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返校日」
路明非站在麗晶酒店的大堂里，仰頭看著水晶吊燈。
暖黃色的光從無數個切割面上折射下來，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冷的金屑。空氣里有香氛的味道，混著咖啡豆的苦和某種說不清的花調，讓他胃裡隱隱發沉。一切跟記憶里一模一樣——左邊第三塊地磚有一道細紋，拐角處的地毯翹起一角，前台姑娘坐的位置分毫不差。他站在旋轉門前，看著這個亮堂堂的大廳，忽然想起一件他不想想起的事：葉勝和酒德亞紀現在正坐在三樓的會議室里等著他。活生生的，會笑會說話的。後來他們死了。深海，黑暗，青銅門。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跨進去，按了三樓。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轎廂里那股香氛的味道讓他有點喘不上氣。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金屬壁上，閉著眼睛，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另一幅畫面疊了上來——葉勝最後一次在通訊器里的聲音，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被水聲吞噬著。「路明非……」他喊了他的名字，後面的話他沒有聽見。
門開了。
走廊里舖著深灰色地毯。牆上的金色畫框在壁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沿著走廊往前走，301，302，303。門上貼著那張A4紙，列印著「卡塞爾學院招生面試」。他抬手敲門，指節碰到門板的一瞬間，手沒有抖。
「請進。」
他推開門。葉勝坐在會議桌後面，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細框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酒德亞紀坐在旁邊，圓潤的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窗戶開著半扇，白色紗簾在風裡輕晃。兩個人的狀態跟記憶里一模一樣——葉勝有點緊張，酒德亞紀在安撫他；酒德亞紀頭髮上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在光里一閃一閃的。路明非記得那枚發卡。後來它隨著酒德亞紀一起沉進了深海，再也沒有浮上來過。
「路明非同學？」葉勝站起來伸出手，「請坐。」
路明非握了那隻手。掌心溫熱，握力很穩。「我是葉勝，這位是酒德亞紀。今天由我們來對你進行面試。」
他坐下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寸，腳剎住。葉勝和酒德亞紀都笑了。他咧了一下嘴，撓了撓後腦勺。所有動作都刻在肌肉記憶里——撓後腦勺的時機、眼神飄忽的角度、緊張時摳桌沿的小動作。他把自己十八歲的版本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細節都復原得精準。因為只要演得像，這些人就會在幾個月後走出那間會議室，坐上飛往日本的飛機。他們依然會簽那份任務協議，依然會下潛到那座青銅城下面。路明非阻止不了。在這個時間線里他還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衰小孩，沒有資格阻止任何事。
可至少這個早晨看起來是正常的。
他知道接下來是什麼。外星人。超自然現象。人類是否被某種更高的存在操控。他曾經在這個房間裡胡言亂語了一通，扯了一大堆自己都不懂的科幻理論——什麼世界是一盤遊戲、人類只是數據流里的參數、那些看起來荒誕的事情其實都有背後的邏輯——純粹是緊張得腦子轉不動了，嘴巴自己在那兒胡亂開合。可後來古德里安教授把那段話翻來覆去地聽了好幾遍，說這表明他「看穿了歷史的古怪」，說明他的思維方式和卡塞爾學院的核心理論驚人地一致。
葉勝開口問第一個問題的時候，路明非發現自己的嘴巴已經動起來了。
他說這世界像一局星際爭霸。看起來是自由發展，其實背後有無數條規則在約束。你以為是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其實都是被設計好的。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出bug，然後有人在暗地裡修bug，修不了就刪掉重來。人類大概就是某個更高等文明在地球上做的數據實驗，而我們這些人就是實驗裡忽然發現自己代碼有問題的變量。
他一邊說一邊撓後腦勺，眼神飄忽，語速忽快忽慢。這是他特意還原的——上一次他就是這麼個磕巴樣子，說出來的話亂七八糟連他自己都接不上——這對於已經功成名就多年的路主席來說屬實是久違了。對面的酒德亞紀低著頭刷刷地記，原子筆在紙面上劃出細密的沙沙聲。葉勝靠在椅背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有點微妙，嘴角壓著一個快要藏不住的笑。
路明非講完了。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路明非認得——「這孩子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可聽起來居然好像能自圓其說」。上一次他們也是這個表情，憋笑憋得很辛苦。
「呃，路明非同學，」葉勝清了清嗓子，「你說的這些……很有意思。你平時經常想這些問題？」
「打遊戲打多了，」路明非說，「經常熬夜，腦子不清醒就開始亂想。」
酒德亞紀拿筆尖點了點紙面，咬著下唇把笑忍回去了。
