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青銅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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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摩尼亞赫」號拖船在長江上游的暴風雨中顫抖。

  這是秋季罕見的暴雨,雨水狂瀉,風速達到五級,其他的船都靠岸避風,不安的水面上只有摩尼亞赫號的氙燈在雨幕中閃爍。那燈光穿透水幕的時候被折射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像一團被暴雨打散了的螢火蟲群。船身在浪涌中起伏,每一次傾斜都伴隨著鋼鐵骨架沉悶的呻吟聲,像一頭巨大的活物正在雨夜裡緩慢地翻身。

  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站在駕駛室窗前。一潑潑雨水砸在前窗上,而後爆開,風在嘶吼,船在搖晃,他穩穩地站著,嘴裡叼著一支雪茄,火光在玻璃的反光里忽明忽滅。他沒有在看任何儀器——所有數據都在他身後的屏幕上跳動著,被塞爾瑪和其他幾個船員實時監控著。他在看雨。那層無邊無際的、從夜空中傾瀉而下的雨幕。

  後艙隱約傳來嬰兒的哭聲。曼斯皺眉,把雪茄從嘴邊拿下來,「去看看那寶貝怎麼了,老是哭,你們中就沒有人懂得怎麼照顧孩子麼?」

  端坐在顯示屏前的拉丁裔女孩頭也不抬。「教授,執行部目前的主力成員都沒結婚,你指望我們從哪裡學會照顧嬰兒?」

  「叫船長,現在我的身份是摩尼亞赫號的船長,不是你的代課教授。」曼斯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吐出一口煙霧,「各人不要離開自己的位置。既然只有我一個已婚男人,那我去看一下我們親愛的寶寶。塞爾瑪,注意監控水下的任何信號,一旦有生命信息波動,立刻向我匯報!」

  「明白!」塞爾瑪回答。她的手指已經搭在了鍵盤上,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雷達探測區域,這艘龐然大物的裝配的雷達是裝備部的最新研發成果,這水下目前還沒有任何異常。

  曼斯穿過狹窄的走廊往後艙走。船身在他腳下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艙壁穩住重心,繼續往前走。走廊里有一盞燈在忽明忽滅地閃,像是接觸不良。他經過那盞燈的時候伸手拍了一下燈罩,燈光重新穩定下來,照亮了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門。

  後艙里並排放著兩套鐵灰色的潛水服。頭盔面罩在燈光下反著冷光,肩帶上的卡扣已經被重新打開了,像兩具被脫下來的甲冑。葉勝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沒有喝。酒德亞紀在旁邊整理一條纜繩,手指在繩索上穿得很慢,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替代說話。他們都還沒有脫潛水服的內襯——那種深灰色的緊身衣貼在身上,面料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介於橡膠和絲綢之間的微弱光澤。

  嬰兒的哭聲從那兩套潛水服中間的位置傳過來。那是一隻被固定在臨時支架上的金屬箱,箱體表面貼著密密麻麻的減震材料,頂部探出幾根管線,連接著一台小型生命維持裝置。裡面安置的是一隻剛剛孵化出來的龍類幼崽——幾年前從某個任務點回收的樣品,這次被帶出來作為"誘餌"。

  曼斯站在門口看著那隻金屬箱。他看了兩秒,然後走進去,彎腰在箱體外側輕輕拍了兩下。哭聲弱了下去,變成一種斷斷續續的、像是抽噎的聲音。

  「你倒是能哄。"葉勝說。他的聲音里有一點調侃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我們在等待什麼東西」的、被壓住的緊繃。

  "我哄孩子有一套,」曼斯直起身來,「畢竟我是這裡唯一結過婚的。」

  亞紀的手指在纜繩上停了一下。「教授——船長,」她改了口,聲音不大,「校長那邊的支援什麼時候到?」

  曼斯看了一眼手錶。「快了。直升機比船快,他們應該已經過了宜昌。」

  「那個新生,」葉勝說,「他真的看到了什麼?」

  曼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菸頭上那截積了灰的菸灰,在旁邊的廢紙簍邊緣磕了一下。

  「這是校長的決定。」他說,沒有多解釋。

  葉勝和亞紀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曼斯讀懂了——「校長信了,所以我們等。」他們沒有被「暫停下潛」這件事表現出急躁,但那種「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的安靜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所有人都在等那架直升機把答案帶過來。

  與此同時,暴雨之上的高空,一架黑色的直升機正在江面上方低飛。螺旋槳葉片切過雨幕的時候發出一種濕漉漉的、被水浸透了的轟鳴聲。機艙內部的隔音層把這聲音壓成了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背景音,從天花板和地板中間滲進來,像一層被持續按壓著的空氣。

  昂熱坐在靠艙門的位置,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他正側著頭看窗外,雨水在舷窗上拉成一道道斜線,被機身兩側的導航燈照成流動的橘紅色。他看了一會兒窗外,轉回來,看著對面坐著的兩個人。

