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過隨手而已
不過隨手而已
光芒退去。
像被人拔了電源插頭。
那片藍的不像話的天空跟沒過腳踝的青草，還有風裡帶著的野花氣味，全部在一瞬間抽離乾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陳年菸灰混著劣質皮革椅子散發出來的悶臭味。
夏言睜開眼睛。
視線里是那間熟悉的破辦公室。
頭頂的白熾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也有氣無力的閃，把整個房間照的忽明忽暗。
辦公桌上堆著半打空煙盒，菸灰缸碎了一半，缺口處沾著幹掉的煙油。
牆角的飲水機桶里只剩一指深的黃水，電線從牆皮剝落的地方搭出來，用黑色膠帶纏了三圈。
夏言活動了下脖子，頸椎發出兩聲脆響。
對面的老闆椅里，諾頓也睜開了眼睛。
兩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了一秒。
諾頓的黃金瞳還沒有完全從阿瓦隆那種純淨的光線里適應過來，瞳孔縮了又放，放了又縮，像台被強切了信號源的老電視機。
他的手指還扣在扶手上，指腹下面是開裂的人造革跟露出來的海綿。
他低頭看了一眼。
海綿是黃色的，上面有幾個菸頭燙出來的小洞。
這把椅子大概比他手底下曾經的青銅王座便宜了一百萬倍。
但它是真的。
剛才那片草地，那個藍天，那個躺在陽光里睡的安安穩穩的弟弟————也是真的。
諾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坐直身體，後背離開椅背，液壓杆發出一聲走調的吱呀。
他的表情在十幾秒內變了好幾輪。
起先是恍惚，一種從夢境猛然跌回現實的眩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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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是確認，他的精神力掃過自身，權柄回來了，言靈回來了，體內翻湧的高溫龍血也回來了。
最後是沉默。
一種很重的、往下墜的沉默。
他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摺疊椅上的夏言。
夏言的姿勢沒怎麼變，還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樣子，兩條腿伸著，鞋底蹭著地上的碎玻璃渣。
諾頓盯著他。
目光很沉，像兩塊燒透的金屬錠子。
「你做這些...」
諾頓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每個字都帶著摩擦的粗糲感。
「目的是什麼。」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攏。
「或者換個說法。」
諾頓往前傾了點身體，辦公桌上那盞檯燈的光正好切過他的下巴，把他半張臉劈進陰影里。
「你想從我這裡，換走什麼。」
這話問的很直接。
沒有兜圈子，沒有試探。
這是一個活了幾千年的君王在看完弟弟安然無恙之後，強行把自己從哥哥模式拽回交易者模式的第一句話。
因為他很清楚。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免費的東西。
尤其是一個他完全看不透的人類，在沒有任何契約約束的情況下，主動打開自己最核心的精神領域，讓一個敵對陣營的龍王進去看了一場弟弟安好的現場直播。
這種行為，在諾頓的認知框架里，只有一種解釋。
要價。
而且是天價。
越是表現的慷慨大方，後面要開出的價碼就越嚇人。
這套路他見了幾千年了。
夏言看著諾頓那張警惕到每一根汗毛都豎著的臉。
（一△一）就知道。
活的太久的人，腦迴路全是彎的，你對他好一點他就覺得你要賣他器官。
夏言沒急著回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抬手隨意的捋了把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把擋住視線的幾縷頭髮撥到耳後。
動作很隨意。