之後的問題路明非都答得很穩。他把自己十八歲那個版本復刻了個十成十——該磕巴的地方磕巴，該撓頭的地方撓頭，提到「人類是不是被什麼高等生物當小白鼠」的時候還誇張地做了個害怕的表情。葉勝和酒德亞紀問完了所有問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酒德亞紀合上文件夾，笑著說面試結束了。路明非站起來道謝，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沖他們點了一下頭。葉勝坐在椅子上面朝他，揮了一下手，叫他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路明非坐在電腦前。星際的界面開著，他在主菜單上停著，沒有進房間。QQ上那個大臉貓的頭像是灰色的，他看了一眼，關掉了。胖版路鳴澤在和女孩子聊天，手機鍵盤按得劈里啪啦，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叔叔嬸嬸已經回屋睡下，時不時傳來叔叔模糊的鼾聲。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暖黃色的圓。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想——或者說，他想了太多事情，多到每件事都只是模糊地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葉勝的眼睛，酒德亞紀的發卡，白色的紗簾，原子筆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那些畫面疊在一起，像一本被風吹動的書，翻過一頁又是一頁。
然後就是穿雲裂石般的電話鈴聲。
路明非聽見嬸嬸帶著怒氣的友善問候，又聽到她的語氣從怒氣沖沖變到沉默。路明非聽見她喊了一聲「路明非，你電話！」，然後腳步聲從客廳朝他的房間過來。他站起來拉開門的時候，嬸嬸正舉著話筒站在客廳里，表情複雜，像吞了一隻蒼蠅又吐不出來。
「你今天面試的那個美國的大學，什麼教授找你」她壓低聲音說。
路明非接過話筒。聽筒里傳來古德里安教授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激動得連中文的調子都跑偏了。"路明非同學！我是古德里安！你今天回答的那幾個問題——太出色了！太出色了！"
嬸嬸在旁邊站著沒走，豎著耳朵，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路明非側過身把話筒擋了一擋，對著聽筒說：「您好，教授。」古德里安在電話那頭說了很多話——說他對他的印象非常好，說他的面試結果超出了預期，說他展現出了一種「罕見的直覺」。然後他說：「你明天有時間嗎？我們再見面談一次。上午十點，還是麗晶酒店，我親自給你做一次複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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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握著話筒，手指微微收緊了。「好的，」他說，「我明天去。」
掛了電話之後嬸嬸追問了半天，路明非輕車熟路的應付：說是正規大學，面試過了，明天去複試。嬸嬸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轉身回屋子了。一切又歸於寂靜，偶爾能聽見嬸嬸和叔叔的交談，大概內容是「這個死小子撞得什麼狗屎運啦」。
路明非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他沒有坐回電腦前，而是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檯燈的光從桌面斜斜地照過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他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一條一條，很淺，像乾涸的河床。
明天古德里安會問他那些問題。關於他的父母，關於所謂的名譽校友、優秀畢業生。上一次他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茫然里說著"我不知道"，腦子裡也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明天他要坐在古德里安對面，裝作第一次聽見這些。
路明非把手合上了，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第二天上午十點，他準時站在了麗晶酒店的大堂里。
古德里安在三樓那間更大的會議室等他。這一次他走進去的時候，桌子上沒有葉勝和酒德亞紀，只有古德里安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夾。他看見路明非進來就站起來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晃了兩下。「來了！太好了！」
這一次的對話比昨天更長。古德里安從卡塞爾學院的歷史講起，和上次一樣刻意避開了秘黨和龍族的歷史，只是講述卡塞爾如何優秀如何靠譜云云。原本他手舞足蹈眉毛飛舞，但當他提及路明非父母的時候聲音很低，表情很嚴肅，跟剛剛那個亢奮的老頭判若兩人。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將那張照片遞到路明非眼前。
