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黑暗中的黃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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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的安靜和地面上的安靜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

  在地面上,哪怕是深夜無人的荒野,微風吹過草葉沙地也會沙沙作響,無處不在的風,流動著生命氣息。

  但在幾十米深、塵封了一百多年的地下石廳里,空氣宛如一灘死水,連呼吸聲都顯得沉悶無比。

  零特意把身旁的紙張按壓了一下,邀請諾諾坐下。

  諾諾看了一眼乾乾淨淨的紙,笑著挨著零坐了下來。

  石板底下溫熱,坐在上面暖烘烘的,有些像北方人坐的炕,但適宜的溫度使得古怪的腥氣久久不散。

  諾諾把雙手揣進兜里,背靠著巨大的棺槨。

  這真是一場莫名其妙的等待。

  要等誰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等到不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麼更是毫無頭緒。

  諾諾在卡塞爾學院待了這麼久,大大小小的突發狀況經歷過不少,但像現在這樣坐在一個堪稱陰森恐怖、隨時可能跳出未知怪物的巨大棺材旁老老實實陪坐,對她來說確實還是第一次。

  人一旦陷入漫長而無所事事的等待,腦子就會不可抑制地開始胡思亂想。

  諾諾想起自己最近在做的人文歷史課作業。

  施耐德教授要求她從人類歷史上的著名人物中挑選幾個典型,分析他們的代表著作以及在特殊環境下的心理演變過程。

  現在坐在這片詭異的洞穴里,枯燥的內容忽然變得無比鮮活生動又記憶猶新。

  中國歷史上那位被稱為儒家最後一位聖人的王陽明,當年被貶謫到貴州龍場的荒蠻絕地。

  無糧無友,蛇蟲出沒,甚至要自己動手伐木建房。

  可偏偏就是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境裡,他坐在石棺旁大徹大悟,最終搞出了影響後世幾百年的「心即理」與「致良知」,締造了名垂青史的龍場悟道。

  西方那位大哲學家柏拉圖也是一樣。

  雅典的政局動盪不安,蘇格拉底被判飲鴆自盡,在城邦文明幾乎走向崩潰的灰暗時刻,柏拉圖在動盪與失望中轉身走向了內心,構建起至今被無數人討論的《理想國》。

  人類歷史上那些真正開天闢地的大成就者,倒也未必都與龍的血統有什麼必然聯繫。

  堅毅到近乎偏執的意志,加上命運硬塞給他們的一場場絕境,往往才是鑄就那些理論的精妙熔爐。

  諾諾托著下巴,目光在石壁上游移。

  如果按照這個標準來看,自己現在坐著的這個鬼地方,算不算得上是一種標標準準的絕地?

  頭頂是岩層,腳下是崎嶇的石頭,四周還有臭味兒,身邊除了一個精緻得像娃娃、半天蹦不出三個字的冰山小姑娘,就只剩下一具大得能裝進一輛小貨車的神秘棺材。

  如果自己在這裡待上足夠長的時間,經歷一段這種黑暗與孤獨,等之後走出去重新曬到西西里島的陽光時,腦子裡會不會也突然靈光一閃,悟出一套震驚整個混血種學術界的全新哲學理論?

  諾諾想著想著,嘴角扯了扯。

  她的思緒已經徹底脫軌了,甚至連最開始的目的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明明是接到了愷撒的正式邀請,專程跑到西西里島來做客的。

  按原計劃,她現在應該坐在加圖索家的豪華莊園裡,手裡端著侍從遞上來的拉菲,聽愷撒用騷包的聲音講述某艘遊艇的試航經歷,或者看龐貝那個不著調的老東西在宴會上如何被其它人們圍追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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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她連愷撒的頭髮都沒見到,自己卻莫名其妙地鑽進了一條古怪的地下洞穴,陪著可愛的冷麵特工在棺材旁發呆。

  有些事情發展起來,往往比守夜人論壇的頭條還要荒謬得多。

  諾諾收回飄遠的思緒,轉頭看向身旁的零。

  零坐得端正,雙手交疊放在併攏的膝蓋上,腰背挺直。

  手電筒的光束漸漸黯淡,只照亮了她腳下一小塊的石板。

  零似乎察覺到了視線,微微側過臉,看了諾諾一眼。

  見諾諾只是發呆並沒有要開口的意思,零便自然地把目光收了回去,繼續盯著地上的光斑,保持著雕塑的靜坐姿勢。

  諾諾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亮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時間告知距離她們在這裡坐下等待,已經整整過去了兩個小時。

  哪怕是執行部配發的最頂級的戰術強光手電,在連續高功率照明兩個小時後也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電量。

