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給衰小孩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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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墨離開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前,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去了趟郵局。

  不是什麼大型的中央郵局,就是街角一家普普通通的,門口掛著綠色牌子的小郵局。大廳里人不多,幾個大爺大媽正在慢悠悠的填寫匯款單,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紙張,膠水和時間混合在一起的,有點發舊的味道。

  蘇墨的出現,像是在這幅慢悠悠的市井生活畫卷里,滴入了一滴不屬於這裡的墨。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背著那個略顯陳舊的帆布背包,身形筆直,眼神平靜,跟周圍打著哈欠的工作人員,還有聊著家長里短的大爺大媽們,畫風完全不一樣。

  他要寄一個包裹。

  在櫃檯前,他從背包里一樣一樣的往外掏東西,準備裝進一個郵局提供的標準紙箱裡。他的動作很穩,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個很重要的儀式。

  箱子裡一共就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三張用黃紙硃砂畫的符。

  五雷符。

  但跟他平時用來焚燒死侍的那些,完全不是一個水準。這三張符上的硃砂線條畫的歪七扭八,好幾處都斷了筆,看上去就像哪個剛入門的小道士喝高了之後隨手的塗鴉。這是他故意的,他怕畫的太精緻,符上那股子凜然的道家氣場會嚇到那個衰小孩。

  在每一張鬼畫符一樣的符紙右下角,他還畫了一隻小恐龍。

  這恐龍畫的比符文本身還要抽象。

  跟他之前送給繪梨衣的那隻Q版小可愛完全是兩個物種。蘇墨畫的這隻,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四條腿長短不齊,尾巴更是短的像被人砍了一截,整個一發育不良的殘次品,透著一股子潦草又隨意的傻氣。

  第二樣東西,是一本很舊的,封面已經微微泛黃的線裝版《道德經》。

  他翻開扉頁,用一支從櫃檯借來的,筆尖都快禿了的毛筆,蘸著印泥,一筆一划的寫下了五個字。

  劍在你手裡。

  字跡沉穩,筆鋒藏著一股壓不住的銳氣。寫完,他吹了吹還沒幹透的印泥,才小心的合上書。

  第三樣,是一大包辣條。

  就是路明非平時最愛吃的那種,紅油汪汪的,隔著包裝袋都能聞到那股霸道的香味。

  在把這包辣條放進箱子前,蘇墨難得的猶豫了下。他想了想這東西的配料表和防腐劑含量,又想了想路明非每次撕開辣條時那副如同餓死鬼投胎般的幸福表情。

  最後他還是把辣條放了進去。

  這個衰小孩,要是沒辣條吃,估計幸福會少一半。

  他仔細的把三樣東西在箱子裡碼好,用泡沫紙塞滿縫隙,然後拿起筆,在包裹單上填寫信息。

  收件人:路明非。

  寄件人那一欄,他頓了頓,寫下三個字:蘇老大。

  沒有地址,沒有電話。

  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安安靜靜,不留痕跡。

  一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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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那個陌生的,從郵局寄來的紙箱,撓了撓頭,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最近在網上買過什麼東西。

  他撕開膠帶,拆開紙箱,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包紅的發亮的辣條。

  路明非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下。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看到老朋友般的笑容。

  然後,他看到了那三張鬼畫符一樣的黃紙。

  「這什麼玩意兒...哪個神棍寄錯的?」他把那三張符紙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紙上畫著他完全看不懂的紅色紋路,歪歪扭扭的,像鬼畫符。

  他的目光落在符紙的角落,看到了那隻丑的別具一格的小恐龍。

  那隻大小眼,長短腿,尾巴像被門夾過的恐龍,讓他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他甚至能想像出蘇老大當時畫這玩意兒時,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上,可能會有那麼一絲絲的笑意。

  他把三張符紙小心的放到一邊,拿起了箱子裡最後一本書《道德經》。

  書很舊了,紙頁泛黃,帶著一股舊書特有的,陽光和時間混合的味道。他翻開扉頁,五個用毛筆寫的,帶著印泥溫度的字,撞進了他的眼睛裡。

  劍在你手裡。

  路明非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他仿佛能透過這五個字,看到蘇老大在郵局櫃檯前,握著一支禿毛筆,一筆一划寫下它們時的樣子。