「你的父母，都是我們學院最優秀的專員之一，他們叫我帶話，說...」古德里安說，「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低著頭，看著桌面上自己的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他能感覺到古德里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種溫熱的、小心翼翼的、怕傷到他的目光。
路明非沒有抬頭。他就那麼盯著自己的手，盯著手背上那些在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細小絨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風把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古德里安沒有再開口，只是坐在對面，翻著那個厚厚的文件夾，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後來路明非聽見他說「我們真的認為你是千載難逢的好苗子」，又聽見他說「但是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尊重，卡塞爾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路明非站起來道謝。古德里安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想想，一會吃飯」。他點了點頭，拉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很安靜。深灰色的地毯，金色的畫框，壁燈的光溫吞吞地照著。他沿著走廊往電梯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仿佛等待著什麼。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旁邊的門響了一聲，女洗手間的門開了。一個穿藍色條紋襯衣的女孩從裡面走出來，低著頭在系手腕上的錶帶，棒球帽檐壓得很低，露出帽檐下一截暗紅色的發尾。
她系好錶帶甩了甩手腕，然後抬起頭——
一雙深色的眼睛從帽檐底下露出來。
她看見他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就一下。握著錶帶的那隻手停了一秒，然後放下來插進牛仔褲口袋裡。她嘴角彎了彎，彎成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點打量意味的弧度。
「你就是路明非？」她說。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鋪了滿地的金色。她站在那片光里，暗紅色的頭髮被照得發亮，耳垂上一對純銀的四葉草吊墜在輕輕晃動。白色小背心外面罩著那件藍色豎條紋的短襯衣，牛仔褲的褲腳卷了一道邊，露出腳踝上一小截蒼白的皮膚。
路明非看著她。
「嗯，」他說，「我是。」
暖黃色的光從無數個切割面上折射下來，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冷的金屑。空氣里有香氛的味道，混著咖啡豆的苦和某種說不清的花調，讓他胃裡隱隱發沉。一切跟記憶里一模一樣——左邊第三塊地磚有一道細紋，拐角處的地毯翹起一角，前台姑娘坐的位置分毫不差。他站在旋轉門前，看著這個亮堂堂的大廳，忽然想起一件他不想想起的事：葉勝和酒德亞紀現在正坐在三樓的會議室里等著他。活生生的，會笑會說話的。後來他們死了。深海，黑暗，青銅門。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跨進去，按了三樓。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轎廂里那股香氛的味道讓他有點喘不上氣。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金屬壁上，閉著眼睛，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另一幅畫面疊了上來——葉勝最後一次在通訊器里的聲音，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被水聲吞噬著。「路明非……」他喊了他的名字，後面的話他沒有聽見。
門開了。
走廊里舖著深灰色地毯。牆上的金色畫框在壁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沿著走廊往前走，301，302，303。門上貼著那張A4紙，列印著「卡塞爾學院招生面試」。他抬手敲門，指節碰到門板的一瞬間，手沒有抖。
「請進。」
他推開門。葉勝坐在會議桌後面，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細框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酒德亞紀坐在旁邊，圓潤的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窗戶開著半扇，白色紗簾在風裡輕晃。兩個人的狀態跟記憶里一模一樣——葉勝有點緊張，酒德亞紀在安撫他；酒德亞紀頭髮上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在光里一閃一閃的。路明非記得那枚發卡。後來它隨著酒德亞紀一起沉進了深海，再也沒有浮上來過。
「路明非同學？」葉勝站起來伸出手，「請坐。」
路明非握了那隻手。掌心溫熱，握力很穩。「我是葉勝，這位是酒德亞紀。今天由我們來對你進行面試。」
