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英豪和小人物
英豪和小人物
那根苟延殘喘的燈管被這陣聲浪一震，閃了兩下，「啪嗒」一聲，滅了。整間辦公室就剩窗縫裡漏進來的午後陽光，撐著最後一點光亮。
諾頓靠在椅背里，抬手抹了把眼角。
笑出來的生理鹽水還掛在睫毛根，他沒擦乾淨，也懶得去擦。
他瞅著對面摺疊椅上的夏言，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收回去。
「好。」
諾頓開口，聲音是笑完後才有的那種沙啞勁兒。
「好一個沒好處也沒壞處。」
他又念叨了一遍這句話，翻來覆去的品，品出股怪味兒，又捨不得咽。
諾頓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停了。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換上一種正色。
不是裝出來的威嚴，是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鄭重。
「夏言。」
他第二次叫這個名字。
「我活了很久。」
諾頓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具體幾千年。久到我見過的人，比你拿計算器按到冒煙算出來的人數加起來都多。」
他的黃金瞳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幽光，是時間都磨不掉的顏色。
「什麼王侯將相，什麼梟雄豪傑，那些把腦袋別褲腰帶上跟命運對賭的瘋子我也見過不少。」
諾ton頓了一下。
「但能說出你剛才那句話的人，我兩隻手就數的過來。」
他抬起右手，食指點了點夏言。
「你，算一個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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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說出來，諾頓臉上沒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一個活了幾千年的龍王，用英豪兩個字來評價一個不到二十歲的人類。
這其中的斤兩，在場每個人都掂的出來。
夏言聽到這話，愣了大概零點三秒。
然後他兩隻手快搖成了風火輪，在胸前使勁擺了好幾下。
「別別別。」
夏言連著說了三個別，語氣比剛才說隨手做的還要快。
「這帽子太大了，我腦袋小，戴不住。」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英豪這兩個字，您留著自己用吧，跟我沒關係。我可不敢跟從古到今那些大人物們站一排。」
（\）英豪？謝謝，不敢當，真不敢當。
諾頓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沒料到這個反應。
在他的經驗里，絕大多數人聽到這種評價，要麼假裝謙虛實則心花怒放，要麼直接跪下來感恩戴德磕三個響頭。
就沒見過這麼把高帽子當催命符往外推的。
「為什麼？」
諾ton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他身體往前傾了些，兩隻胳膊肘撐在辦公桌上，十指交叉。
「你推辭什麼。」
夏言看了諾頓一眼。
然後他笑了。
但這笑跟剛才不一樣，不那麼雲淡風清了。
這笑裡帶了點諷刺的味兒。
不是沖諾頓，是衝著英豪這兩個字去的。
「您活了幾千年，見過的英豪應該比我多吧。」
夏言歪了一下頭，語氣鬆散。
「那我問您一個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些英豪們，最後都是什麼下場？」
諾頓的手指停了敲擊。
夏言沒等他回答。
「有的被自己人背後捅了刀子，死在最信任的人手裡。」
夏言伸出第二根手指。
「有的扛著全天下的重擔走到最後，發現身邊一個人都沒了，孤家寡人一個，死的時候連個收屍的都找不到。」
第三根手指。
「還有的，沒死成，活著。但活得還不如死了。被關在籠子裡，被釘在柱子上，被自己曾經拼了命保護的那幫人指著鼻子罵。」
夏言收回手指，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您看，歷史上那些所謂的英豪，要麼死得很慘，要麼就是生不如死。」
他攤了攤手。
「這種買賣，誰愛干誰干，反正我不干。」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窗外的陽光從窗縫裡斜著切進來，在地板上畫了道歪歪扭扭的光條。
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的飄。
夏言把兩條腿伸直，腳後跟蹭著地上的碎玻璃渣，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靠在摺疊椅的鐵管靠背上。
「我的目標很明確。」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特別實在，實在的掉渣，像是跟房東砍房租。
「我就打算做一個活得很好的小人物。」
夏言的右手食指在空氣里畫了個小圈。
「吃飽穿暖，沒人追殺，有點閒錢，偶爾還能睡個懶覺。」
他把食指收回去。
「就這樣。沒了。」
諾頓望著夏言。
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然後他靠回椅背里，抬起頭，望著頭頂那根已經徹底熄滅的燈管。
小人物。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了幾個來回。
他把這三個字放在嘴裡嚼，像塊牛筋，又硬又韌，可又有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安靜到能聽見樓下網吧傳上來的隱約鍵盤敲擊聲，還有某個玩家贏了一局後壓著嗓子的小聲歡呼。
諾頓嘆了口氣。
