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昆古尼爾之光·終曲
塵埃落在每一寸皮膚上。
路明非醒來的時候，嘴裡還殘留著某種鐵鏽般的腥甜。他以為是血，但舔了舔嘴唇，什麼也沒有。只是乾裂的皮屑在舌尖沙沙作響，像細小的玻璃渣。他躺了很久，盯著頭頂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他熟悉的裂紋，從東南角斜斜劈向正中央，像閃電凝固在白色的天空中。
他記得這道裂紋。那是他曾經在深夜注視過無數次的、嬸嬸家他那個房間的屋頂。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盯著它數綿羊，數到一千零一隻天就亮了，嬸嬸會踹開他的門喊他起床上學。現在他又躺在這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渾身關節像鏽了十年的齒輪，動一下就咔嗒地響。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沒有血，沒有裂口，指甲縫裡乾乾淨淨。
「我靠。」路明非說。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生鏽的鐵。他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遍：「我靠。」
這回好多了。像個人了，不像剛從焚屍爐里爬出來的。
他環顧四周。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聖鬥士星矢》漫畫，車田正美筆下的青銅小強們正燃燒小宇宙對抗一個頭上長角的怪物。泡麵碗還在，碗底的油凝固成琥珀色的膜，幾根麵條粘在碗壁上幹得發脆。窗外的樟樹把影子投進來，風一吹，那些影子就在他斑駁的牆面上遊動，像黑色的魚群。
路明非盯著那些遊動的影子，忽然有點想笑。
因為他看見了桌子上還放著一部手機，那是那個年代叔叔的心心念念，一台純黑色的諾基亞N96，是當時從那個信封里伴著錄取通知書一同寄過來的，改變他人生的鑰匙。他拿過手機，劃上去喚醒頁面，通訊錄的聯繫人仍然還是只有一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路明非把手機滑蓋滑下，"咔"一聲輕響，像某種齒輪咬合的聲音。他握著那部黑色的N96，手心裡全是汗。那個雨夜的記憶還在他腦子裡刻著，那明明就是他前一刻還在剛剛經歷的時間，在尼伯龍根的盡頭，在面對那個笑容燦爛的小魔鬼的擁抱時，他聽見了那聲仿佛自語的呢喃。
「昆古尼爾之光·終曲」
這是又一個幻境麼？只是重溯了很久的那種？他不知道，因為他喚了好幾次路明澤，也沒有那個帶著壞笑的小魔鬼暫停時間走出來，只有一旁胖版表弟的低聲咒罵：
「路明非你有病吧！收到個錄取通知書給你弄得興奮到睡不著了在這叫魂！」
他連忙雙手合十示意自己錯了，小胖子這才白了他一眼翻過身繼續睡了。
路明非靜靜地長出一口氣，把手機放在桌上，輕手輕腳走到電腦前坐下。屏幕還亮著，QQ窗口最小化在任務欄里。他點開，手指停在滑鼠上，愣愣盯著那個ID後面灰色的不在線標誌，那個戴棒球帽的灰色頭像安安靜靜地躺著——陳雯雯，聊天窗口裡還有他留的言，問陳雯雯明天晚上要不要參加文學社的活動，時間是十八個小時以前。
他看了一會，默默關掉了聊天框。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裡。
突然QQ響了，一個大臉貓頭像在他的聊天列表里跳動起來：「切一盤？」
發送者的信息欄空空蕩蕩，看起來像那種專門用來虐菜的小號，這個大臉貓頭像也是放在那個年代平平無奇甚至還有點丑的那種，可路明非看著那條消息，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仿佛即將停跳，又仿佛從沉寂中甦醒。
那個雨夜裡，女孩的那雙點漆一樣的眸子透過大雨的簾幕，透過時間的縫隙又注視在他身上。
那是諾諾。
在這個時間線里，如果真的如他看到的這樣，他們還沒有在電影院相遇，還沒有被死侍追殺，還沒有一起在雨夜的芝加哥街頭狂奔，一切的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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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下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點了接受。對面加進來，讀條的時候他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到骨子的ID，覺得自己的靈魂也和手指一樣都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對面那個屏幕後面坐著的人現在是什麼表情。她大概端著一杯可樂，翹著腿，跟以前一樣等著看他的笑話？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扮演當時那個好勝心大起想要戰勝對方的路明非。
遊戲開始。
