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營中建言
六十多歲的年紀，力氣竟如此之大，黃道周把朱聿鍵搖的都有點站不住，可想他心中的憤怒程度。
朱聿鍵也握住他手腕，安慰道：「不過是浙江，我大明還有江南十數省，但使上下一心，眾志成城，擊退建虜，也不是難事！」
黃道周緊緊盯著他的臉，像是第一次見到他，又像是要看到他的心底，隨後眼露欣慰，慢慢鬆開他手腕，像是在和自己說，又像是在告慰上蒼，口中喃喃：「不錯不錯，大事仍有可為。」
直到此時，一直站在朱聿鍵身後的蘇觀生方有機會說話，他向黃道周深深一輯：「下官蘇觀生見過閣老。」
黃道周看他：「你就是人稱「三不要老爺」的蘇觀生？」
崇禎九年，蘇觀生出任無極縣知縣，因平反冤案，得罪上官，遂遭誣陷。他說：「我不要官，不要錢，不要命，奈我何！」人稱「三不要老爺」。去官日，民為其立碑。這是蘇觀生平生甚為得意的事情，想不到黃道周老先生也知道，他急忙自謙：「不敢不敢，不過就是做了為官的本分。」
「為官本分……能做到的這一點又有幾個，可恨張秉貞和陳洪範兩個奸佞。」黃道周眼中冒著怒火。如果這兩人此時站在他面前，他絕對會老拳相向。
「閣老請營中敘話。」朱聿鍵伸手請。
這一次黃道周沒有拒絕，平靜了一下心情，拱手一禮：「好，王爺請先。」
於是朱聿鍵領著黃道周進入營中。
王有功帶著部下在兩邊迎接，人人眼中都帶著尊敬--黃道周為明末大儒，數次為官，又數次罷職，自崇禎朝一直到潞王監國，聲名遍於天下，先後講學於浙江大滌、漳浦明誠堂、漳州紫陽、龍溪鄴業等書院，門生遍天下，名聲也冠天下，時人將其與劉宗周並列，合稱「二周」，又稱「明末兩完人」，不論在士人鄉紳，市井百姓，還是軍中行伍中，都有極高的聲望，這也是他數次罷職，普通一介讀書人身份，卻依然能影響時局的原因。
南都失守，弘光帝被清軍俘虜之後，他力勸潞王監國，可惜所立非人，今日心中滿是懊悔。
進到營中，唐王妃親在正房門前迎接，對這位當世大儒，以禮相見。
見唐王妃居然在這裡，黃道周吃驚不小，朱聿鍵道：「不瞞閣老，但是收拾完畢，學生就要啟程離開杭州，未免節外生枝，特將拙荊接來營中。」
黃道周恍然：「原來如此。」向唐王妃深輯：「老臣黃道周見過王妃。」
「早就聽聞閣老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唐王妃深深萬福，隨後親自泡茶，令宋保為老先生端上。
「你們兩個在外面盯著，十步之內，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蘇觀生叮囑兩個親隨。
進入屋中，朱聿鍵親請黃道周坐下，黃道周堅不肯上座，只在朱聿鍵右首邊坐下，蘇觀生坐於左邊，唐王妃坐於朱聿鍵身後，手拿蒲扇，為他輕輕扇。
相比於剛才，黃道周已經冷靜了不少，喝口茶，緩了一口氣說道：「老臣從軍中匆匆返回，聽聞監國欲降，不異晴天霹靂，又聽聞唐王在監國面前苦勸力爭，還痛毆陳洪範，甚是欣慰，若是監國能聽王爺諫言，鼓舞軍心，堅守杭州，形勢定會有所轉機。可惜可恨啊！」
朱聿鍵嘆：「閣老過譽了，學生不過是做了該做之事，現在風雨飄揚，多事之秋，學生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黃道周閉眼痛苦道：「監國已經中了邪，被張秉貞陳洪範兩人迷了心智，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嗚呼哀哉，兩京未復，天子尚在敵營，杭州也要降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難道要亡於虜寇之手嗎？」
