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故人
江面上的風裹著水汽從舷窗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種微腥的、混著柴油和潮濕金屬的氣味。曼斯·龍德施泰特此時正站在船尾甲板上，手裡那部對講機屏幕上的文字已經暗了，但他還盯著那個位置，像是在等那行字重新亮起來然後告訴他剛才那條信息是系統錯誤。
「暫停下潛。」
他在執行部幹了十五年，大小任務出過幾十次，從來沒有在臨門一腳的時候接到過這種指令。尤其這種指令還是來自昂熱，那位被秘黨彈劾幾百次，但仍然被認為是近百年來最好的屠龍者的人。
摩尼亞赫號的引擎已經低鳴了兩個小時，聲吶屏幕上那片青銅色的巨大陰影正在深水處安靜地潛伏著，像一個幾千年沒有翻過身的生物。葉勝和酒德亞紀已經換好了潛水服，兩套鐵灰色的金屬裝備並肩靠在船艙壁上，頭盔面罩反著河面上灰濛濛的天光。他們正在最後一次檢查通訊頻段，手指在按鍵上按得很快，動作利落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曼斯看了一眼對講機屏幕，又看了一眼校長專線那個號碼。他按下了回撥鍵。「校長，」他說，聲音被河風吹得有點散，顯得有點沒底氣：「您剛才那個指令——」
「我收到了你的回撥，曼斯。」昂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一會兒會有人會為你詳細的解答這一切。」
曼斯愣了一下。「什麼？」
「新入學的學生，今年的那位S級。他在他的3E考試上產生了一場靈視，看見了你船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曼斯的手指在金屬欄杆上停了一下。河面上有一艘貨船正從他們旁邊經過，低沉的汽笛聲在水面上滾過去又散開。「S級的靈視——您是說，一個剛入學的孩子在3E考試里預知未來看到了我們這次任務的結局？」
他的聲音里不得不掛上濃重的疑慮。
「他說他看到水下有青銅顏色的光，比你的船大得多，然後光熄滅了。他說他聽到有人在喊，不是求救，是告別。」昂熱的聲音保持著平靜，像在念一份已經審閱過的報告。「曼斯，我知道這個計劃對你有多重要。我也知道葉勝和亞紀是你手下最優秀的人。但S級的能力我們不能保證，何況那個孩子…總之，如果你現在放他們下去，你的聲吶屏幕上那個青銅色的東西很可能不會只是一座遺蹟。」
曼斯沉默了一會兒。河面上的風吹著他的白西裝下擺，他低頭看著自己按在欄杆上的手指——指節泛白。隨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甲板落在船艙里那兩套鐵灰色的潛水服上。葉勝正在幫亞紀調整頭盔的密封圈，側臉在船艙的燈下顯得那麼年輕。
「暫停下潛，等那兩個年輕人過去。」昂熱說，「如果你很難相信我——」他頓了一下，「那就相信一位S級新生第一次覺醒的言靈。」
「等等，兩位？校長，您的意思是…」
曼斯沒能說完，昂熱把電話掛了。他只好把對講機放回口袋，站在甲板上又看了好一會兒那片灰色的江面。水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波紋一層一層地盪開又合攏，像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呼吸的東西。
相信一個剛入學，剛剛滿十八歲的新生？曼斯很難不去懷疑電話里這位是不是被那些別有預謀的人合成的電子音效或者偽造出來的聲線。但這是昂熱的私人電話，有能力黑掉EVA以及從昂熱手中奪走他的私人電話的人…大概只有黑王轉世投胎成人？
最終他轉過身，朝船艙里喊了一聲："葉勝，亞紀。解除下潛準備。"
葉勝抬起頭，手停在了密封圈上。「教授？」
「校長下了命令，等支援過來再說。」
與此同時，卡塞爾學院上空，一架黑色塗裝的灣流商務機正在爬升。機艙內部比路明非想像得寬敞，深灰色的真皮座椅、櫻桃木的小桌板、頭頂閱讀燈的光線調到一種既不刺眼又能看書的暖黃色。諾諾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帽檐拉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起來像在睡覺，但路明非知道她沒有睡著。他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固定的木桌。桌面上放著兩瓶沒擰開的礦泉水，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飛機穿過一層雲的時候輕微顛簸了一下。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雲層在機身下方鋪成一片白茫茫的毯子，陽光從斜上方照下來，把那些雲的邊緣照得像一層剛出爐的酥皮。
「你在想什麼？」諾諾的聲音從帽檐底下傳過來，悶悶的，但路明非聽得出那種「你安靜得太久了」的意味。
「在想我們到了以後怎麼向曼斯教授和葉勝亞紀說這件事。」路明非說，「校長暫停了下潛，但只是暫停。曼斯教授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屠龍者，他需要更具體的東西才能被說服徹底放棄。」
「那就給他更具體的東西。」
路明非搖了搖頭：「不能說太多。如果我描述得太詳細，他絕對會產生懷疑，沒有言靈能真正預知未來。靈視最多只能看到破碎的畫面，不能看到流程，說太多反而像編的。」
諾諾把帽檐推上去一點，露出半張臉。她側著頭看著他，他那雙的眼睛在機艙的燈光里顏色很淺，看不出半分那個雨夜狂暴的金色。然而此時他的每句話里都流露出他對龍族這個敵對物種的絕對了解，又仿佛他變成了那個深夜的暴怒君王。