這口氣很長很沉，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帶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小人物。」
他自己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輕。
「如果真能做一個不用背負王座的小人物————」
他的黃金瞳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張堆滿空煙盒的破桌面上。
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焦。
「其實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這句話從一個坐在青銅王座上統治過半個遠古世界的君主嘴裡說出來，沉的差點把這張破桌子壓塌。
夏言沒接話。
他看了諾頓一眼，什麼都沒說。
有些話不需要回應。
尤其是當一個活了幾千年的人，用這種語氣說出幸福兩個字的時候。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諾頓動了。
他的坐姿從放鬆變成端正，後背離開椅背，兩隻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他眼神里剛才那層恍惚瞬間被掃空，重新變得沉穩，像是心裡有了決斷。
「但是。」
諾頓的語氣轉了。
轉的很硬。
「對你來說那是隨手一救。」
他的視線鎖住夏言的眼睛。
「但對我來說，這件事的分量，截然不同。」
諾頓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砸，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那是我弟弟。」
四個字。
又簡又直。
「是我花了幾千年都沒能護住的弟弟。是我親手把他關在培養罐里，看著他痛苦了一個又一個世紀，到最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跟他說不上的弟弟。」
諾頓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的收攏，指甲刮著木紋。
「而你讓他躺在陽光底下的草地里，臉上帶著笑。」
他的嗓音在說到笑這個字時，幾不可聞的啞了一下。
「這份恩，我認。」
諾頓鬆開手指，掌心按平在桌面上。
他上半身往前傾，黃金瞳里沒有一絲閃躲。
「我諾頓一輩子——不對，幾輩子，最講究一件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臉面。」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了一種奇怪的認真。
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面子工程，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把承諾跟命等價的死硬執念。
「欠了的債，我會還。」
諾頓的聲音沉到了底。
「救弟弟的恩情，我諾頓這輩子賴不掉，也不會賴。」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聲音乾脆。
「不管你什麼時候來找我，不管是什麼事。只要你開口，這個人情我一定還。」
這話說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了。
夏言坐在摺疊椅上，表情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就在諾頓說只要你開口的那一秒鐘里，夏言的腦海里快速閃過了幾個字。
挾持康斯坦丁以令諾頓。
（∀）妥了。
這張護身符，算是焊死了。
四大君主之一，遠古龍王，青銅與火之王。
親口立誓，欠他夏言一個人情。
這玩意的含金量，比他銀行帳戶里那三千多萬美金加起來都值錢。
什麼叫戰略資產？
這就叫戰略資產。
有這麼一位爺在背後兜底，以後不管是路鳴澤的陰謀還是夏彌的暗手，他手裡都多了一張能翻盤的底牌。
而且這張牌最妙的地方在於他什麼都沒求。
不是他伸手要來的，是諾頓自己塞過來的。
越是不要，對方就越覺得欠得重。
越欠得重，這張牌就越厚。
但夏言臉上一點得意的表情都沒有。
他笑著搖了搖頭。
那笑很自然，帶了點無所謂的鬆弛。
「諾頓先生。」
夏言開口，語氣隨意。
「你看你，搞得這麼嚴肅幹什麼。我都說了是隨手做的。」
他頓了頓，肩膀聳了一下。
「不過」
夏言的語氣拐了個彎，拐的不著痕跡。
「以後說不定還真會碰到需要幫忙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到時候我可就不跟你客氣了。」
這句話說得輕巧。
輕巧的就像在跟鄰居說，下次搬家幫我扛個箱子唄。
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我收了。
你的人情，我收了。
順水推舟，一滴水都沒濺起來。
諾頓瞅著夏言的笑臉。
他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好。」
一個字。
乾脆利落，一錘定音。
諾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一次他起身的動作不急不躁，沒有像之前那樣把椅子彈出去半米。
他站直身體，俯視著坐在摺疊椅上的夏言。
午後的陽光從窗縫裡照進來，光條剛好橫切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把這間破辦公室劈成了明暗兩半。
諾頓站在暗處。
夏言坐在亮處。
諾頓看了夏言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過去。
腳步聲踩在碎玻璃渣跟菸灰上，嘎吱嘎吱的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小人物。」