就像在宿舍里剛睡醒坐在床沿上發呆時會做的那種下意識小動作。
然後他笑了一下。
「沒什麼目的。」
夏言說。
語氣平的像在念一句廢話。
「我就是隨手做的。」
諾頓的瞳孔縮了一下。
「對我沒好處，」夏言接著說，「對我也沒壞處。你弟弟在我腦子裡睡覺又不占內存，也不吃我的飯。讓你進去看一眼花不了我幾分鐘精力。」
他歪了一下頭，看著諾頓。
「你信不信？」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窗戶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雲層散開了一塊。
午後的陽光從那扇積了半層灰的玻璃窗的縫隙里漏了進來。
光線是暖色的，帶著點被灰塵過濾後的柔和質感。
那道光剛好落在夏言的側臉上。
從顴骨到下頜線，再到脖頸側面那根因為偏頭而繃起的筋腱。
他剛才捋頭髮的動作讓額前乾乾淨淨，露出完整的眉眼輪廓。
眉骨的弧度不算鋒利，眼睛半眯著，嘴角帶著一點似有似無的弧度。
這張臉放在人堆里算好看，但絕對不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程度。
可在這一刻。
在這間破到連牆皮都在掉渣的辦公室里，在滿地的菸頭碎玻璃跟壞掉的飲水機中間，這道從窗口漏進來的光打在這張臉上，配合著他嘴裡那句輕飄飄的話。
畫面就不對了。
一個凡人，坐在一把隨時可能散架的鐵皮摺疊椅上，面對著一位遠古龍王，把幫你保管弟弟的靈魂還帶你去探視這種事，說成是隨手做的。
就好像他做的不是一件足以改變整個龍族權力格局的大事。
而是路過便利店順手幫陌生人帶了瓶水。
不圖回報。
不求交易。
不是談判策略，不是以退為進。
就是單純的......隨手。
諾頓看著夏言被陽光照亮的那半張臉。
他的大腦停轉了大概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他的思維沒有在分析對方的話術有幾層含義，沒有在推演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陷阱，也沒有在計算如果對方反悔自己應該用幾成力量奪回弟弟。
他的腦子就是空的。
一個活了幾千年、把所有人的善意都當成交易前奏的暴君，被一句隨手做的給說愣了。
他看著那道光影里那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在這間破辦公室里擺出君王的架勢，用審訊犯人的語氣追問一個救了自己弟弟還讓自己去探望的恩人「你到底想要什麼」。
大逆不道。
這四個字從諾頓腦海里冒出來。
不是形容夏言的話，是形容自己的行為。
站在一旁的阿爾托莉雅同樣看到了那個畫面。
午後的光線勾勒出夏言側臉的輪廓，他捋完頭髮後指尖還搭在耳後，手腕的角度帶著股漫不經心的鬆弛。
說著那種足以讓在場每一個活物都倒吸一口冷氣的話，表情卻平淡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種落差感太大了。
阿爾托莉雅的視線在夏言的側臉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這一瞬已經足夠讓她的呆毛晃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英雄了。
見過揮舞長劍沖入萬軍之中慷慨赴死的。
見過在圓桌上拍著胸口發誓為榮耀獻出生命的。
見過跪在她的王座前熱淚盈眶立下效忠之誓的。
但她沒見過這種。
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然後聳聳肩膀說「沒啥，順手的」。
這種輕描淡寫的從容，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詞都..
阿爾托莉雅猛的把目光移開了。
她轉過頭，盯著牆角那台破飲水機的水桶。
水桶里那一指深的黃水忽然變的非常值得研究。
她兩側的臉頰莫名其妙的發燙。
不是生理性的發熱，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了一下，然後「騰」的一聲就燒起來了。
（...）
阿爾托莉雅在心裡把那個念頭掐滅了。
她是騎士王。
她不會因為Master不經意間的一個動作和一句話就..