「那要不你就說一部分？說你看到了水下的青銅結構里有一扇門…」諾諾有點遲疑：「打開之後有東西會出來。說你看到了繩索斷掉——」
「繩索沒有斷掉。」路明非說。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冷靜，「繩索是被人從下面解開的。葉勝自己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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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諾的視線停在了他臉上，她看了他兩秒，然後重新靠回椅背里，把那三個字在空氣里緩慢地放出來：「為什麼？」
路明非看著舷窗外面那些雲。那些白色的、柔軟的、像巨大的棉絮一樣的東西正在機翼下方緩慢地移動。他想起那個時間線里通訊器最後傳回來的聲音——葉勝的聲音隔著水層變得又碎又遠，像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最後一點空氣。他只能聽到他的名字被無力的念出來，然後通訊就斷了。那時候他才明白葉勝為什麼要解開繩索。
「因為他看見了那扇門。」路明非說，「青銅的門。在深水底下。他看見那扇門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回不來了。他不想把亞紀也拖下去。」
諾諾沒有說話。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舷窗外那片雲上，暗紅色的頭髮被機艙里的氣流吹起來幾縷，落在她肩側又滑下去。安靜持續了一段時間，久到飛機的引擎聲變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後路明非開口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也許是機艙里太安靜了，也許是窗外那些雲讓他覺得有一層薄薄的布擋在那些他平時不會說的話前面，而現在那層布被風吹開了一個口子——無論如何，他們一起重生回來，這些事情總要被說出來。
「諾頓——就是那座青銅城的主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幾個字該不該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他是我的…朋友。」
諾諾的帽子猛地動了動，她沒有說話，但路明非感覺到了她的震驚。她的視線已經從窗外收了回來，像一道極細的光掃過他臉上。
「朋友？」
"在那個時間線里，我們是打星際認識的，他幫過我…我也——"路明非想了想措辭，"我沒辦法幫他太多。但他確實幫過我。"
又是一段安靜。飛機穿過另一層雲，機身輕輕顫了一下，桌面上那兩瓶礦泉水瓶壁的水珠被震落了幾顆。
「那...耶夢加得呢？」她問。
路明非看著桌面上那兩瓶礦泉水，水珠在瓶壁匯成一道細流，正在慢慢往下滑，經過瓶身標籤的邊緣時拐了一個彎繼續向下。諾諾的側寫正在發揮效力，儘管他只提到了諾頓，但他的遲疑讓諾諾很容易的察覺到了還有其他的事情他還沒有說出來。
「耶夢加得...其實就是夏彌。」他一字一句地將這幾個字念出來，像是嚼著什麼東西。
諾諾的帽檐下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聲。她這次沒有迴避，她把帽子完全推了上去，露出的整張臉上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停著，指節微微泛白了一瞬又鬆開。她看了他很長時間，像在處理一個需要重新調整比例的拼圖。
「你說的夏彌...就是楚子航的那位...」
「嗯。」
「……她是大地與山之王？」
「芬里厄是她的弟弟。」
諾諾把目光移開了。她偏頭看著窗外，雲層在機身下方鋪成一片連綿的白。她的側臉輪廓在舷窗的光里被照得有些發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為她不會再說任何話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從某個更深的抽屜里抽出來的一句話：「那白王呢？不是簡單的赫爾佐格那麼簡單吧？」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有準備好把那個名字接下來的句子從喉嚨里放出來。他想到了另一個人，在另一個時間線里，紅髮像火一樣燒起來，但不是諾諾。那個女孩稱呼他「Sarura」，對他說：「我們都是小怪獸，總有一天會被正義的奧特曼殺死！」
那飄忽細微的聲音明明很好聽，卻不能說。仿佛連帶那個女孩的命運也像隨時會被風吹散。他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想清楚自己欠她的那份東西應該叫什麼名字。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
諾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情——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露出了那種表情——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窗外。過了一會兒她說：「算了。」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想說「謝謝」還是想說「對不起」，於是他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些雲從機身下面慢慢地、慢慢地滑過去。飛機繼續往前飛，引擎的低鳴聲像一層薄薄的布蓋在整個機艙上面，把那些太重的話和太輕的話都壓住了，只剩下兩個人各自的呼吸聲。