路明非很快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他根本無心投入到遊戲裡，儘管對面坐著的還是那個配有諾瑪作弊的女孩，但他輸的遠比當初更快了，幾乎是潰不成軍。對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於是發了個「？」在聊天框裡。
路明非沒有回，他不能確定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是一次簡單的幻境，還是真正會影響時空的軌跡。他沉默了一會，發送了再來一局的邀請。對面微微停滯，隨後接受。
第二局還是一樣的結果，到快結束的時候，對方的部隊已經壓到了他家門口，坦克一架，雷車布雷，完美的封鎖。他看著那個陣型，忽然在公共頻道里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有課吧。"
打完了他自己一愣。可那行字已經發出去了。
屏幕那頭的光標閃了幾秒。然後對方回了："你怎麼知道我是個學生？"
路明非盯著那五個字。他想打「我猜的」，想打"你微操這麼好，一看就是個年輕人"，想打任何一個能把他藏起來的話。可他打不出來。他盯著那個ID，盯著她打出來的「你怎麼知道」，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熱。
「猜的。」他打了兩個字。
對方又沉默了幾秒，「那我猜你明天也有課吧。」她說。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在這個時間線里她根本不認識他，一個隔著網線的陌生人而已。可她打「那我猜你明天也有課」的時候，那種語氣——那種懶洋洋的、帶著一點點嫌棄但其實是在關切的語氣——跟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嗯，」他回，「明天有課，得早點睡了。」
「哦，那你睡吧。」
「你也早點睡。」
對面沒有再回信息過來，兩個人的ID都在房間裡亮著。屏幕上殘破的基地在燃燒，小地圖上最後一個單位的藍點還在漫無目的地遊蕩。沒有人退出。路明非盯著那個陌生的ID，窗外的風穿過樟樹葉子嘩嘩地響，整棟樓都靜得只剩電腦風扇的嗡鳴。他看著那個隨機排列的字母和數字，忽然覺得——不管她叫什麼名字，不管她用哪個號登進來，他都能認得出來。
最終還是對方的ID先暗下去。
路明非仍然盯著電腦屏幕，在這個時間線里他們才認識一晚上，一晚上加起來說了不到二十句話。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久到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的那個圓從暖黃變成了冷白。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閉上眼睛。胸口那個地方有點漲，說不上是酸還是暖。他聽見窗外風還在吹，樟樹的葉子還在響，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此刻，在網線的另一端，卡塞爾學院的某間宿舍里，一個紅髮女孩還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星際爭霸的界面已經關了，只剩一片黑色的桌面。她看著那片黑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動。旁邊那杯可樂早就跑氣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涼的，帶點甜。
她不知道剛才自己在做什麼。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皮重的像塗了三層睫毛膏，她翻起身的時候喉嚨里還有甜腥味，她大概推測出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還收到了蘇茜的消息，但那張可怖卻又熟悉的臉就那樣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里。於是她忽然就想找那個叫「明明」的ID打一局，她又如當初那樣帶上諾瑪，找到他的帳號，發了那三個字。
但這一次對面邀請她打了第二局，而她沒有拒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接受那個邀請，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面會問出那句話，但她又恍惚想起，在那個時間破碎的間隙里，一切重來之前，她看見了他伸出手，差一點就夠到她了，只差那麼一點。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沒有紅痕，沒有勒過的印子。可她盯著那片皮膚看了很久，總覺得那裡缺了點什麼。
她伸手關掉了電腦。屏幕暗下去，房間裡只剩窗外的月光。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卡塞爾學院的草坪和遠處的鐘樓。風把她的紅髮吹起來，她靠在窗框上，把整張臉埋在了手臂里。
「晚安。」她對著黑暗輕聲說，不知是對誰。
