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黑色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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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進入了初春的夜,連綿的雨水再度停歇。

  路燈在天色未全黑時便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將周圍照耀得溫暖一片。

  幾輛黑色的勞斯萊斯轎車停在了酒店門前。

  車身漆黑髮亮,洛朗家族的徽章印在車門上。

  頭車的車門一側被司機拉開,昂熱跨出車門。

  他笑著對司機點頭致意,感謝著這位熱心服務的司機。

  歲月在這個老人的臉上留下了許多痕跡,但那些痕跡卻顯得蒼勁而溫和,司機充滿敬意地回敬這位傳奇老人。

  緊跟在他身後下車的是伊莉莎白,她沒有顧忌兩旁的目光,伸手挽住了昂熱的胳膊。

  「昂熱爺爺,你去洛朗家做客好不好?」

  「家族的藏書室里最近剛送來幾卷從法國一處修道院裡挖出來的龍族殘卷,上面的文字還沒有經過任何系統的破譯,我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從法國人手裡搶走。你把它們都帶回卡塞爾學院吧,說不定裡面會記錄著關於龍王的線索。」

  昂熱笑著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你今天準備的這頓大餐已經讓我這個老頭子感到再妥帖不過了。」

  「我可不是那種貪婪的老傢伙,連吃帶拿這種事情,放在我那個時代是要被人恥笑的。你的這份心意,我心裡明白。」

  伊莉莎白把頭往昂熱的肩膀上靠了靠。

  「您難得來一次英國,家族裡那些老傢伙們整天都在為了預算的事情爭吵不休。我還有好多關於家族內部管理的事情想要向您請教呢。自從我接手洛朗家族以來,底下那些反對我的聲音就從來沒有真正平息過。」

  昂熱沒有立刻回答,他帶著伊莉莎白沿著酒店門前的迴廊往前走。

  「你已經把如今的洛朗家族打造成了一個鐵桶,伊莉莎白。」

  「偶爾從泥土裡傳出來的幾聲蟲鳴,並不會影響明天清晨太陽的升起。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真的做到了將所有人的意志都完美地掌握在手裡,偌大的家族裡連一絲反對的聲音都聽不到,那樣的情況才是最讓人感到害怕的。」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個依戀自己的年輕的女校董。

  「在那個時候,你得到一切的瞬間,其實和失去一切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伊莉莎白鬆開了挽著昂熱的手,她嘆了口氣。

  「是啊,就像您一樣。」

  「即便秘黨內部那些元老們對您的爭議聲從來沒有斷過,甚至有人在暗中串聯想要罷免您的校長職務。但只要您還站在這裡,您就始終是秘黨無可替代的領袖。至少這一點,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始終沒有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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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昂熱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老了,影響力比起以前已經小了許多。秘黨的未來,始終應該放在那些更年輕、更有活力的年輕人手裡。不久後就要召開的校董會特別會議就會證明,年輕人才是這個組織真正的主力。我在這個領袖的位置上坐了太久,留下來的不完美和遺憾實在是太多了。」

  伊莉莎白轉過頭,眼眸里閃過冷冽的光。

  「哼,那些坐在辦公室里數錢的老傢伙們心裡最清楚不過了。只要您還提得動刀,秘黨的領袖就輪不到別的人來做。」

  「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現了那種連您都無法掌控的糟糕局面,我希望您能夠直接宣布卡塞爾學院獨立。洛朗家族將會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您的力量。我們會全力支持學院,絕不讓那些只知道吸血的元老們從洛朗家族的口袋裡拿走一滴血。」

  昂熱搖了搖頭,溫柔地摸著伊莉莎白的頭。

  「伊莉莎白,從某種方面來看,你其實比我更適合成為秘黨的領袖。你的心氣比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年人要龐大得多,做事也更加果斷。謝謝你,孩子,你的這些話,讓我這個年邁體衰的老年人心裡覺得很溫暖。」

  伊莉莎白有些俏皮地抿了抿嘴。

  「您是我的家人啊,在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下您這一個可以信任的親人了。只有在您面前,我才不用去擔心那些來自暗處的算計和背叛。」