諾諾沒有再說話。她把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在舷窗外面那片連綿的白雲上。她的手還放在膝蓋上，指尖已經不再摩挲牛仔褲的邊緣了，但她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把手指搭在扶手上。她的姿勢介於放鬆和蜷縮之間，像一個人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面，還沒有決定是要走出去還是把門再拉上一點。
路明非看著她的側臉。窗外雲層反射的光在她臉上投出一種均勻的、沒有陰影的亮，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生氣或者難過，是一種她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沉默的思考。她大概在想那段已經過去了、不會在這一條時間線里重新出現的關聯，此刻正在她面前這道沉默的空氣里留下什麼樣的痕跡。
「那個女孩叫什麼？」諾諾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路明非差點以為是引擎的噪音在他耳朵里變了形。
「...繪梨衣，上杉繪梨衣。」路明非說。他把這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感覺到胸口那個微溫的位置輕輕震了一下，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定義的共振。
諾諾沒有重複那個名字。她只是點了一下頭，像記住了，然後她說：「她在那邊——對你來說，很重要？」
這句話不是問句。諾諾說它的時候尾音是平的，像一個已經知道了答案的人把那個答案念出來給自己聽。路明非看著她，他張了張嘴也想說自己不能否認。
「你不需要告訴我更多的，」諾諾擺了擺手，語氣恢復成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我不會追問你。愷撒也遇見了一個女孩，他也主動和我說了。男孩長大的標誌就是遇到某個喜歡你你不喜歡的女孩然後心裡波瀾起伏對不對？你喜歡她也很好，儘管可能是個遺憾，但至少你們有相愛過。」
「師姐我...」
諾諾沒有再給他繼續話題的機會，「閉目養神一會兒吧，快要到了。」她拉上了遮光板。
「暫停下潛。」
他在執行部幹了十五年，大小任務出過幾十次，從來沒有在臨門一腳的時候接到過這種指令。尤其這種指令還是來自昂熱，那位被秘黨彈劾幾百次，但仍然被認為是近百年來最好的屠龍者的人。
摩尼亞赫號的引擎已經低鳴了兩個小時，聲吶屏幕上那片青銅色的巨大陰影正在深水處安靜地潛伏著，像一個幾千年沒有翻過身的生物。葉勝和酒德亞紀已經換好了潛水服，兩套鐵灰色的金屬裝備並肩靠在船艙壁上，頭盔面罩反著河面上灰濛濛的天光。他們正在最後一次檢查通訊頻段，手指在按鍵上按得很快，動作利落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曼斯看了一眼對講機屏幕，又看了一眼校長專線那個號碼。他按下了回撥鍵。「校長，」他說，聲音被河風吹得有點散，顯得有點沒底氣：「您剛才那個指令——」
「我收到了你的回撥，曼斯。」昂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一會兒會有人會為你詳細的解答這一切。」
曼斯愣了一下。「什麼？」
「新入學的學生，今年的那位S級。他在他的3E考試上產生了一場靈視，看見了你船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曼斯的手指在金屬欄杆上停了一下。河面上有一艘貨船正從他們旁邊經過，低沉的汽笛聲在水面上滾過去又散開。「S級的靈視——您是說，一個剛入學的孩子在3E考試里預知未來看到了我們這次任務的結局？」
他的聲音里不得不掛上濃重的疑慮。
「他說他看到水下有青銅顏色的光，比你的船大得多，然後光熄滅了。他說他聽到有人在喊，不是求救，是告別。」昂熱的聲音保持著平靜，像在念一份已經審閱過的報告。「曼斯，我知道這個計劃對你有多重要。我也知道葉勝和亞紀是你手下最優秀的人。但S級的能力我們不能保證，何況那個孩子…總之，如果你現在放他們下去，你的聲吶屏幕上那個青銅色的東西很可能不會只是一座遺蹟。」
曼斯沉默了一會兒。河面上的風吹著他的白西裝下擺，他低頭看著自己按在欄杆上的手指——指節泛白。隨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甲板落在船艙里那兩套鐵灰色的潛水服上。葉勝正在幫亞紀調整頭盔的密封圈，側臉在船艙的燈下顯得那麼年輕。
「暫停下潛，等那兩個年輕人過去。」昂熱說，「如果你很難相信我——」他頓了一下，「那就相信一位S級新生第一次覺醒的言靈。」
「等等，兩位？校長，您的意思是…」
曼斯沒能說完，昂熱把電話掛了。他只好把對講機放回口袋，站在甲板上又看了好一會兒那片灰色的江面。水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波紋一層一層地盪開又合攏，像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呼吸的東西。
