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死去的夢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悍馬越野車沿著蜿蜒的路緩緩前行,留下充足的時間供大家欣賞沿途的景色。

  車窗外,連綿的樹林逐漸稀疏,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起伏的荒原,新生的嫩綠草葉在微風中微微起伏,像一張鋪好的毛毯。

  來時的明媚隱去,陰雲在天空堆積,不列顛的細雨落下來,細密如針。

  路面有些顛簸,車身慢慢晃動。

  后座的歌赫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

  路邊的景色一直變化,黑色的路在車窗外延伸,路旁開始出現紅磚房屋,屋頂上立著風向標。

  街道上漸漸有了人,撐著黑色雨傘的老人、行色匆匆的職員,還有穿著各種顏色雨衣、手裡拿著旅行手冊的外國遊客。

  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在這座有些古老的城市裡交匯,像溪流匯入海洋。

  歌赫看得有些入神。

  「這裡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公路上跑著不需要馬匹拉動的鐵盒子,人們手裡拿著發光的磚塊,房子比城堡高,全是我看不懂的東西。」

  「人類的創造力,有時候真的讓人無法想像。」

  古德里安在副駕駛座上轉過頭,輕聲詢問。

  「歌赫女士,在您沉睡的那個時代,卡美洛王朝的科技或者說鍊金術,與現在相比有很大的差別嗎?」

  歌赫收回視線,點了點頭輕聲說。

  「天壤之別。」

  「那時候的卡美洛,城堡是用粗糙的黑石頭堆成的,縫隙用乾草和泥土填充。雨水多,騎士們的鐵劍容易生鏽。鍊金術被掌握在極少數人手裡,他們整天用鉛鍋和爐火試圖煉製出能夠讓人長生不老的藥水。」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記得那時候,有一個很年輕的鍊金學徒。他整天不務正業,不肯老老實實地去學習複雜的鍊金步驟,反而整天拿著羽毛和羊皮紙,在山裡觀察飛鳥。他曾說,他想用鍊金術和木板,造出一個能夠飛上天空的馬車。」

  歌赫看著路明非。

  「不知道你們現在的人,有沒有實現他的這個想法?」

  路明非正給放在自己手裡的繪梨衣的小手看手相,聽到歌赫的話,抬起頭問道。

  「那個鍊金學徒……他是不是姓萊特,而且生了特別多的孩子?」

  【記住本站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歌赫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也不記得他有沒有孩子。因為在那個想法還沒有付諸實踐的時候,他就死在了龍血的反噬之下。那時候的混血種太渴望力量了,捕獲的白龍血液激發了他們的野心,卻也把他們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那一批學徒,最後全都死在了血統崩潰的路上。他們是不會有任何血裔留存在世上的。」

  路明非搖搖頭。

  「那真是挺可惜的。」

  「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國家古代的一個人,名字叫萬戶。他也是個想飛上天空的人,不過他的方法比較粗暴,他在自己的椅子後面綁了四十七支最大的火箭,手裡拿了兩個大風箏,準備借著火箭的推力飛上天,然後再靠風箏滑翔著落下來。」

  他嘆了口氣。

  「結果火箭點火之後發生了爆炸,他連人帶椅子一起被炸成了碎屑。人好像總是這樣,容易死在夢想剛剛發芽的時候。這世上的大多數期盼,其實到最後都是得不到回應的。」

  歌赫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這樣的人往往死得很悽慘,但不知道為什麼,卻最容易被後來的人記住。所以我一直都對鍊金術抱有一種另類的執念,我想看看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他們曾經想看卻沒能看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樣子。」

  轟鳴聲突然從頭頂上方傳來,是巨大的引擎呼嘯聲。

  一架巨大的民航客機正從雲層里穿出來,它的起落架已經放了下來,正緩慢地向著遠處的希思羅機場緩緩滑落。

  「你看。」

  路明非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中的客機。

  「那些人死去的夢想,現在正飛在我們的頭頂上。」

  歌赫往前探,幾乎要貼在車窗玻璃上。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底滿是震驚。

  「你們……真的做出來了?」

  「那是鍊金術?還是你們所說的……科技?」

  路明非看著飛機消失在遠處的建築後面。

  「是科技。一種不需要龍血、不需要言靈,僅僅靠著人的智慧,就能讓人類飛上天空、潛入深海、甚至能夠追尋你們龍類身影的科技。」

  歌赫失神良久,依舊維持著有些滑稽的姿勢,把臉緊緊地貼在玻璃上,直到飛機的聲音徹底消失,她才有些失落地坐回座位上。

  繪梨衣在靜靜地看著她,那一瞬間,繪梨衣覺得眼前的龍女士,身上散發著讓她感到熟悉的氣息。

  在很久以前,在東京高高聳立的源氏重工大樓里,她也是這樣整天趴在厚厚的玻璃上,看著外面那些在雨里像螞蟻一樣移動的汽車和人。

  那時候的她也對窗戶外面的一切都充滿了深深的興趣,哪怕只是一隻停在窗沿上的麻雀,也能讓她看上半天。

  她們有著相似的經歷。

  她是被限制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不允許輕易外出,而歌赫女士,則是在冰冷的湖底,一覺睡了九百多年,忘記了走出來。

  只有真正感到孤獨的龍,才會選擇用九百多年的睡眠來逃避時間的流逝吧?