  昂熱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伊莉莎白,你其實是了解我的。我這一生所做過的所有事情,本質上其實都是算計。無論是當年替你維持洛朗家族的穩定,還是在美國創辦卡塞爾學校。如果認真的講,我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真誠的人。」

  伊莉莎白固執地搖了搖頭。

  「您做過的事情,總是和您嘴上說的那些冰冷的話不一樣。您對我的呵護和照顧,我這麼多年來都是真真切切感受得到的。」

  她轉過身,指了指有些冷清的街道。

  「在當年那件事情發生之後,家族裡的每個人都想讓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或者讓我徹底失去回歸洛朗家族的機會。那時候,只有您特意派出了卡塞爾學院最精銳的專員,在深夜裡去學校,把我安全地護送回了家。我在英國的大學裡上課,卻需要您派人來護送才能回到倫敦的家裡,這真是一件有些悲哀的事情。」

  她牽著昂熱的手,感動地說。

  「昂熱爺爺,其實我心裡一直都有著極深的恨意。我只是把這些恨意藏在了心裡最深的地方。等機會一旦來臨,我絕對不會放過那些曾經傷害過我、傷害過我父親母親的人。我要把當年承受的痛苦,千倍萬倍地奉還給他們。」

  昂熱溫和地撫摸著伊莉莎白的長髮。

  「失敗、羞辱、恨意、欺騙、欲望這些黑色的、看起來有些骯髒的生命力,往往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動力源泉。」

  「而這些黑暗的東西,本質上又來自於我們對成功、光榮、愛意和幸福的渴望。內心擁有動力並不是一件壞事,但伊莉莎白,你還太年輕,我不希望你最後變成像我這樣的人。」

  他嘆息了一聲。

  「我的人生早就已經沒有退路了。我所追尋的那些復仇的東西,已經成為了一具無形又無法解脫的枷鎖,困住了我整整一生。我因它而活著,未來也終將因它而死去。你風華正茂,千萬不要讓心裡的那些恨意徹底左右了你的人生。你要去追隨和模仿的人,不應該是我這個已經腐爛的老頭子,而應該是像她那個樣子。」

  昂熱微笑著,抬手指了指不遠處。

  不遠處夏彌正拉著諾諾的手臂,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臉上洋溢著有些誇張的笑容。

  她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衣服,在陰雨剛停、依舊有些陰暗的倫敦街頭,像是一朵在陰霾里肆意盛開的向日葵。

  「處在青春里的年輕女孩子,就應該有著像向日葵一樣的爛漫。」

  昂熱看著那個嘻嘻哈哈的女孩。

  「即使你現在擔起了洛朗這樣龐大而沉重的姓氏,我也希望你能夠像一棵樹一樣,在風雨里長得堅韌而又盎然,而不是像我一樣,變成一朵開在墳墓上的黑色花朵。」

  伊莉莎白順著昂熱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夏彌正好在那個時候轉過頭,衝著一旁的零擠了擠眼睛,又用零布丁盒裡的勺子挖走了零的一塊布丁,零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看。

  「她確實很漂亮。」

  伊莉莎白笑了起來,帶著一絲有些說不出的悵然。

  「陽光、明媚,完全符合我以前對於『大學生活』這四個字的所有美好幻想。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關於責任和使命的沉重感。」

  諾諾忽然在夏彌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隨後用手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的昂熱和伊莉莎白。

  夏彌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昂熱帶著伊莉莎白走了過去,微笑著看著面前的幾個女孩子。

  「伊莉莎白剛才還在問我,你們對今天洛朗家族準備的招待,究竟滿不滿意。」

  「滿意!簡直是太滿意了!」

  夏彌兩隻眼睛裡要冒出金光來,連連點頭。

  「羊排和松露味道簡直好極了,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食物。校長,如果以後洛朗家族還有類似這樣的活動,請務必在邀請名單里寫上我的名字,我非常樂意繼續來參加。」