相信一個剛入學，剛剛滿十八歲的新生？曼斯很難不去懷疑電話里這位是不是被那些別有預謀的人合成的電子音效或者偽造出來的聲線。但這是昂熱的私人電話，有能力黑掉EVA以及從昂熱手中奪走他的私人電話的人…大概只有黑王轉世投胎成人？
最終他轉過身，朝船艙里喊了一聲："葉勝，亞紀。解除下潛準備。"
葉勝抬起頭，手停在了密封圈上。「教授？」
「校長下了命令，等支援過來再說。」
與此同時，卡塞爾學院上空，一架黑色塗裝的灣流商務機正在爬升。機艙內部比路明非想像得寬敞，深灰色的真皮座椅、櫻桃木的小桌板、頭頂閱讀燈的光線調到一種既不刺眼又能看書的暖黃色。諾諾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帽檐拉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起來像在睡覺，但路明非知道她沒有睡著。他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固定的木桌。桌面上放著兩瓶沒擰開的礦泉水，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飛機穿過一層雲的時候輕微顛簸了一下。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雲層在機身下方鋪成一片白茫茫的毯子，陽光從斜上方照下來，把那些雲的邊緣照得像一層剛出爐的酥皮。
「你在想什麼？」諾諾的聲音從帽檐底下傳過來，悶悶的，但路明非聽得出那種「你安靜得太久了」的意味。
「在想我們到了以後怎麼向曼斯教授和葉勝亞紀說這件事。」路明非說，「校長暫停了下潛，但只是暫停。曼斯教授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屠龍者，他需要更具體的東西才能被說服徹底放棄。」
「那就給他更具體的東西。」
路明非搖了搖頭：「不能說太多。如果我描述得太詳細，他絕對會產生懷疑，沒有言靈能真正預知未來。靈視最多只能看到破碎的畫面，不能看到流程，說太多反而像編的。」
諾諾把帽檐推上去一點，露出半張臉。她側著頭看著他，他那雙的眼睛在機艙的燈光里顏色很淺，看不出半分那個雨夜狂暴的金色。然而此時他的每句話里都流露出他對龍族這個敵對物種的絕對了解，又仿佛他變成了那個深夜的暴怒君王。
「那要不你就說一部分？說你看到了水下的青銅結構里有一扇門…」諾諾有點遲疑：「打開之後有東西會出來。說你看到了繩索斷掉——」
「繩索沒有斷掉。」路明非說。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冷靜，「繩索是被人從下面解開的。葉勝自己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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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諾的視線停在了他臉上，她看了他兩秒，然後重新靠回椅背里，把那三個字在空氣里緩慢地放出來：「為什麼？」
路明非看著舷窗外面那些雲。那些白色的、柔軟的、像巨大的棉絮一樣的東西正在機翼下方緩慢地移動。他想起那個時間線里通訊器最後傳回來的聲音——葉勝的聲音隔著水層變得又碎又遠，像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最後一點空氣。他只能聽到他的名字被無力的念出來，然後通訊就斷了。那時候他才明白葉勝為什麼要解開繩索。
「因為他看見了那扇門。」路明非說，「青銅的門。在深水底下。他看見那扇門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回不來了。他不想把亞紀也拖下去。」
諾諾沒有說話。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舷窗外那片雲上，暗紅色的頭髮被機艙里的氣流吹起來幾縷，落在她肩側又滑下去。安靜持續了一段時間，久到飛機的引擎聲變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後路明非開口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也許是機艙里太安靜了，也許是窗外那些雲讓他覺得有一層薄薄的布擋在那些他平時不會說的話前面，而現在那層布被風吹開了一個口子——無論如何，他們一起重生回來，這些事情總要被說出來。
「諾頓——就是那座青銅城的主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幾個字該不該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他是我的…朋友。」
諾諾的帽子猛地動了動，她沒有說話，但路明非感覺到了她的震驚。她的視線已經從窗外收了回來，像一道極細的光掃過他臉上。
「朋友？」
"在那個時間線里，我們是打星際認識的，他幫過我…我也——"路明非想了想措辭，"我沒辦法幫他太多。但他確實幫過我。"
又是一段安靜。飛機穿過另一層雲，機身輕輕顫了一下，桌面上那兩瓶礦泉水瓶壁的水珠被震落了幾顆。
「那...耶夢加得呢？」她問。
路明非看著桌面上那兩瓶礦泉水，水珠在瓶壁匯成一道細流，正在慢慢往下滑，經過瓶身標籤的邊緣時拐了一個彎繼續向下。諾諾的側寫正在發揮效力，儘管他只提到了諾頓，但他的遲疑讓諾諾很容易的察覺到了還有其他的事情他還沒有說出來。
「耶夢加得...其實就是夏彌。」他一字一句地將這幾個字念出來，像是嚼著什麼東西。