  繪梨衣拉了拉歌赫的衣角,聲音輕輕的。

  「歌赫女士,你以前……有沒有朋友?」

  歌赫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擊敗了自己的紅髮女孩。

  「你睡了那麼久,難道都沒有別的朋友來找過你嗎?」繪梨衣又問了一句。

  歌赫思索了很久,她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路明非,然後又指了指繪梨衣。

  「像你們這樣,在任何時候都緊緊挨在一起、互相拉著手的朋友?」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龍,不是人類。在龍類的世界裡,權力與王座才是永恆的追求,龍怎麼會有朋友這種軟弱的東西?你們這些……暫時還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敵人的傢伙,不是最後也找到我了嗎?」

  她又伸手指了指古德里安。

  「還有這個有些奇怪的人類老頭。他不是說,很願意跟我交朋友嗎?這麼想想,我現在應該也算是有朋友了。」


  「歌赫女士,像您這樣偉大性格的人……呃,龍。我相信在如今的世界裡,會有很多學者和人願意與您建立深厚的友誼。」

  歌赫點了點頭。

  路明非看了看神情平靜的歌赫。

  「你剛才提到過卡美洛王朝。我一直有些好奇,你在那時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和當時的混血種相處的?是作為王國的某種神聖圖騰,還是充當最後被騎士們圍攻的大BOSS?」

  歌赫的眼神有些飄忽,那些畫面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在林子裡笨拙地拔出石中劍的少年,身上依然充滿了雨水和倔強;王朝開拔時,成百上千隻號角同時吹響,激昂聲震得落葉如雨般落下。

  但那終究是千年前的事情了,那些曾經的人,現在連墓碑都不曾擁有。

  「他們視我為神明。而我,只是將他們當作一些還算有趣的龍血實驗品。我給予了他們提升血統、獲得力量的機會,他們則心甘情願地在城堡里為我築起神壇,每天送上新鮮的牛羊和乾淨的泉水。」

  「但力量是有代價的,最後他們全部消失在了血統崩潰的道路上。我曾試圖尋找過他們的蹤跡,想看看他們死在了哪裡,卻一無所獲。」

  她嘆了口氣,肩膀微微抽動。

  「連身為臣子的我都無法尋找王所在的阿瓦隆。他們這些卑微的人,又怎麼可能找得到呢?王連他自己的親兄弟都無法真正接納,又怎麼會接納他們這些外來的雜種?我猜他們最後的下場,大概是淪落為最卑賤的守衛,然後在某次圍殺中被清理乾淨了。」

  路明非搖了搖頭。

  「不對,他們真的找到了阿瓦隆,你的王也確實接納了他們。只是,接納的方式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樣。」

  歌赫愣了一下,片刻之後,她發出一聲有些低沉的笑。

  「王把他們……收進了英靈殿吧?」

  「我想是的。」路明非說。

  歌赫托著下巴看著窗外在雨中穿行的巴士,「讓他們淪為沒有任何思想、只知道在王座前揮舞武器的永生者,對於那些渴望力量的人來說,或許這才是他們所追尋的生存吧。真是可悲啊。」

  路明非有些驚奇地看著她。

  他真的很少能在一條純血龍類的身上,看到如此豐富且複雜的多愁善感,甚至還有對人的同情心。

  眼前的歌赫,在某種程度上,像極了喜歡在路上大呼小叫、去街頭買好吃的夏彌。

  「歌赫女士,你是一個性格和人類相似的龍,在你們族群里,像你這樣擁有自由思想、甚至會為了人類的悲歡而嘆息的龍,多嗎?」

  歌赫憤怒地轉過頭,眼睛裡升起了冷意。

  「你覺得……我是在模仿人類?」

  「難道在你們這些狂妄自大的混血種眼裡,我們龍類就只是一群只會張著大嘴在廢墟里咆哮、沒有腦子的愚蠢野獸嗎?」

  路明非被她問得有些語塞。

  歌赫轉過頭,惱怒地看著窗外那些在雨中穿梭的行人和汽車。

  「在你們還光著身子、在林子裡為了爭奪一個爛果子而大呼小叫,甚至連用樹葉遮蔽身體都不知道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這個世界上俯瞰著你們了。那時候的你們,身上的毛長長的,和山裡的猴子沒有任何區別。在之後的幾千年裡,你們慢慢學會了使用火焰、學會了用泥土建造房屋、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語言和文字,這一切,都是在我們的注視之下進行。」