  隨著最後的光斑消失,大廳里唯一的光徹底熄滅了。

  四周瞬間沉入了黑暗,只剩穹頂上稀疏的螢石,還勉強散發光,卻依舊看不清周圍人的臉龐。

  諾諾覺得這兩個小時大概是自己有生以來度過的最難熬的時間。

  身旁的零真就只是在純粹地等待。

  整整一百二十分鐘,她既沒有挪動過一下坐姿,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個音節,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維持在完全相同的節拍上。

  諾諾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懷疑現在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零,和兩個小時前蹲在地上抱緊膝蓋笑得渾身發抖的小女孩,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在徹底降臨的黑暗中,肉眼已經看不清身旁人的面部細節了。

  諾諾引以為傲的側寫能力在失去視覺信息後直接被廢掉了一大半,她無法通過觀察微表情來捕捉零的情緒波動。

  唯一的消遣方式也被剝奪,諾諾終於徹底坐不住了。

  她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零。」

  零在黑暗中把頭偏向諾諾的方向,動作輕微。

  「嗯。」

  「你老實交代,你這次該不會是故意把我騙到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鬼地方,然後等會兒你的同事或者保姆團的其他人衝進來,把我套上麻袋抓走,也強行把我改造成路明非的專屬保姆吧?」

  黑暗中,零微微歪了歪腦袋。

  因為光線太暗,諾諾並沒有看清少女此刻因為這個荒唐問題而微微流露出的困惑可愛的神態。

  「不是。」零認真地回答。

  「好吧,看來我又猜錯了。」

  諾諾往她身邊挪了一小寸,「不過零,我一直挺好奇的,為什麼長得這麼漂亮又冷冰冰的女孩子,平時講話總是這麼少?」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零平時的邏輯範疇。

  她在黑暗中沉思了良久,她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來回答這種沒有明確答案的問題。

  諾諾輕聲自言自語:「這種性格是天生的,還是因為小時候經歷過一些特別難過的事情?我總覺得,世界上每一個小女孩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應該都是特別活潑陽光的吧,就像夏彌那樣,整天蹦蹦跳跳,沒心沒肺的。」

  零沉默了一會兒,在黑暗中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

  她的聲音很輕。

  諾諾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很多事情其實並不難推測。

  「零」這個名字,怎麼聽都像是一個冷酷的實驗編號,或者是一串代碼的最前端。

  既然有「零」,那後面很可能就曾經有過「一」、「二」、「三」甚至更多。

  但毫無疑問,排在最前面的那個序號,往往也是最早被推入絕境、最早經歷那些殘忍變故的人。

  諾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忽然覺得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了多愁善感、容易心軟的壞毛病。

  明明只是自己隨意推測出來的信息,心裡卻莫名其妙軟得一塌糊塗。

  她吸了吸鼻子,用溫和語氣試探著開口:「零,我能再摸摸你的發卡嗎?」

  零在黑暗中輕輕應了一聲。

  「嗯。」

  諾諾伸出手,在黑暗裡小心翼翼地摸索著。

  手先碰到了零纖細的手臂,然後一路向上,越過單薄的肩膀,最後落在了零柔軟的頭髮上。

  諾諾沒有停在髮辮梢,而是把手掌覆蓋在零的頭頂上,掌心順勢摸住了小小的花朵發卡,輕輕揉了揉她的髮絲。

  零的眼眸閃過一絲訝異,諾諾不是在摸發卡,而是在摸她的頭。

  在黑暗中,常人的視線會受阻,但零的視覺卻依然能略微看到周圍。

  她隱約看到了諾諾臉上有著唏噓與溫和的神情。

  諾諾是在可憐她,零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其實如果按照真實的年齡來計算,她的實際年齡要比諾諾大得多。

  而且,她的頭頂也從來不是可以隨便觸碰的地方。

  在此之前,真正伸手摸過她腦袋的人屈指可數。

  零號……小海豹。

  路明非。

  還有酒德麻衣和蘇恩曦偶爾在發完瘋後揉她的頭。

  現在又多了一個諾諾,諾諾的手很溫暖。

  「零,平時一個人在學校里,會覺得孤獨嗎?」

  諾諾一邊輕輕撫摸著她的金髮,一邊輕聲問道,「除了每天換不同顏色的發卡,你平時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嗎?」

  零在溫熱的手掌下輕輕搖了搖頭。

  「不孤獨。」

  「那喜歡什麼?」

  「布丁。」

  諾諾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喜歡布丁啊……這好像是每個小女生的共同特點呢。不過說起來,卡塞爾學院的焦糖布丁,聽說味道確實很不錯。」