皮膚底下隱約透著一層薄紅。
..該死。
她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空氣里只有那盞壞了半邊的白熾燈管發出的電流嗡嗡聲。
諾頓坐在那把破椅子裡，盯著夏言。
夏言坐在摺疊椅上，被那道午後的光照著半邊臉，表情沒什麼變化。
時間好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然後諾頓動了。
他的肩膀先是抖了一下。
那種抖不是因為冷或者恐懼，是胸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劇烈膨脹，憋到快要爆炸了。
接著他的嘴角裂開了。
往兩邊扯。
扯出一個很大的弧度。
牙齒露出來了，上下兩排，白的有點扎眼。
最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諾頓的笑聲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的辦公室里響起。
聲浪震的頭頂那根苟延殘喘的燈管猛烈晃動，牆皮抖落了兩片灰白色的碎屑。
桌面上空煙盒被氣流推著滑出去半尺，啪嗒掉在地上。
他仰著頭笑。
笑的椅子咯吱亂響，笑的液壓杆發出要斷裂的慘叫。
這不是嘲諷的笑。
不是冷笑。
不是禮節性的皮笑肉不笑。
是一種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帶著巨大衝擊力的、毫無保留的豪爽大笑。
一個活了幾千年的君王，此刻笑的像個在街邊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的普通中年男人。
笑聲持續了十幾秒。
諾頓笑到最後，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他看著夏言。
那雙黃金瞳里，之前所有的戒備、審視、提防跟殺意，在這一刻全部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夏言從沒在這位龍王臉上看到過的東西。
認同。
純粹的認同，發自內心，超越了種族跟立場。
諾頓的笑聲收尾，變成斷斷續續的低沉喘息。
他擦完眼角，把手搭回扶手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
他看著夏言。
嘴角還掛著笑意。
「隨手。」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
聲音里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跟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諾頓搖了搖頭。
他沒再追問。
他不問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從窗縫裡繼續往屋內傾瀉，照在兩個人之間那張堆滿空煙盒的破辦公桌上。
灰塵在光柱里翻湧，不急不慢的升上去又落下來。
諾頓坐在椅子裡，沉默了幾秒。
他的笑意還沒完全褪去，但目光已經重新變深了。
他開了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帶著一種做出了某種決定之後的沉穩。
「夏言。」
他叫了夏言的名字。
這是從走進這間辦公室到現在，他第一次正式叫夏言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人類，不是混血種的走狗。
是名字。
夏言抬了下眉毛，表示在聽。
諾頓的黃金瞳在燈管閃爍的光線里明滅不定。
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像是要說一句很重的話。
但最後他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點了下頭。
幅度很小，但力道很重。
像是在心裡蓋了個印。
陽光在他臉上又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被飄過來的雲彩遮住了。
辦公室暗了下去。
那盞壞了半邊的燈管孤零零的閃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拉的忽長忽短。
諾頓靠在椅背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著破裂的人造革。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準備在下一秒開口說出來的事。
光芒退去。
像被人拔了電源插頭。
那片藍的不像話的天空跟沒過腳踝的青草，還有風裡帶著的野花氣味，全部在一瞬間抽離乾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陳年菸灰混著劣質皮革椅子散發出來的悶臭味。
夏言睜開眼睛。
視線里是那間熟悉的破辦公室。
頭頂的白熾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也有氣無力的閃，把整個房間照的忽明忽暗。
辦公桌上堆著半打空煙盒，菸灰缸碎了一半，缺口處沾著幹掉的煙油。
牆角的飲水機桶里只剩一指深的黃水，電線從牆皮剝落的地方搭出來，用黑色膠帶纏了三圈。
夏言活動了下脖子，頸椎發出兩聲脆響。
對面的老闆椅里，諾頓也睜開了眼睛。
兩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了一秒。
諾頓的黃金瞳還沒有完全從阿瓦隆那種純淨的光線里適應過來，瞳孔縮了又放，放了又縮，像台被強切了信號源的老電視機。
他的手指還扣在扶手上，指腹下面是開裂的人造革跟露出來的海綿。
他低頭看了一眼。
海綿是黃色的，上面有幾個菸頭燙出來的小洞。
這把椅子大概比他手底下曾經的青銅王座便宜了一百萬倍。
但它是真的。
剛才那片草地，那個藍天，那個躺在陽光里睡的安安穩穩的弟弟————也是真的。
諾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坐直身體，後背離開椅背，液壓杆發出一聲走調的吱呀。