他坐下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寸，腳剎住。葉勝和酒德亞紀都笑了。他咧了一下嘴，撓了撓後腦勺。所有動作都刻在肌肉記憶里——撓後腦勺的時機、眼神飄忽的角度、緊張時摳桌沿的小動作。他把自己十八歲的版本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細節都復原得精準。因為只要演得像，這些人就會在幾個月後走出那間會議室，坐上飛往日本的飛機。他們依然會簽那份任務協議，依然會下潛到那座青銅城下面。路明非阻止不了。在這個時間線里他還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衰小孩，沒有資格阻止任何事。
可至少這個早晨看起來是正常的。
他知道接下來是什麼。外星人。超自然現象。人類是否被某種更高的存在操控。他曾經在這個房間裡胡言亂語了一通，扯了一大堆自己都不懂的科幻理論——什麼世界是一盤遊戲、人類只是數據流里的參數、那些看起來荒誕的事情其實都有背後的邏輯——純粹是緊張得腦子轉不動了，嘴巴自己在那兒胡亂開合。可後來古德里安教授把那段話翻來覆去地聽了好幾遍，說這表明他「看穿了歷史的古怪」，說明他的思維方式和卡塞爾學院的核心理論驚人地一致。
葉勝開口問第一個問題的時候，路明非發現自己的嘴巴已經動起來了。
他說這世界像一局星際爭霸。看起來是自由發展，其實背後有無數條規則在約束。你以為是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其實都是被設計好的。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出bug，然後有人在暗地裡修bug，修不了就刪掉重來。人類大概就是某個更高等文明在地球上做的數據實驗，而我們這些人就是實驗裡忽然發現自己代碼有問題的變量。
他一邊說一邊撓後腦勺，眼神飄忽，語速忽快忽慢。這是他特意還原的——上一次他就是這麼個磕巴樣子，說出來的話亂七八糟連他自己都接不上——這對於已經功成名就多年的路主席來說屬實是久違了。對面的酒德亞紀低著頭刷刷地記，原子筆在紙面上劃出細密的沙沙聲。葉勝靠在椅背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有點微妙，嘴角壓著一個快要藏不住的笑。
路明非講完了。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路明非認得——「這孩子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可聽起來居然好像能自圓其說」。上一次他們也是這個表情，憋笑憋得很辛苦。
「呃，路明非同學，」葉勝清了清嗓子，「你說的這些……很有意思。你平時經常想這些問題？」
「打遊戲打多了，」路明非說，「經常熬夜，腦子不清醒就開始亂想。」
酒德亞紀拿筆尖點了點紙面，咬著下唇把笑忍回去了。
之後的問題路明非都答得很穩。他把自己十八歲那個版本復刻了個十成十——該磕巴的地方磕巴，該撓頭的地方撓頭，提到「人類是不是被什麼高等生物當小白鼠」的時候還誇張地做了個害怕的表情。葉勝和酒德亞紀問完了所有問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酒德亞紀合上文件夾，笑著說面試結束了。路明非站起來道謝，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沖他們點了一下頭。葉勝坐在椅子上面朝他，揮了一下手，叫他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路明非坐在電腦前。星際的界面開著，他在主菜單上停著，沒有進房間。QQ上那個大臉貓的頭像是灰色的，他看了一眼，關掉了。胖版路鳴澤在和女孩子聊天，手機鍵盤按得劈里啪啦，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叔叔嬸嬸已經回屋睡下，時不時傳來叔叔模糊的鼾聲。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暖黃色的圓。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想——或者說，他想了太多事情，多到每件事都只是模糊地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葉勝的眼睛，酒德亞紀的發卡，白色的紗簾，原子筆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那些畫面疊在一起，像一本被風吹動的書，翻過一頁又是一頁。
然後就是穿雲裂石般的電話鈴聲。
路明非聽見嬸嬸帶著怒氣的友善問候，又聽到她的語氣從怒氣沖沖變到沉默。路明非聽見她喊了一聲「路明非，你電話！」，然後腳步聲從客廳朝他的房間過來。他站起來拉開門的時候，嬸嬸正舉著話筒站在客廳里，表情複雜，像吞了一隻蒼蠅又吐不出來。
「你今天面試的那個美國的大學，什麼教授找你」她壓低聲音說。
路明非接過話筒。聽筒里傳來古德里安教授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激動得連中文的調子都跑偏了。"路明非同學！我是古德里安！你今天回答的那幾個問題——太出色了！太出色了！"
嬸嬸在旁邊站著沒走，豎著耳朵，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路明非側過身把話筒擋了一擋，對著聽筒說：「您好，教授。」古德里安在電話那頭說了很多話——說他對他的印象非常好，說他的面試結果超出了預期，說他展現出了一種「罕見的直覺」。然後他說：「你明天有時間嗎？我們再見面談一次。上午十點，還是麗晶酒店，我親自給你做一次複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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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握著話筒，手指微微收緊了。「好的，」他說，「我明天去。」