蘇觀生勸道：「潞王屈膝，已經是不可挽回，但閣老也不必過於悲觀，光武有中興，田單只剩下一城，尚能光復整個齊國，而如今大明尚有江南十數省，兵馬也還有幾十萬，何懼之有？倘使有一宗室親王登高一呼，義兵雲集，扭轉乾坤，光復兩京，也不是難事！」
唐王妃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隨後又快速扇。
黃道周驀的睜開眼睛，目光迅速掃過朱聿鍵，又迅速收回目光，他明白蘇觀生的意思，只是經歷了潞王監國之事，他對再次擁立某個親王，已經不敢再那麼莽撞了，何況論繼位傳承，親疏遠近，唐王朱聿鍵這一支實在遠的很，因為不管弘光帝還是潞王，他們都是成祖朱棣一脈，唐王祖上卻是太祖洪武皇帝的二十三子，相比現在桂王魯王，還有其他親王，實在不占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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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對朱聿鍵的脾性，還沒有深入了解，萬一再是一個擔不起事的軟蛋，那豈不是一誤再誤？所以他不能立時決斷。
黃道周沉思了一下，問道：「老臣聽聞，潞王有手諭給王爺？」
「是。」朱聿鍵開誠布公，毫無隱瞞，將潞王手寫的手諭拿給黃道周看。
黃道周看完，恨道：「也就這點良心了。」抬頭看朱聿鍵：「不知道王爺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是要往粵東嗎？」
「不瞞閣老，學生想先坐鄭鴻逵的船，離開杭州，隨後再看。」朱聿鍵如實回答。
黃道周搖手：「不可，形勢危急，一絲一毫都不能耽擱，需早做決斷。」
「閣老以為當如何？」
黃道周捋著鬍鬚：「老臣以為，可坐鄭鴻逵的船，逆流而上，先往衢州。」
「衢州？」
黃道周道：「是，如今杭州投敵，建虜下一步必然是繼續南侵，以圖亡我社稷，浙江衢州乃是浙、閩、贛、皖四省的交界鎖鑰，錢塘江上游水陸總樞紐，境內交通，四通八達，往來傳遞消息，十分便利，建虜如果南下，衢州是必經門戶，我軍日後如想收復杭州，也必須控制此處，衢州三面環山、一江貫穿，府城衢州城池堅固，有「鐵衢州」之稱，自古就易守難攻，杭州淪陷後，忠義之士多會退往衢州，浙東勤王之師，也會往衢州，就眼下來說，衢州是朝廷收拾敗兵，重整旗鼓的最佳場所。而衢州江山下轄就是仙霞關，是南下進入福建唯一主幹道，事情不順，也可退入福建，堅守仙霞關，徐圖再舉。」
蘇觀生贊同：「閣老所說，甚是恰當，下官贊同。」
朱聿鍵點頭：「好，那就往衢州。」
黃道周嘆道：「潞王一旦正式投敵，我大明立成無主之國，江山社稷無人繼承，忠臣烈士，不知如何效忠？王爺既有匡扶社稷之心，望弘毅寬厚，仁明孝友，以收復人心。」
弘毅寬厚，仁明孝友這都是期待儲君的話，黃道周雖然沒有直接答應，但已經是有了初步意向，只不過還需要深入考核，朱聿鍵也不客氣，起身深輯：「謝閣老，學生謹記在心。」
又問道：「閣老，你以為現今杭州城中，還有何人可用？」
黃道周道：「如今杭州城中到處都是媚骨，貳臣遍地，氣節淪喪，若要論怕只有顧咸建（錢塘知縣）了。」
朱聿鍵點頭，
蘇觀生道：「王爺，依閣老所說，咱們應該即刻啟程，前往鄭鴻逵營中，然後再往衢州。」
黃道周點頭：「不錯，此地不宜久留。」
朱聿鍵沉思不語，他再等另一個人。
恰在此時，門口的宋保進來報導：「王爺，朱閣老求見。王坤王公公也來了。」