諾諾的帽檐下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聲。她這次沒有迴避，她把帽子完全推了上去，露出的整張臉上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停著，指節微微泛白了一瞬又鬆開。她看了他很長時間，像在處理一個需要重新調整比例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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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是大地與山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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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諾把目光移開了。她偏頭看著窗外，雲層在機身下方鋪成一片連綿的白。她的側臉輪廓在舷窗的光里被照得有些發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為她不會再說任何話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從某個更深的抽屜里抽出來的一句話：「那白王呢？不是簡單的赫爾佐格那麼簡單吧？」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有準備好把那個名字接下來的句子從喉嚨里放出來。他想到了另一個人，在另一個時間線里，紅髮像火一樣燒起來，但不是諾諾。那個女孩稱呼他「Sarura」，對他說：「我們都是小怪獸，總有一天會被正義的奧特曼殺死！」
那飄忽細微的聲音明明很好聽，卻不能說。仿佛連帶那個女孩的命運也像隨時會被風吹散。他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想清楚自己欠她的那份東西應該叫什麼名字。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
諾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情——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露出了那種表情——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窗外。過了一會兒她說：「算了。」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想說「謝謝」還是想說「對不起」，於是他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些雲從機身下面慢慢地、慢慢地滑過去。飛機繼續往前飛，引擎的低鳴聲像一層薄薄的布蓋在整個機艙上面，把那些太重的話和太輕的話都壓住了，只剩下兩個人各自的呼吸聲。
諾諾沒有再說話。她把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在舷窗外面那片連綿的白雲上。她的手還放在膝蓋上，指尖已經不再摩挲牛仔褲的邊緣了，但她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把手指搭在扶手上。她的姿勢介於放鬆和蜷縮之間，像一個人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面，還沒有決定是要走出去還是把門再拉上一點。
路明非看著她的側臉。窗外雲層反射的光在她臉上投出一種均勻的、沒有陰影的亮，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生氣或者難過，是一種她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沉默的思考。她大概在想那段已經過去了、不會在這一條時間線里重新出現的關聯，此刻正在她面前這道沉默的空氣里留下什麼樣的痕跡。
「那個女孩叫什麼？」諾諾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路明非差點以為是引擎的噪音在他耳朵里變了形。
「...繪梨衣，上杉繪梨衣。」路明非說。他把這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感覺到胸口那個微溫的位置輕輕震了一下，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定義的共振。
諾諾沒有重複那個名字。她只是點了一下頭，像記住了，然後她說：「她在那邊——對你來說，很重要？」
這句話不是問句。諾諾說它的時候尾音是平的，像一個已經知道了答案的人把那個答案念出來給自己聽。路明非看著她，他張了張嘴也想說自己不能否認。
「你不需要告訴我更多的，」諾諾擺了擺手，語氣恢復成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我不會追問你。愷撒也遇見了一個女孩，他也主動和我說了。男孩長大的標誌就是遇到某個喜歡你你不喜歡的女孩然後心裡波瀾起伏對不對？你喜歡她也很好，儘管可能是個遺憾，但至少你們有相愛過。」
「師姐我...」
諾諾沒有再給他繼續話題的機會，「閉目養神一會兒吧，快要到了。」她拉上了遮光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