他的表情在十幾秒內變了好幾輪。
起先是恍惚，一種從夢境猛然跌回現實的眩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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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是確認，他的精神力掃過自身，權柄回來了，言靈回來了，體內翻湧的高溫龍血也回來了。
最後是沉默。
一種很重的、往下墜的沉默。
他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摺疊椅上的夏言。
夏言的姿勢沒怎麼變，還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樣子，兩條腿伸著，鞋底蹭著地上的碎玻璃渣。
諾頓盯著他。
目光很沉，像兩塊燒透的金屬錠子。
「你做這些...」
諾頓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每個字都帶著摩擦的粗糲感。
「目的是什麼。」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攏。
「或者換個說法。」
諾頓往前傾了點身體，辦公桌上那盞檯燈的光正好切過他的下巴，把他半張臉劈進陰影里。
「你想從我這裡，換走什麼。」
這話問的很直接。
沒有兜圈子，沒有試探。
這是一個活了幾千年的君王在看完弟弟安然無恙之後，強行把自己從哥哥模式拽回交易者模式的第一句話。
因為他很清楚。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免費的東西。
尤其是一個他完全看不透的人類，在沒有任何契約約束的情況下，主動打開自己最核心的精神領域，讓一個敵對陣營的龍王進去看了一場弟弟安好的現場直播。
這種行為，在諾頓的認知框架里，只有一種解釋。
要價。
而且是天價。
越是表現的慷慨大方，後面要開出的價碼就越嚇人。
這套路他見了幾千年了。
夏言看著諾頓那張警惕到每一根汗毛都豎著的臉。
（一△一）就知道。
活的太久的人，腦迴路全是彎的，你對他好一點他就覺得你要賣他器官。
夏言沒急著回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抬手隨意的捋了把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把擋住視線的幾縷頭髮撥到耳後。
動作很隨意。
就像在宿舍里剛睡醒坐在床沿上發呆時會做的那種下意識小動作。
然後他笑了一下。
「沒什麼目的。」
夏言說。
語氣平的像在念一句廢話。
「我就是隨手做的。」
諾頓的瞳孔縮了一下。
「對我沒好處，」夏言接著說，「對我也沒壞處。你弟弟在我腦子裡睡覺又不占內存，也不吃我的飯。讓你進去看一眼花不了我幾分鐘精力。」
他歪了一下頭，看著諾頓。
「你信不信？」
這句話說完的時候，窗戶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雲層散開了一塊。
午後的陽光從那扇積了半層灰的玻璃窗的縫隙里漏了進來。
光線是暖色的，帶著點被灰塵過濾後的柔和質感。
那道光剛好落在夏言的側臉上。
從顴骨到下頜線，再到脖頸側面那根因為偏頭而繃起的筋腱。
他剛才捋頭髮的動作讓額前乾乾淨淨，露出完整的眉眼輪廓。
眉骨的弧度不算鋒利，眼睛半眯著，嘴角帶著一點似有似無的弧度。
這張臉放在人堆里算好看，但絕對不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程度。
可在這一刻。
在這間破到連牆皮都在掉渣的辦公室里，在滿地的菸頭碎玻璃跟壞掉的飲水機中間，這道從窗口漏進來的光打在這張臉上，配合著他嘴裡那句輕飄飄的話。
畫面就不對了。
一個凡人，坐在一把隨時可能散架的鐵皮摺疊椅上，面對著一位遠古龍王，把幫你保管弟弟的靈魂還帶你去探視這種事，說成是隨手做的。
就好像他做的不是一件足以改變整個龍族權力格局的大事。
而是路過便利店順手幫陌生人帶了瓶水。
不圖回報。
不求交易。
不是談判策略，不是以退為進。
就是單純的......隨手。
諾頓看著夏言被陽光照亮的那半張臉。
他的大腦停轉了大概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他的思維沒有在分析對方的話術有幾層含義，沒有在推演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陷阱，也沒有在計算如果對方反悔自己應該用幾成力量奪回弟弟。
他的腦子就是空的。
一個活了幾千年、把所有人的善意都當成交易前奏的暴君，被一句隨手做的給說愣了。
他看著那道光影里那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在這間破辦公室里擺出君王的架勢，用審訊犯人的語氣追問一個救了自己弟弟還讓自己去探望的恩人「你到底想要什麼」。
大逆不道。
這四個字從諾頓腦海里冒出來。
不是形容夏言的話，是形容自己的行為。
站在一旁的阿爾托莉雅同樣看到了那個畫面。
午後的光線勾勒出夏言側臉的輪廓，他捋完頭髮後指尖還搭在耳後，手腕的角度帶著股漫不經心的鬆弛。
說著那種足以讓在場每一個活物都倒吸一口冷氣的話，表情卻平淡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種落差感太大了。
阿爾托莉雅的視線在夏言的側臉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這一瞬已經足夠讓她的呆毛晃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英雄了。
見過揮舞長劍沖入萬軍之中慷慨赴死的。
見過在圓桌上拍著胸口發誓為榮耀獻出生命的。
見過跪在她的王座前熱淚盈眶立下效忠之誓的。
但她沒見過這種。
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然後聳聳肩膀說「沒啥，順手的」。
這種輕描淡寫的從容，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詞都..