朱聿鍵也握住他手腕，安慰道：「不過是浙江，我大明還有江南十數省，但使上下一心，眾志成城，擊退建虜，也不是難事！」
黃道周緊緊盯著他的臉，像是第一次見到他，又像是要看到他的心底，隨後眼露欣慰，慢慢鬆開他手腕，像是在和自己說，又像是在告慰上蒼，口中喃喃：「不錯不錯，大事仍有可為。」
直到此時，一直站在朱聿鍵身後的蘇觀生方有機會說話，他向黃道周深深一輯：「下官蘇觀生見過閣老。」
黃道周看他：「你就是人稱「三不要老爺」的蘇觀生？」
崇禎九年，蘇觀生出任無極縣知縣，因平反冤案，得罪上官，遂遭誣陷。他說：「我不要官，不要錢，不要命，奈我何！」人稱「三不要老爺」。去官日，民為其立碑。這是蘇觀生平生甚為得意的事情，想不到黃道周老先生也知道，他急忙自謙：「不敢不敢，不過就是做了為官的本分。」
「為官本分……能做到的這一點又有幾個，可恨張秉貞和陳洪範兩個奸佞。」黃道周眼中冒著怒火。如果這兩人此時站在他面前，他絕對會老拳相向。
「閣老請營中敘話。」朱聿鍵伸手請。
這一次黃道周沒有拒絕，平靜了一下心情，拱手一禮：「好，王爺請先。」
於是朱聿鍵領著黃道周進入營中。
王有功帶著部下在兩邊迎接，人人眼中都帶著尊敬--黃道周為明末大儒，數次為官，又數次罷職，自崇禎朝一直到潞王監國，聲名遍於天下，先後講學於浙江大滌、漳浦明誠堂、漳州紫陽、龍溪鄴業等書院，門生遍天下，名聲也冠天下，時人將其與劉宗周並列，合稱「二周」，又稱「明末兩完人」，不論在士人鄉紳，市井百姓，還是軍中行伍中，都有極高的聲望，這也是他數次罷職，普通一介讀書人身份，卻依然能影響時局的原因。
南都失守，弘光帝被清軍俘虜之後，他力勸潞王監國，可惜所立非人，今日心中滿是懊悔。
進到營中，唐王妃親在正房門前迎接，對這位當世大儒，以禮相見。
見唐王妃居然在這裡，黃道周吃驚不小，朱聿鍵道：「不瞞閣老，但是收拾完畢，學生就要啟程離開杭州，未免節外生枝，特將拙荊接來營中。」
黃道周恍然：「原來如此。」向唐王妃深輯：「老臣黃道周見過王妃。」
「早就聽聞閣老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唐王妃深深萬福，隨後親自泡茶，令宋保為老先生端上。
「你們兩個在外面盯著，十步之內，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蘇觀生叮囑兩個親隨。
進入屋中，朱聿鍵親請黃道周坐下，黃道周堅不肯上座，只在朱聿鍵右首邊坐下，蘇觀生坐於左邊，唐王妃坐於朱聿鍵身後，手拿蒲扇，為他輕輕扇。
相比於剛才，黃道周已經冷靜了不少，喝口茶，緩了一口氣說道：「老臣從軍中匆匆返回，聽聞監國欲降，不異晴天霹靂，又聽聞唐王在監國面前苦勸力爭，還痛毆陳洪範，甚是欣慰，若是監國能聽王爺諫言，鼓舞軍心，堅守杭州，形勢定會有所轉機。可惜可恨啊！」
朱聿鍵嘆：「閣老過譽了，學生不過是做了該做之事，現在風雨飄揚，多事之秋，學生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黃道周閉眼痛苦道：「監國已經中了邪，被張秉貞陳洪範兩人迷了心智，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嗚呼哀哉，兩京未復，天子尚在敵營，杭州也要降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難道要亡於虜寇之手嗎？」