  他的腦子裡,自動冒出了那個夏天,在教學樓天台上,蘇墨對他說的那些話。

  「每個人都有一把劍。那把劍是你的勇氣,是你藏在心裡不敢說出口的話,是你想做卻又怕的要死的事。」

  「喜歡一個人也好,面對一件難事也好,重要的不是你手裡的劍有多鋒利,不是你有多強。而是你敢不敢把它拔出來,讓別人看到它的鋒芒。」

  「劍就在你手裡,拔,還是不拔,是你自己的事。」

  路明非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他忽然就懂了。蘇老大從沒想過要一直保護他。從一開始,蘇老大就在教他,怎麼自己拿起那把劍。

  他默默的把那三張畫著丑恐龍的符紙,仔細的對摺好,像收藏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輕輕的夾在了自己那本厚厚的,寫滿了筆記的語文課本的最後一頁。

  然後,他撕開了那包辣條。

  濃郁的,熟悉的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他捏起一根,塞進嘴裡。

  辛辣的紅油和熟悉的調味刺激著味蕾,是那種能讓他瞬間感到幸福的味道。他用力的咀嚼著,一下,兩下。

  眼淚毫無徵兆的,就那麼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手裡的辣條包裝袋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油漬。

  他一邊大口大口的吃著辣條,一邊無聲的哭。

  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抽抽搭搭,就是安安靜靜的掉眼淚。眼淚混著辣油的味道,又咸又辣,嗆的他眼睛發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啥要哭。

  是因為蘇老大真的走了,連畢業晚會都沒參加,只留下一個沒有地址的包裹?是因為這包熟悉的辣條,讓他想起了過去兩年,無數個在網吧和天台一起度過的下午?還是因為那句「劍在你手裡」,讓他感覺自己的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叫「成長」的重量?

  他不知道。

  他只感覺,這個世界上最懂他的人離開了。

  而他,要開始學著自己走路了。

  蘇墨並不知道一周後那個衰小孩會邊吃辣條邊哭的像個傻子。

  此刻,他正坐在去往機場的大巴上,靠著窗戶,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風景。高樓大廈在身後變得越來越小,最終和灰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屏幕上是那個熟悉的,扎著歪辮子的小恐龍頭像。

  繪梨衣發來了消息,還是她慣用的,笨拙的拼音。

  「shi fu, jin tian hao an jing」。

  師父,今天好安靜。

  蘇墨看著屏幕,嘴角的線條也柔和了下來。他能想像出,在那個白色的房間裡,女孩等了很久沒有等來他的遊戲邀請,終於忍不住發來了消息。

  他打字回復。

  「zai lu shang。qu yi ge di fang ban dian shi。hen kuai jiu hao」

  在路上,去一個地方辦點事,很快就好。

  對面幾乎是秒回,一個恐龍歪著頭,頭頂冒出一個大大問號的表情包。

  疑惑。

  「ban shen me shi?」

  辦什麼事?

  蘇墨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想打出那兩個字。

  接你。

  他甚至在腦海里打好了草稿,拼音都組好了——「jie ni」。

  但最終,他還是把這兩個字刪掉了。

  時機還沒到。

  在她還被囚禁在那個牢籠里,在他還沒有足夠的力量掀翻整個棋盤之前,任何過於直白的承諾,都只會變成傷害她的利刃。

  他刪掉了那兩個字,重新打了一句話。

  「qu yi ge you hen da shu de xue xiao。dao le gei ni pai zhao」。

  去一個有很大樹的學校,到了給你拍照。

  這一次,對面回復的速度更快。

  一個恐龍嘴裡叼著一朵小紅花,眼睛彎成月牙的表情包,瞬間占滿了屏幕。

  蘇墨看著那個傻樂的小恐龍,笑了笑,鎖上了手機屏幕。

  大巴車上了高速,兩邊的風景變得單調起來。城市徹底消失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田野和遠山。

  他把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右手無意識的摸了摸斜背在身後的帆布背包。

  隔著一層帆布,他能清楚的感覺到裡面那柄桃木劍的輪廓,還有劍鞘那溫潤的觸感。

  那是師父留給他的,最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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