阿爾托莉雅猛的把目光移開了。
她轉過頭，盯著牆角那台破飲水機的水桶。
水桶里那一指深的黃水忽然變的非常值得研究。
她兩側的臉頰莫名其妙的發燙。
不是生理性的發熱，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了一下，然後「騰」的一聲就燒起來了。
（...）
阿爾托莉雅在心裡把那個念頭掐滅了。
她是騎士王。
她不會因為Master不經意間的一個動作和一句話就..
皮膚底下隱約透著一層薄紅。
..該死。
她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空氣里只有那盞壞了半邊的白熾燈管發出的電流嗡嗡聲。
諾頓坐在那把破椅子裡，盯著夏言。
夏言坐在摺疊椅上，被那道午後的光照著半邊臉，表情沒什麼變化。
時間好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然後諾頓動了。
他的肩膀先是抖了一下。
那種抖不是因為冷或者恐懼，是胸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劇烈膨脹，憋到快要爆炸了。
接著他的嘴角裂開了。
往兩邊扯。
扯出一個很大的弧度。
牙齒露出來了，上下兩排，白的有點扎眼。
最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諾頓的笑聲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的辦公室里響起。
聲浪震的頭頂那根苟延殘喘的燈管猛烈晃動，牆皮抖落了兩片灰白色的碎屑。
桌面上空煙盒被氣流推著滑出去半尺，啪嗒掉在地上。
他仰著頭笑。
笑的椅子咯吱亂響，笑的液壓杆發出要斷裂的慘叫。
這不是嘲諷的笑。
不是冷笑。
不是禮節性的皮笑肉不笑。
是一種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帶著巨大衝擊力的、毫無保留的豪爽大笑。
一個活了幾千年的君王，此刻笑的像個在街邊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的普通中年男人。
笑聲持續了十幾秒。
諾頓笑到最後，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他看著夏言。
那雙黃金瞳里，之前所有的戒備、審視、提防跟殺意，在這一刻全部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夏言從沒在這位龍王臉上看到過的東西。
認同。
純粹的認同，發自內心，超越了種族跟立場。
諾頓的笑聲收尾，變成斷斷續續的低沉喘息。
他擦完眼角，把手搭回扶手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
他看著夏言。
嘴角還掛著笑意。
「隨手。」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
聲音里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跟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諾頓搖了搖頭。
他沒再追問。
他不問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從窗縫裡繼續往屋內傾瀉，照在兩個人之間那張堆滿空煙盒的破辦公桌上。
灰塵在光柱里翻湧，不急不慢的升上去又落下來。
諾頓坐在椅子裡，沉默了幾秒。
他的笑意還沒完全褪去，但目光已經重新變深了。
他開了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帶著一種做出了某種決定之後的沉穩。
「夏言。」
他叫了夏言的名字。
這是從走進這間辦公室到現在，他第一次正式叫夏言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人類，不是混血種的走狗。
是名字。
夏言抬了下眉毛，表示在聽。
諾頓的黃金瞳在燈管閃爍的光線里明滅不定。
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像是要說一句很重的話。
但最後他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點了下頭。
幅度很小，但力道很重。
像是在心裡蓋了個印。
陽光在他臉上又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被飄過來的雲彩遮住了。
辦公室暗了下去。
那盞壞了半邊的燈管孤零零的閃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拉的忽長忽短。
諾頓靠在椅背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著破裂的人造革。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準備在下一秒開口說出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