掛了電話之後嬸嬸追問了半天，路明非輕車熟路的應付：說是正規大學，面試過了，明天去複試。嬸嬸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轉身回屋子了。一切又歸於寂靜，偶爾能聽見嬸嬸和叔叔的交談，大概內容是「這個死小子撞得什麼狗屎運啦」。
路明非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他沒有坐回電腦前，而是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檯燈的光從桌面斜斜地照過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他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一條一條，很淺，像乾涸的河床。
明天古德里安會問他那些問題。關於他的父母，關於所謂的名譽校友、優秀畢業生。上一次他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茫然里說著"我不知道"，腦子裡也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明天他要坐在古德里安對面，裝作第一次聽見這些。
路明非把手合上了，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第二天上午十點，他準時站在了麗晶酒店的大堂里。
古德里安在三樓那間更大的會議室等他。這一次他走進去的時候，桌子上沒有葉勝和酒德亞紀，只有古德里安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夾。他看見路明非進來就站起來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晃了兩下。「來了！太好了！」
這一次的對話比昨天更長。古德里安從卡塞爾學院的歷史講起，和上次一樣刻意避開了秘黨和龍族的歷史，只是講述卡塞爾如何優秀如何靠譜云云。原本他手舞足蹈眉毛飛舞，但當他提及路明非父母的時候聲音很低，表情很嚴肅，跟剛剛那個亢奮的老頭判若兩人。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將那張照片遞到路明非眼前。
「你的父母，都是我們學院最優秀的專員之一，他們叫我帶話，說...」古德里安說，「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低著頭，看著桌面上自己的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他能感覺到古德里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種溫熱的、小心翼翼的、怕傷到他的目光。
路明非沒有抬頭。他就那麼盯著自己的手，盯著手背上那些在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細小絨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風把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古德里安沒有再開口，只是坐在對面，翻著那個厚厚的文件夾，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後來路明非聽見他說「我們真的認為你是千載難逢的好苗子」，又聽見他說「但是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尊重，卡塞爾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路明非站起來道謝。古德里安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想想，一會吃飯」。他點了點頭，拉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很安靜。深灰色的地毯，金色的畫框，壁燈的光溫吞吞地照著。他沿著走廊往電梯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仿佛等待著什麼。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旁邊的門響了一聲，女洗手間的門開了。一個穿藍色條紋襯衣的女孩從裡面走出來，低著頭在系手腕上的錶帶，棒球帽檐壓得很低，露出帽檐下一截暗紅色的發尾。
她系好錶帶甩了甩手腕，然後抬起頭——
一雙深色的眼睛從帽檐底下露出來。
她看見他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就一下。握著錶帶的那隻手停了一秒，然後放下來插進牛仔褲口袋裡。她嘴角彎了彎，彎成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點打量意味的弧度。
「你就是路明非？」她說。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鋪了滿地的金色。她站在那片光里，暗紅色的頭髮被照得發亮，耳垂上一對純銀的四葉草吊墜在輕輕晃動。白色小背心外面罩著那件藍色豎條紋的短襯衣，牛仔褲的褲腳卷了一道邊，露出腳踝上一小截蒼白的皮膚。
路明非看著她。
「嗯，」他說，「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