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裡帶了絲笑意。
「你要真能一直做個小人物，那才是本事。」
說完，門被推開了。
樓下網吧的嘈雜聲湧進來，鍵盤噼里啪啦的敲擊聲，風扇嗡嗡轉的聲音，還有不知道哪個玩家「我去你怎麼又送」的低聲咒罵。
諾頓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腳步聲沿著窄小的樓梯往下走，越來越遠。
夏言坐在摺疊椅上沒動。
他望著那扇被推開的門。
門板上的油漆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芯。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桌面上的空煙盒輕輕晃了一下。
阿爾托莉雅站在旁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夏言身上。
她表情很平靜，但之前那抹莫名其妙的紅色還沒有從臉頰上完全消退。
夏言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望著天花板上那根徹底報廢的燈管。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j♡）今天的收益一個龍王級別的人情債。
零成本。
零風險。
純賺。
夏言從摺疊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
他看了一眼窗外。
午後的陽光正在往西偏，樓下街道上有幾個行人慢吞吞的走過，影子被拉的很長。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啪嗒響了一聲。
「走吧。」
夏言對阿爾托莉雅說。
他朝門口邁出一步。
然後又停住了。
他偏過頭，瞅著阿爾托莉雅的臉。
「你臉怎麼紅了。」
阿爾托莉雅的呆毛猛的彈了一下。
「沒有。」
回答得快跟按了搶答器似的。
夏言盯著她看了一秒。
阿爾托莉雅的下巴抬起一點，目光偏向左邊那面掉了半截牆皮的牆壁，表情嚴肅的能
直接去參加騎士授勳儀式。
但兩側耳根的顏色出賣了她。
粉的。
（「・ω・\`）嗯？
夏言眨了兩下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收回視線，抬腳跨過門檻，踩著窄樓梯往下走。
身後傳來阿爾托莉雅跟上來的腳步聲。
步伐比平時快了一拍。
那步子，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味兒。
樓下網吧的空調出風口呼呼的吹著熱風，幾排電腦屏幕亮著藍光，坐滿了表情各異的網癮少年。
沒有人注意到從樓上走下來的這兩個人。
也沒有人知道，在剛才那間破到不能再破的辦公室里，一個凡人跟一位遠古君王之間的天平，剛剛完成了一次徹底的傾斜。
夏言推開網吧的玻璃門，午後的陽光打在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
下一步該做什麼，他心裡已經有了譜。
那根苟延殘喘的燈管被這陣聲浪一震，閃了兩下，「啪嗒」一聲，滅了。整間辦公室就剩窗縫裡漏進來的午後陽光，撐著最後一點光亮。
諾頓靠在椅背里，抬手抹了把眼角。
笑出來的生理鹽水還掛在睫毛根，他沒擦乾淨，也懶得去擦。
他瞅著對面摺疊椅上的夏言，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收回去。
「好。」
諾頓開口，聲音是笑完後才有的那種沙啞勁兒。
「好一個沒好處也沒壞處。」
他又念叨了一遍這句話，翻來覆去的品，品出股怪味兒，又捨不得咽。
諾頓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停了。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換上一種正色。
不是裝出來的威嚴，是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鄭重。
「夏言。」
他第二次叫這個名字。
「我活了很久。」
諾頓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具體幾千年。久到我見過的人，比你拿計算器按到冒煙算出來的人數加起來都多。」
他的黃金瞳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幽光，是時間都磨不掉的顏色。
「什麼王侯將相，什麼梟雄豪傑，那些把腦袋別褲腰帶上跟命運對賭的瘋子我也見過不少。」
諾ton頓了一下。
「但能說出你剛才那句話的人，我兩隻手就數的過來。」
他抬起右手，食指點了點夏言。
「你，算一個英豪。」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四個字說出來，諾頓臉上沒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一個活了幾千年的龍王，用英豪兩個字來評價一個不到二十歲的人類。
這其中的斤兩，在場每個人都掂的出來。
夏言聽到這話，愣了大概零點三秒。
然後他兩隻手快搖成了風火輪，在胸前使勁擺了好幾下。
「別別別。」
夏言連著說了三個別，語氣比剛才說隨手做的還要快。
「這帽子太大了，我腦袋小，戴不住。」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英豪這兩個字，您留著自己用吧，跟我沒關係。我可不敢跟從古到今那些大人物們站一排。」
（\）英豪？謝謝，不敢當，真不敢當。
諾頓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沒料到這個反應。
在他的經驗里，絕大多數人聽到這種評價，要麼假裝謙虛實則心花怒放，要麼直接跪下來感恩戴德磕三個響頭。
就沒見過這麼把高帽子當催命符往外推的。
「為什麼？」