蘇觀生勸道：「潞王屈膝，已經是不可挽回，但閣老也不必過於悲觀，光武有中興，田單只剩下一城，尚能光復整個齊國，而如今大明尚有江南十數省，兵馬也還有幾十萬，何懼之有？倘使有一宗室親王登高一呼，義兵雲集，扭轉乾坤，光復兩京，也不是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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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周驀的睜開眼睛，目光迅速掃過朱聿鍵，又迅速收回目光，他明白蘇觀生的意思，只是經歷了潞王監國之事，他對再次擁立某個親王，已經不敢再那麼莽撞了，何況論繼位傳承，親疏遠近，唐王朱聿鍵這一支實在遠的很，因為不管弘光帝還是潞王，他們都是成祖朱棣一脈，唐王祖上卻是太祖洪武皇帝的二十三子，相比現在桂王魯王，還有其他親王，實在不占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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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周沉思了一下，問道：「老臣聽聞，潞王有手諭給王爺？」
「是。」朱聿鍵開誠布公，毫無隱瞞，將潞王手寫的手諭拿給黃道周看。
黃道周看完，恨道：「也就這點良心了。」抬頭看朱聿鍵：「不知道王爺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是要往粵東嗎？」
「不瞞閣老，學生想先坐鄭鴻逵的船，離開杭州，隨後再看。」朱聿鍵如實回答。
黃道周搖手：「不可，形勢危急，一絲一毫都不能耽擱，需早做決斷。」
「閣老以為當如何？」
黃道周捋著鬍鬚：「老臣以為，可坐鄭鴻逵的船，逆流而上，先往衢州。」
「衢州？」
黃道周道：「是，如今杭州投敵，建虜下一步必然是繼續南侵，以圖亡我社稷，浙江衢州乃是浙、閩、贛、皖四省的交界鎖鑰，錢塘江上游水陸總樞紐，境內交通，四通八達，往來傳遞消息，十分便利，建虜如果南下，衢州是必經門戶，我軍日後如想收復杭州，也必須控制此處，衢州三面環山、一江貫穿，府城衢州城池堅固，有「鐵衢州」之稱，自古就易守難攻，杭州淪陷後，忠義之士多會退往衢州，浙東勤王之師，也會往衢州，就眼下來說，衢州是朝廷收拾敗兵，重整旗鼓的最佳場所。而衢州江山下轄就是仙霞關，是南下進入福建唯一主幹道，事情不順，也可退入福建，堅守仙霞關，徐圖再舉。」
蘇觀生贊同：「閣老所說，甚是恰當，下官贊同。」
朱聿鍵點頭：「好，那就往衢州。」
黃道周嘆道：「潞王一旦正式投敵，我大明立成無主之國，江山社稷無人繼承，忠臣烈士，不知如何效忠？王爺既有匡扶社稷之心，望弘毅寬厚，仁明孝友，以收復人心。」
弘毅寬厚，仁明孝友這都是期待儲君的話，黃道周雖然沒有直接答應，但已經是有了初步意向，只不過還需要深入考核，朱聿鍵也不客氣，起身深輯：「謝閣老，學生謹記在心。」
又問道：「閣老，你以為現今杭州城中，還有何人可用？」
黃道周道：「如今杭州城中到處都是媚骨，貳臣遍地，氣節淪喪，若要論怕只有顧咸建（錢塘知縣）了。」
朱聿鍵點頭，
蘇觀生道：「王爺，依閣老所說，咱們應該即刻啟程，前往鄭鴻逵營中，然後再往衢州。」
黃道周點頭：「不錯，此地不宜久留。」
朱聿鍵沉思不語，他再等另一個人。
恰在此時，門口的宋保進來報導：「王爺，朱閣老求見。王坤王公公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