路明非醒來的時候，嘴裡還殘留著某種鐵鏽般的腥甜。他以為是血，但舔了舔嘴唇，什麼也沒有。只是乾裂的皮屑在舌尖沙沙作響，像細小的玻璃渣。他躺了很久，盯著頭頂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他熟悉的裂紋，從東南角斜斜劈向正中央，像閃電凝固在白色的天空中。
他記得這道裂紋。那是他曾經在深夜注視過無數次的、嬸嬸家他那個房間的屋頂。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盯著它數綿羊，數到一千零一隻天就亮了，嬸嬸會踹開他的門喊他起床上學。現在他又躺在這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渾身關節像鏽了十年的齒輪，動一下就咔嗒地響。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沒有血，沒有裂口，指甲縫裡乾乾淨淨。
「我靠。」路明非說。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生鏽的鐵。他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遍：「我靠。」
這回好多了。像個人了，不像剛從焚屍爐里爬出來的。
他環顧四周。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聖鬥士星矢》漫畫，車田正美筆下的青銅小強們正燃燒小宇宙對抗一個頭上長角的怪物。泡麵碗還在，碗底的油凝固成琥珀色的膜，幾根麵條粘在碗壁上幹得發脆。窗外的樟樹把影子投進來，風一吹，那些影子就在他斑駁的牆面上遊動，像黑色的魚群。
路明非盯著那些遊動的影子，忽然有點想笑。
因為他看見了桌子上還放著一部手機，那是那個年代叔叔的心心念念，一台純黑色的諾基亞N96，是當時從那個信封里伴著錄取通知書一同寄過來的，改變他人生的鑰匙。他拿過手機，劃上去喚醒頁面，通訊錄的聯繫人仍然還是只有一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路明非把手機滑蓋滑下，"咔"一聲輕響，像某種齒輪咬合的聲音。他握著那部黑色的N96，手心裡全是汗。那個雨夜的記憶還在他腦子裡刻著，那明明就是他前一刻還在剛剛經歷的時間，在尼伯龍根的盡頭，在面對那個笑容燦爛的小魔鬼的擁抱時，他聽見了那聲仿佛自語的呢喃。
「昆古尼爾之光·終曲」
這是又一個幻境麼？只是重溯了很久的那種？他不知道，因為他喚了好幾次路明澤，也沒有那個帶著壞笑的小魔鬼暫停時間走出來，只有一旁胖版表弟的低聲咒罵：
「路明非你有病吧！收到個錄取通知書給你弄得興奮到睡不著了在這叫魂！」
他連忙雙手合十示意自己錯了，小胖子這才白了他一眼翻過身繼續睡了。
路明非靜靜地長出一口氣，把手機放在桌上，輕手輕腳走到電腦前坐下。屏幕還亮著，QQ窗口最小化在任務欄里。他點開，手指停在滑鼠上，愣愣盯著那個ID後面灰色的不在線標誌，那個戴棒球帽的灰色頭像安安靜靜地躺著——陳雯雯，聊天窗口裡還有他留的言，問陳雯雯明天晚上要不要參加文學社的活動，時間是十八個小時以前。
他看了一會，默默關掉了聊天框。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裡。
突然QQ響了，一個大臉貓頭像在他的聊天列表里跳動起來：「切一盤？」
發送者的信息欄空空蕩蕩，看起來像那種專門用來虐菜的小號，這個大臉貓頭像也是放在那個年代平平無奇甚至還有點丑的那種，可路明非看著那條消息，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仿佛即將停跳，又仿佛從沉寂中甦醒。
那個雨夜裡，女孩的那雙點漆一樣的眸子透過大雨的簾幕，透過時間的縫隙又注視在他身上。
那是諾諾。
在這個時間線里，如果真的如他看到的這樣，他們還沒有在電影院相遇，還沒有被死侍追殺，還沒有一起在雨夜的芝加哥街頭狂奔，一切的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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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下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點了接受。對面加進來，讀條的時候他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到骨子的ID，覺得自己的靈魂也和手指一樣都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對面那個屏幕後面坐著的人現在是什麼表情。她大概端著一杯可樂，翹著腿，跟以前一樣等著看他的笑話？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扮演當時那個好勝心大起想要戰勝對方的路明非。
遊戲開始。
路明非很快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他根本無心投入到遊戲裡，儘管對面坐著的還是那個配有諾瑪作弊的女孩，但他輸的遠比當初更快了，幾乎是潰不成軍。對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於是發了個「？」在聊天框裡。