  「你們飛了多久?」

  「四個多小時。」諾諾說。

  「辛苦。飛完客機還要飛直升機。」昂熱說。他把那杯涼了的茶端起來又放下了,像是喝了一口才發現已經涼透了。「曼斯剛才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他暫停了下潛,船在暴雨區里等我們。風浪不小,但船體吃水深,沒問題。」

  路明非坐在昂熱對面,膝蓋上擱著一瓶沒擰開的水,瓶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到直升機在氣流中微微晃動。他看見昂熱的目光正在打量他,一種「我在看你身上還有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的、安靜的觀察。

  「校長,」路明非開口了,「到了船上之後,我會和大家好好說清楚的。」

  「你已經準備好怎麼告知我們你看清的一切了?」

  路明非想了想。他不能說他已經經歷過了這一切,不能說他「親眼」看見過葉勝解開繩索的那個瞬間。他只能用靈視的說法來包裝那些畫面。但曼斯教授和昂熱校長都是老油條,比他經驗豐富得多——如果他說得太模糊,曼斯不會相信;如果他說得太具體,曼斯會起疑。

  「我在靈視里看到了一個重複出現的符號,」路明非一字一句地說,「青銅顏色的——像一扇被鎖住的門。我看到了那扇門在水下打開的過程,也看到了打開之後的後果。」他停了一下,「我不能說我自己預知到或者說看見了結局,但我能感覺到那個結局正在靠近。」

  昂熱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然後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的雨幕,像在斟酌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轉回來,說:「我相信你,你是我們優秀的新人。」但他又帶了點戲謔的笑,端起那杯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曼斯是個很固執的人,他更相信數據和經驗,你這個新生的話叫停了我們重要的任務,對他而言可能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但他也是執行部里對『可能性』保持開放態度的那一類。所以,希望你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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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點了點頭。坐在旁邊的諾諾一直沒有說話,她靠著椅背,帽檐遮著眼,像在閉目養神。但路明非注意到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正在一下一下地輕敲著——那個節奏他認識,是她正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會有的頻率。

  直升機穿過一層厚重的雨幕,機身猛地沉了一下又穩住。舷窗外的黑暗裡隱約出現了一團橘黃色的光——那是摩尼亞赫號甲板上的氙燈在暴雨中亮著的光。船體在水面上起伏著,像一個正在緩慢喘息的巨大輪廓。

  「到了。」昂熱說。他站了起來,彎腰拉開艙門。雨水從門口灌進來,撲在三個人身上,帶著江河和柴油混合的氣味。螺旋槳的轟鳴聲瞬間放大了十倍,風把所有人的衣服都吹得緊貼在身上,像長出了第二層皮膚。

  昂熱第一個跳下了直升機,風衣下擺在雨幕里翻卷得像一面灰旗。路明非跟在後面,腳踩上甲板的時候感覺到船身在腳下微微傾斜,鋼鐵表面被雨水打濕之後變得很滑。諾諾在他身後,帽檐被風吹翻過去又扣回來,暗紅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

  曼斯教授已經站在了甲板入口處。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防水外套,領口被風吹得立起來,嘴裡還叼著那支半燃的雪茄,被雨水澆得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風吹雨打了很久的雕像——脊背挺拔,肩膀舒展,眼神在看見昂熱之後微微亮了一瞬,然後恢復了那種見慣了大場面的平靜。

  「校長,」他的聲音在風雨里被壓縮成一種靠近了才能聽清的頻率,「您來了。」

  昂熱站在甲板上,雨水順著他的風衣下擺滴落。他側過身,讓出身後正在從直升機跳下來的路明非。那個穿著校服外套、頭髮被雨水打濕成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的男孩,站在兩束氙燈交匯的光線里,踩在被雨水浸透的鋼鐵甲板上。

  「曼斯,」昂熱說,「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位S級新生。」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後轉回去對著曼斯,聲音在風雨里依然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帶著微笑的語氣,「讓他跟你解釋吧。」

  路明非向前走了一步。他感覺到甲板在他腳下微微晃動,雨水正沿著他的頸側流進衣領里,帶來一種接近冰涼的觸感。他能感覺到曼斯教授的目光正在打量他——那種執行部資深執行員特有的、快速而全面的掃描,從站姿到呼吸頻率到眼神的落點,像一台正在建立初始檔案的掃描儀。

  路明非在那道目光里站住了。他沒有躲,沒有低頭,沒有用那些從學生會主席生涯里學來的圓滑技巧。他迎著曼斯的視線,雨聲在他周圍合攏成一道完整的屏障,把夜色里所有無關的聲音都攔在外面。他深吸了一口氣——雨水和柴油的混合氣味灌進肺里——然後開口了。

  「曼斯教授,」他說,「關於我所看到的東西,以及這次行動的計劃,我會和執行部的各位同僚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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