  「你們建立的文明,滿打滿算不過幾千年。而我們只要大夢一場,睡過去的時間就足以比擬你們整部歷史。龍族的文明只是在長久的戰火與混亂中慢慢消逝了,但並不代表我們是一群古老而愚蠢的生物。」

  「我們龍類的忠誠、對血親的執念,比你們那點可憐的歷史要漫長得多。即使我不算是一個合格的臣子,但我依舊比你們大多數的人類要忠誠得多。」

  路明非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剛才的話有些觸碰到了這頭龍的逆鱗。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們愚蠢。」

  路明非溫和地解釋。

  「雖然我不否認,在我的經歷里,確實遇到過一兩個腦子不太好使的龍類。但我一直都認為,你們是一個擁有極高智慧的古老種族。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的同類里,喜歡像你這樣,不整天想著去追隨君主,反而喜歡擺弄一些花花草草、研究一些奇怪發明的人,到底多不多?」

  「在卡塞爾學院的檔案里,像你這樣擁有極高純度龍血的存在,被我們稱為『純血次代種親王』。但我們有記錄的其實也只有幾十位,而你,無疑是其中最特別的一個。」

  聽到路明非的這番解釋,歌赫臉上的冷意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多,當然多。」

  「即使是我在很久很久之前曾經招募的那些部下,他們在沒有戰爭的時候,也有著各自的樂趣。有的喜歡潛入在深深的海底,捕捉那些怪魚;有的喜歡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在雷電最密集的天空中比賽誰飛得更高;還有些,喜歡藏在群山深處,聽鳥在山谷里叫。」

  「我說過,我們不是愚蠢的生物。你們人腦子裡能想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我們也一樣會產生。據我所知,即使是那兩位高貴無比的芬里厄陛下和耶夢加得陛下,在很早以前,也很喜歡在北方的冰原上設計各種各樣的陷阱,用來捕捉那些體型巨大的獵物。」

  她想了想。

  「那時候有一種長著很長、很彎牙齒的巨大毛象,肉質非常鮮美。耶夢加得陛下和芬里厄陛下總是能捉到很多,他們在山谷里用長牙築起了巨大的柵欄。」

  路明非眼睛睜大。

  「等會兒……猛獁象?你是說,歷史書上寫的那種徹底滅絕的猛獁象?那是被耶夢加得用陷阱給硬生生抓絕種的?」

  他吐槽道。

  「耶夢加得也太惡毒了吧。」

  歌赫有些不悅地瞪了路明非一眼。

  「曾經的整個世界,都是我們龍類的獵場。物競天擇,所有的弱小生物最後都會消亡在時光里,這算什麼惡毒?更何況,和諾頓陛下曾經在世界上捲起的滔天戰火相比,捕捉幾隻野獸尋找樂趣,根本不值一提。那時候死在戰火里的龍類不計其數,榮耀和旗幟在天際交織飛舞。即使我們最後是戰敗的那一方,那種征服一切的榮耀,也足以讓我們每一個龍類為之戰慄。你覺得那些犧牲,算得上惡毒嗎?」

  路明非擺了擺手。

  「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其實我更想知道,夏……夏天喜歡在冰原上設陷阱打獵的耶夢加得,除了抓大象之外,還做過些什麼有趣的事情?」

  歌赫有些奇怪地看了路明非一眼,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對耶夢加得陛下的事情這麼感興趣。

  但她還是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

  「我並不是耶夢加得陛下的直屬臣子,我所知道的這些事情,大多也是聽到其他龍類的閒言碎語。」

  「我聽說,耶夢加得陛下在以前,就非常喜歡化身為人類小女孩,偷偷溜進人類聚居的集市和城堡里。」

  「溜進去幹嘛?」路明非明知故問。

  「去偷吃人類製作的各種食物。」

  歌赫皺著眉頭,「但我認為這純粹是那些敵對龍侍編造出來的污衊。高貴如龍王陛下,身體裡流淌著最純粹、最神聖的血脈,怎麼可能會為了人類製作的食物,去做出這種有損王座尊嚴的荒唐事情?」

  路明非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對對對,你說的沒錯。」

  「這肯定是污衊!絕對是天大的謠言!不過……如果你還聽過類似的『謠言』,請務必繼續說下去,我真的特別喜歡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