諾ton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他身體往前傾了些，兩隻胳膊肘撐在辦公桌上，十指交叉。
「你推辭什麼。」
夏言看了諾頓一眼。
然後他笑了。
但這笑跟剛才不一樣，不那麼雲淡風清了。
這笑裡帶了點諷刺的味兒。
不是沖諾頓，是衝著英豪這兩個字去的。
「您活了幾千年，見過的英豪應該比我多吧。」
夏言歪了一下頭，語氣鬆散。
「那我問您一個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些英豪們，最後都是什麼下場？」
諾頓的手指停了敲擊。
夏言沒等他回答。
「有的被自己人背後捅了刀子，死在最信任的人手裡。」
夏言伸出第二根手指。
「有的扛著全天下的重擔走到最後，發現身邊一個人都沒了，孤家寡人一個，死的時候連個收屍的都找不到。」
第三根手指。
「還有的，沒死成，活著。但活得還不如死了。被關在籠子裡，被釘在柱子上，被自己曾經拼了命保護的那幫人指著鼻子罵。」
夏言收回手指，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您看，歷史上那些所謂的英豪，要麼死得很慘，要麼就是生不如死。」
他攤了攤手。
「這種買賣，誰愛干誰干，反正我不干。」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窗外的陽光從窗縫裡斜著切進來，在地板上畫了道歪歪扭扭的光條。
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的飄。
夏言把兩條腿伸直，腳後跟蹭著地上的碎玻璃渣，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靠在摺疊椅的鐵管靠背上。
「我的目標很明確。」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特別實在，實在的掉渣，像是跟房東砍房租。
「我就打算做一個活得很好的小人物。」
夏言的右手食指在空氣里畫了個小圈。
「吃飽穿暖，沒人追殺，有點閒錢，偶爾還能睡個懶覺。」
他把食指收回去。
「就這樣。沒了。」
諾頓望著夏言。
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然後他靠回椅背里，抬起頭，望著頭頂那根已經徹底熄滅的燈管。
小人物。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了幾個來回。
他把這三個字放在嘴裡嚼，像塊牛筋，又硬又韌，可又有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安靜到能聽見樓下網吧傳上來的隱約鍵盤敲擊聲，還有某個玩家贏了一局後壓著嗓子的小聲歡呼。
諾頓嘆了口氣。
這口氣很長很沉，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帶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小人物。」
他自己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輕。
「如果真能做一個不用背負王座的小人物————」
他的黃金瞳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張堆滿空煙盒的破桌面上。
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焦。
「其實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這句話從一個坐在青銅王座上統治過半個遠古世界的君主嘴裡說出來，沉的差點把這張破桌子壓塌。
夏言沒接話。
他看了諾頓一眼，什麼都沒說。
有些話不需要回應。
尤其是當一個活了幾千年的人，用這種語氣說出幸福兩個字的時候。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諾頓動了。
他的坐姿從放鬆變成端正，後背離開椅背，兩隻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他眼神里剛才那層恍惚瞬間被掃空，重新變得沉穩，像是心裡有了決斷。
「但是。」
諾頓的語氣轉了。
轉的很硬。
「對你來說那是隨手一救。」
他的視線鎖住夏言的眼睛。
「但對我來說，這件事的分量，截然不同。」
諾頓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砸，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那是我弟弟。」
四個字。
又簡又直。
「是我花了幾千年都沒能護住的弟弟。是我親手把他關在培養罐里，看著他痛苦了一個又一個世紀，到最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跟他說不上的弟弟。」
諾頓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的收攏，指甲刮著木紋。
「而你讓他躺在陽光底下的草地里，臉上帶著笑。」
他的嗓音在說到笑這個字時，幾不可聞的啞了一下。
「這份恩，我認。」
諾頓鬆開手指，掌心按平在桌面上。
他上半身往前傾，黃金瞳里沒有一絲閃躲。
「我諾頓一輩子——不對，幾輩子，最講究一件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臉面。」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了一種奇怪的認真。
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面子工程，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把承諾跟命等價的死硬執念。
「欠了的債，我會還。」
諾頓的聲音沉到了底。