  零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嗯,學校的布丁很好吃。」

  諾諾眨了眨眼睛。

  「對了,路明非和楚子航他們最近好像出任務去了英國。英國雖然飯菜一塌糊塗,但那些老派的英式甜品種類可不少,光是各色各樣的布丁就能排滿一整張菜單。你要去英國嗎?」

  零轉過頭,看著諾諾有些朦朧的漂亮臉龐。

  「你去英國嗎?」

  諾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去英國你就跟著去英國嗎?怎麼,你接到的特工任務除了給路明非當保姆,還包括全程跟著我、保護我?」

  零沒有否認,十分乾脆地點頭。

  「嗯。」

  諾諾欣然拍了一下大腿。

  「好啊,那這趟從西西里回去之後我就去英國。到時候我帶你去倫敦最好的下午茶餐廳,把菜單上所有的布丁全點一遍,怎麼樣?」

  零點點頭。

  「可以。」

  諾諾心裡一陣得意。

  在路明非那些的敘述里,他最感動的一件事,就是當年在全世界混血種勢力圍攻的絕境中,自己帶他在風雨里滿世界逃亡。

  諾諾心想,那這次自己要做最偉大的壯舉,大概就是帶著卡塞爾學院最冷酷的真空女王,坐在泰晤士河邊就著熱紅茶大口大口地吃布丁了。

  聽到眼前乖巧的小人偶答應,諾諾心裡忽然升起了一點惡趣味。

  她正盤算著要不要趁著四下無人,逼著零叫自己一聲「姐姐」來過過癮。

  然而話還沒說出口,身旁的零卻像是提前預判了她的企圖一般,突然站了起來。

  動作急促如閃電。

  諾諾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嚇了一大跳,愕然抬頭。

  「怎麼了,零?」

  零背對著她,嬌小的身軀在黑暗中繃得筆直,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腰側的匕首。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等待的人來了。」

  在諾諾完全無法捕捉的超遠距離上,零敏銳的聽覺早就越過了通道,捕捉到了外面的動靜。

  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悠長平緩的呼吸聲。

  外面正有一個人沿著通道,不疾不徐地朝著這座地下大廳走來。

  諾諾屏住呼吸,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外什麼都聽不見。

  她下意識地按了按手電筒的開關,手電筒毫無反應,裡面的蓄電池罷工了。

  她又趕緊從兜里摸出手機,按亮了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間,諾諾借著微光看清了零緊繃的側臉。

  諾諾忽然意識到在黑暗的環境裡點亮光源無異於給敵人提供活靶子,手指一按,迅速熄滅了屏幕。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這一次,連諾諾都清晰聽到了聲響。

  諾諾在心底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愚蠢。

  她直到這一刻才反應過來,自己跟著零跑進這個鬼地方,居然等待的人是敵是友都沒搞清楚。

  她渾身上下連一把防身的小刀都沒帶,真要動起手來,自己不僅幫不上半點忙,反而會變成拖累零的巨大累贅。

  零的言靈是序列極高、危險的精神系言靈「鏡瞳」。

  那似乎是一種能夠瞬間解析、拆構並完美複製他人言靈結構的怪物級能力。

  但在這種沒有任何己方戰力提供參考的孤立環境下,自己這個只會進行現場側寫的無言靈人員,連給零當個言靈複製工具人的資格都沒有。

  諾諾在心底瘋狂祈禱,來的人千萬別是什麼不死不休的死侍或者未知的仇家。

  然而事與願違。

  當沉重的腳步聲踏入大廳的一瞬間,空氣里驟然響起了一陣破空風聲。

  在這座幾乎密閉、沉寂了百年的地下大廳里,根本不可能有自然風的流動。

  諾諾瞬間意識到,風聲是是刀刃劈開空氣的呼嘯。

  沒有任何預警,殺氣在黑暗中凌然釋放。

  零的反應迅速,腰間的匕首瞬間出鞘。

  「鐺!」

  金鐵交鳴的響聲如同雷霆作響般在地下大廳里響起。

  衝擊力激起一串耀眼奪目的金黃色火星。

  火光在黑暗中閃爍了不到零點一秒,便徹底熄滅。

  諾諾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偷襲者的身形。

  初次碰撞的冷兵器在一剎那間分開。

  在火光消失的一瞬間,大廳中央兩道交手身影同時睜開了雙眼。

  兩雙熾烈的黃金瞳驟然洞開,光芒璀璨宛如兩輪升騰的驕陽。

  零的黃金瞳在睜開的瞬間,便鎖定了對面那雙蒼老凌厲的瞳孔。

  剎那間,鏡瞳運轉,被解析出來的言靈迴路順著零的意志釋放。

  周圍的時間流速被放慢了數十倍,在零感知的領域裡,下一記揮出的刀將快到極限。

  零卻露出了無以復加的錯愕表情。

  時間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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