才完成動作，然後她繼續拍了幾秒，忽然停住了。她把攝像機放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喘不上氣一樣，隨後她伸出手探向腰間——那裡放著她隨身攜帶的折刀。
「亞紀，你的心跳在加快，」塞爾瑪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你沒事吧？」
「...沒事，」亞紀說，「只是有點暈。」
諾諾立刻行動起來，她也是水下好手，活像一隻在水下推進的魚雷，在射燈光束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她在亞紀的手指碰到折刀之前伸出了手，隔著潛水手套扣住了她的手腕。
亞紀的動作停住了。她像是從某種淺睡中被輕輕搖醒，頭盔面罩後面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清醒，那種清醒帶著一層薄薄的、剛剛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後的驚愕。
「我這是...」亞紀低頭看著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指。
「龍文。」諾諾說，「你在連續拍攝的時候讀了那些龍文，連續的閱讀可能導致你產生了靈視。你剛才差點要用它隔斷你的救生索了。」
亞紀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救生索上，卡扣完好，沒有被觸碰過的痕跡。但她記得剛才那一瞬間——她摸到折刀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感覺，仿佛她被什麼東西控制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穹頂那些還在緩慢轉動著紋路的龍文，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葉勝。」諾諾在公共頻道里說。
葉勝已經浮到了另一個位置，他正在俯拍一面布滿齒輪的青銅壁。他聽到諾諾的聲音後抬起頭，他的眼睛被射燈光束照得眯了一下。「收到。」
「不要長時間盯著那些紋路看。換著方向拍，別在一個位置停留超過三分鐘。那個東西連續的閱讀會產生類似催眠的靈視。」
葉勝點了點頭，「我也發現了這一點，這些龍文剛才讓我感覺有點頭腦發漲。」他轉頭又看了一眼那面青銅壁——他的動作很克制，但轉過去的那一瞬間，他握著攝像設備的手指在空中停駐了一下。諾諾看見了，她在他停駐的同時在私人頻道里說了一句話。
「葉勝似乎做了些什麼，你那邊有什麼發現麼？」
「你那裡的攝像頭信號都還正常。」路明非說，「鍊金矩陣的數據正在解析。諾瑪說那些紋路的結構跟已知的龍文有相似度，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像一種語法不同但字母相似的語言，她說還在處理中。」他停了一下，在私人頻道里補了一句，「師姐，你們那裡有聲音。」
「什麼聲音？」
「類似鐘聲...撞鐘的聲音！」
駕駛艙里，路明非的耳機中傳來了一個忽然出現的低沉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諾諾在那一刻捕捉到了它——那是鐘聲。來自青銅城深處某個還沒有被射燈照亮的位置，一下，兩下，又停住了。
然後葉勝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響起來，帶著一種像剛剛從淺層睡眠中浮起來的恍惚：「我好像——碰了什麼東西。」
駕駛艙屏幕上，葉勝攝像頭的畫面正對著一個方向——他面前是一根從青銅壁中伸出的、像槓桿一樣的結構，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但頂端的位置有一個新鮮的手印，手印的周圍那層銅鏽已經被蹭掉了，露出了底下泛著青黑色微光的金屬表面。那個手印是他的，他剛剛啟動了那個推桿！
青銅城深處的齒輪開始轉動。數以萬計的青銅牙咬合在一起，發出那種像兩塊鏽蝕鐵片互相摩擦的、被放大數百倍之後的聲響。整個空腔都在微微震動，他們腳下的水面開始泛起細密的波紋。諾諾和亞紀同時看向四周的牆壁，那些原本靜止的齒輪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開始轉動。巨大的鐘聲在這座青銅鑄造的城池中炸響，與此同時，在他們周圍的那些青銅人雕塑的面部扭曲起來，露出了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