「救弟弟的恩情，我諾頓這輩子賴不掉，也不會賴。」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聲音乾脆。
「不管你什麼時候來找我，不管是什麼事。只要你開口，這個人情我一定還。」
這話說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了。
夏言坐在摺疊椅上，表情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就在諾頓說只要你開口的那一秒鐘里，夏言的腦海里快速閃過了幾個字。
挾持康斯坦丁以令諾頓。
（∀）妥了。
這張護身符，算是焊死了。
四大君主之一，遠古龍王，青銅與火之王。
親口立誓，欠他夏言一個人情。
這玩意的含金量，比他銀行帳戶里那三千多萬美金加起來都值錢。
什麼叫戰略資產？
這就叫戰略資產。
有這麼一位爺在背後兜底，以後不管是路鳴澤的陰謀還是夏彌的暗手，他手裡都多了一張能翻盤的底牌。
而且這張牌最妙的地方在於他什麼都沒求。
不是他伸手要來的，是諾頓自己塞過來的。
越是不要，對方就越覺得欠得重。
越欠得重，這張牌就越厚。
但夏言臉上一點得意的表情都沒有。
他笑著搖了搖頭。
那笑很自然，帶了點無所謂的鬆弛。
「諾頓先生。」
夏言開口，語氣隨意。
「你看你，搞得這麼嚴肅幹什麼。我都說了是隨手做的。」
他頓了頓，肩膀聳了一下。
「不過」
夏言的語氣拐了個彎，拐的不著痕跡。
「以後說不定還真會碰到需要幫忙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到時候我可就不跟你客氣了。」
這句話說得輕巧。
輕巧的就像在跟鄰居說，下次搬家幫我扛個箱子唄。
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我收了。
你的人情，我收了。
順水推舟，一滴水都沒濺起來。
諾頓瞅著夏言的笑臉。
他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好。」
一個字。
乾脆利落，一錘定音。
諾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一次他起身的動作不急不躁，沒有像之前那樣把椅子彈出去半米。
他站直身體，俯視著坐在摺疊椅上的夏言。
午後的陽光從窗縫裡照進來，光條剛好橫切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把這間破辦公室劈成了明暗兩半。
諾頓站在暗處。
夏言坐在亮處。
諾頓看了夏言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過去。
腳步聲踩在碎玻璃渣跟菸灰上，嘎吱嘎吱的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小人物。」
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裡帶了絲笑意。
「你要真能一直做個小人物，那才是本事。」
說完，門被推開了。
樓下網吧的嘈雜聲湧進來，鍵盤噼里啪啦的敲擊聲，風扇嗡嗡轉的聲音，還有不知道哪個玩家「我去你怎麼又送」的低聲咒罵。
諾頓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腳步聲沿著窄小的樓梯往下走，越來越遠。
夏言坐在摺疊椅上沒動。
他望著那扇被推開的門。
門板上的油漆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芯。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桌面上的空煙盒輕輕晃了一下。
阿爾托莉雅站在旁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夏言身上。
她表情很平靜，但之前那抹莫名其妙的紅色還沒有從臉頰上完全消退。
夏言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望著天花板上那根徹底報廢的燈管。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j♡）今天的收益一個龍王級別的人情債。
零成本。
零風險。
純賺。
夏言從摺疊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
他看了一眼窗外。
午後的陽光正在往西偏，樓下街道上有幾個行人慢吞吞的走過，影子被拉的很長。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啪嗒響了一聲。
「走吧。」
夏言對阿爾托莉雅說。
他朝門口邁出一步。
然後又停住了。
他偏過頭，瞅著阿爾托莉雅的臉。
「你臉怎麼紅了。」
阿爾托莉雅的呆毛猛的彈了一下。
「沒有。」
回答得快跟按了搶答器似的。
夏言盯著她看了一秒。
阿爾托莉雅的下巴抬起一點，目光偏向左邊那面掉了半截牆皮的牆壁，表情嚴肅的能
直接去參加騎士授勳儀式。
但兩側耳根的顏色出賣了她。
粉的。
（「・ω・\`）嗯？
夏言眨了兩下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收回視線，抬腳跨過門檻，踩著窄樓梯往下走。
身後傳來阿爾托莉雅跟上來的腳步聲。
步伐比平時快了一拍。
那步子，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味兒。
樓下網吧的空調出風口呼呼的吹著熱風，幾排電腦屏幕亮著藍光，坐滿了表情各異的網癮少年。
沒有人注意到從樓上走下來的這兩個人。
也沒有人知道，在剛才那間破到不能再破的辦公室里，一個凡人跟一位遠古君王之間的天平，剛剛完成了一次徹底的傾斜。
夏言推開網吧的玻璃門，午後的陽光打在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
下一步該做什麼，他心裡已經有了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