路明非沒有回，他不能確定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是一次簡單的幻境，還是真正會影響時空的軌跡。他沉默了一會，發送了再來一局的邀請。對面微微停滯，隨後接受。
第二局還是一樣的結果，到快結束的時候，對方的部隊已經壓到了他家門口，坦克一架，雷車布雷，完美的封鎖。他看著那個陣型，忽然在公共頻道里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有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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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那頭的光標閃了幾秒。然後對方回了："你怎麼知道我是個學生？"
路明非盯著那五個字。他想打「我猜的」，想打"你微操這麼好，一看就是個年輕人"，想打任何一個能把他藏起來的話。可他打不出來。他盯著那個ID，盯著她打出來的「你怎麼知道」，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熱。
「猜的。」他打了兩個字。
對方又沉默了幾秒，「那我猜你明天也有課吧。」她說。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在這個時間線里她根本不認識他，一個隔著網線的陌生人而已。可她打「那我猜你明天也有課」的時候，那種語氣——那種懶洋洋的、帶著一點點嫌棄但其實是在關切的語氣——跟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嗯，」他回，「明天有課，得早點睡了。」
「哦，那你睡吧。」
「你也早點睡。」
對面沒有再回信息過來，兩個人的ID都在房間裡亮著。屏幕上殘破的基地在燃燒，小地圖上最後一個單位的藍點還在漫無目的地遊蕩。沒有人退出。路明非盯著那個陌生的ID，窗外的風穿過樟樹葉子嘩嘩地響，整棟樓都靜得只剩電腦風扇的嗡鳴。他看著那個隨機排列的字母和數字，忽然覺得——不管她叫什麼名字，不管她用哪個號登進來，他都能認得出來。
最終還是對方的ID先暗下去。
路明非仍然盯著電腦屏幕，在這個時間線里他們才認識一晚上，一晚上加起來說了不到二十句話。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久到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的那個圓從暖黃變成了冷白。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閉上眼睛。胸口那個地方有點漲，說不上是酸還是暖。他聽見窗外風還在吹，樟樹的葉子還在響，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此刻，在網線的另一端，卡塞爾學院的某間宿舍里，一個紅髮女孩還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星際爭霸的界面已經關了，只剩一片黑色的桌面。她看著那片黑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動。旁邊那杯可樂早就跑氣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涼的，帶點甜。
她不知道剛才自己在做什麼。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皮重的像塗了三層睫毛膏，她翻起身的時候喉嚨里還有甜腥味，她大概推測出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還收到了蘇茜的消息，但那張可怖卻又熟悉的臉就那樣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里。於是她忽然就想找那個叫「明明」的ID打一局，她又如當初那樣帶上諾瑪，找到他的帳號，發了那三個字。
但這一次對面邀請她打了第二局，而她沒有拒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接受那個邀請，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面會問出那句話，但她又恍惚想起，在那個時間破碎的間隙里，一切重來之前，她看見了他伸出手，差一點就夠到她了，只差那麼一點。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沒有紅痕，沒有勒過的印子。可她盯著那片皮膚看了很久，總覺得那裡缺了點什麼。
她伸手關掉了電腦。屏幕暗下去，房間裡只剩窗外的月光。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卡塞爾學院的草坪和遠處的鐘樓。風把她的紅髮吹起來，她靠在窗框上，把整張臉埋在了手臂里。
「晚安。」她對著黑暗輕聲說，不知是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