  伊莉莎白含蓄地笑了笑。

  「只要你們喜歡,以後還會有無數場。只要我在倫敦,洛朗家族的大門隨時都為你們敞開。」

  夏彌樂呵呵點頭。

  「那可真是太謝謝偉大的校董女士了,當然,也要謝謝我們偉大的校長。」

  昂熱帶著伊莉莎白再度往前走,轉過頭,對伊莉莎白說。

  「她是我有史以來招收到的,最陽光、最漂亮、也最積極的學生。她身上所擁有的那些優秀品質和性格,值得每一個處在年輕階段的女孩子去好好學習。」

  伊莉莎白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夏彌。

  「您說得對。我確實有很多需要向她學習的地方。真可惜,當年因為家族裡的那些事情,我沒能去卡塞爾學院上學,沒能真正成為您的學生。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了。當您的學生,應該會有一種很幸福的感覺吧。」

  昂熱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或許,你可以在平時清閒的時候,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去一趟卡塞爾學院。以一個普通交流生的名義住在女生宿舍里,和她們一起去食堂排隊買飯,再度體驗一次沒有權力紛爭的大學時光。這應該是一個很不錯的建議。」

  伊莉莎白被昂熱的想法逗得笑個不停,肩膀一聳一聳。

  「昂熱爺爺,您想得真周到。不過等我有空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三十歲了。」

  不久, 伊莉莎白在酒店門口和大家一一道別,坐進了車后座。

  幾輛勞斯萊斯重新發動,黑色車隊緩緩駛離了酒店。

  昂熱收回視線,轉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施耐德。

  施耐德的臉上依舊不夠紅潤,只是相比起以前,他此時的呼吸顯得勻稱而有力,不再需要沉重的制氧機來維持生命。

  「我知道你腦子裡有很多關於我忽然消失的問題想要問我,施耐德。」

  昂熱伸手拍了拍施耐德的肩膀。

  「不過現在還不是談工作的時候。不遠處的老巷子裡,有一家開了整整兩百年的小酒館。那裡藏著倫敦味道最地道的黑啤酒。我一直都想找個機會和你坐下來好好喝一杯。如今你的身體好不容易恢復了健康,今天晚上,咱們便不醉不歸。」

  施耐德笑了一下。

  「校長,我都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年沒有碰過酒精這種東西了。說不定等會兒喝到嘴裡,我會發現自己其實早就已經不會喝酒了。」

  昂熱大笑起來,笑聲在街道上迴蕩。

  「你可是個地地道道的德國人,施耐德。如果一個德國人連黑啤酒都不會喝了,這傳回柏林去,絕對會成為最大的笑料。」

  夏彌有些期待地往前湊了湊。

  「校長,老師,你們去喝酒,難道不打算帶上我們這幾個可愛柔弱的學生嗎?我們保證不碰那些酒,我們就是想跟著去體驗一下倫敦當地的市井夜生活。」

  昂熱笑著搖了搖頭。

  「我們兩個行將就木的老傢伙湊在一起,聊的都是一些無趣的歷史和發了霉的往事。你們跟著去,只會覺得那些話題枯燥得像是在聽學院裡講課最枯燥的老教授念經。」

  他轉過頭,看著一直安安靜靜站在後面的楚子航。

  「楚子航,我現在交給你一個艱巨的任務。在我和施耐德部長回來之前,保護好這三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在卡塞爾學院的任務評級里,這算得上是一個S級的機密任務。」

  施耐德也有些笑意地看著楚子航。

  「校長剛才說的這個S級任務,在程序上可能不太合規,執行部絕對不會批准這個任務的。不過,我個人倒是非常贊同校長的這個決定。去吧,保護好她們,注意安全。」

  楚子航認真地挺直了身體。

  「明白,我會完成任務。」

  昂熱和施耐德轉過身,並排走進了狹窄的老巷子。

  他們的身影在橘黃色的路燈中消失在拐角處。

  街上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春風吹過來,帶起沾著花香的水汽。

  夏彌不老實地把手伸進了楚子航的口袋裡,一陣盲目的摸索。

  「師兄,你兜里藏了什麼好東西?我早就發現鼓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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