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饕餮
皇帝問話，「何人擊鼓鳴冤？」
馮公公繞到皇帝身前，「回皇上，是秦淮河南岸老者，狀告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楊永誠，強拆民宅，沒收地契，使得七家三十六口流離失所，老奴從午門前拿來了狀紙。」
「呈上來！」
馮公公將狀紙呈上。
這是一套古老流程，皇帝親自問話、親手接狀紙，以示愛民如子，關切苦主。
皇帝看了狀紙又問，「原告何在？」
馮公公答，「皇上，原告在午門外登聞鼓下候旨。」
「被告何在？」
「被告楊永誠收押在皇城詔獄。」
皇帝明知故問，「嗯？案情還未理清，何故先下了詔獄？」
「回皇上，楊永誠是被錦衣衛百戶陳遠另案羈押，與本案也有關聯。」
「另案？百戶陳遠何在？」
「正在門外候旨。」
「宣。」
徐閣老此時才明白，聖上為何遵循古制在奉天門辦案，就是為了方便召見六品武官，那小子沒資格進奉天殿，明顯是有人拉偏架。二十年前齊王謀逆時，馮公公冒死跑去陳國公府搬救兵，與陳家結下了不解之緣。
小太監提醒陳遠，「小公爺，皇上宣您覲見，上前行三拜九叩大禮！」
陳遠低著頭走進奉天門，在一眾御史身後跪下行禮，「微臣陳遠，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拜九叩大禮完成，皇帝又說，「上前來！」
陳遠從御史身邊擠過，踩了好幾人的官袍，在最前排跪下。
「抬頭。」
陳遠抬頭看了一眼皇上，太瘦了，感覺時日無多，難怪那些個皇子都不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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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陳遠垂下眼帘盯著地上。
皇帝卻愣住了，太像了！
二十年前，好像就是這個人，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走到奉天門前高喊，「皇上，叛將已伏誅！」
那個和朕一起打過馬球的紈絝子，在朕最孤立無援的時候，義無反顧站在了朕身前。如今，他的兒子都已經這麼大了。
朕，是真的老了！
皇帝愣了三息，大概只有馮公公和徐閣老知道皇帝心裡在想什麼。
誰知皇帝卻勃然大怒，把堆在面前的奏摺一把推倒，嘩啦啦全部散落在陳遠面前。
「好好看看，這些全都是參你的，鬧市縱馬，羞辱朝廷命官，目無王法，行事狂悖，你有何話說？」
陳遠以頭搶地，「微臣知罪，微臣應該在秦淮河邊砍了楊永誠，但他所犯之事涉及京城安危，臣必須把他押回詔獄待審，拖拽遊街是希望用他引出刺客同黨。」
竟然還想當街砍死？
皇帝從沒聽過這麼大膽的回覆，「嗯？楊永誠所犯何事，如何涉及到京城安危？」
「回皇上，昨日秦淮河南岸火藥爆炸案，與淮王遇刺案乃是同案，楊永誠身為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本有職責保護罪案現場，他卻謊稱受徐閣老指使，私自將爆炸現場拆除。微臣有理由懷疑，楊永誠與刺殺淮王的兇手勾結，為兇手毀滅證據！」
徐閣老大驚失色，我老人家托大，太小看這個小子了。
底下跪著的御史言官們瑟瑟發抖，吏部左侍郎楊永真腸子都悔青了，早該下狠手把二弟趕出京城，已經太晚了。
陳遠還給太子黨留了點面子，將徐閣老摘出來了，就看他自己領不領情。
徐閣老當然知道淮王遇刺案為何草草結案，當初錦衣衛陸指揮使找的就是徐閣老。假意結案，保證春闈順利進行，著錦衣衛暗中徹查，本就是徐閣老在奏摺里說過的話。他老人家是春闈主考官，結案對他大大有利。
皇帝問徐閣老，「閣老，可有授意楊永誠拆除罪案現場。」
「聖上明鑑，老臣對拆除罪案現場之事毫不知情。」
陳遠心中有數，梯子給了，您自己下來最好。
皇帝又問陳遠，「僅憑拆除罪案現場一事，便懷疑楊永誠與兇犯勾結，是否草率？」
陳遠胸有成竹，「回皇上，楊永誠之罪有四。
其一，私拆罪案現場，有勾結刺客嫌疑。
其二，擅自擴大拆除範圍，將罪案現場附近七戶百姓私宅盡數拆除，且以勾連刺客之罪名，強行沒收私宅地契，百姓敲登聞鼓告御狀便是為此。
其三，楊永誠身為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縱容秦淮河水道商船走私，只須上繳燈火錢，無論商船私船，均可從城外河道進入內城秦淮河，刺客所用弓弩與火藥，極大可能利用此漏洞進入內城。
其四，楊永誠長期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瘋狂斂財，其人在秦淮河兩岸有八處豪宅，養了八名美妾，皆是有名的青倌人，人稱秦淮八艷。更令人不齒的是，楊永誠竟以秦淮八艷之美色為誘餌，賄賂各級官員，與之同流合污！」
與楊家交好的那些御史不能坐以待斃，竟然不顧殿前威儀，憤然反駁，「僅憑你一面之詞，如何能給朝廷命官定罪？」
有人開了口，底下七嘴八舌都開始聒噪。
唯獨吏部左侍郎楊永真一言不發，汗流浹背，只有他心裡最清楚，每一句話都能坐實。
馮公公尖聲喊道，「肅靜！」
皇帝面容鐵青，「陳百戶所訴楊永誠之罪可有證據？」
陳遠叩首，「回皇上，臣所言句句屬實，此事牽連甚廣，錦衣衛於詔獄內審訊恐難以服眾。臣請皇上下旨，著三法司公開審理此案，允許秦淮河百姓舉證，錦衣衛只做旁聽，以示公允！」
徐閣老閉眼，楊家完了！
皇帝有點坐不住了，身子微微搖晃。
一個六品官，竟敢如此猖獗？
京城最重要的治安官，竟罔顧京司安危瘋狂斂財？
朕，竟然蒙在鼓裡！
奉天殿裡有一隻饕餮巨獸，滿朝文武皆裝作不知，可能嗎？
皇帝掃視群臣，徐閣老閉目不語，楊永真面如死灰，御史言官瑟瑟發抖。
若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誰敢將這驚天大案擺在烈日之下暴曬？
「巡城御史何在？」
巡城御史跪在角落半個時辰，汗水混著淚水，將金磚地面打濕了一大塊。
聽到皇帝喊他，巡城御史再也繃不住，癱軟在地上暈厥過去。
馮公公繞到皇帝身前，「回皇上，是秦淮河南岸老者，狀告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楊永誠，強拆民宅，沒收地契，使得七家三十六口流離失所，老奴從午門前拿來了狀紙。」
「呈上來！」
馮公公將狀紙呈上。
這是一套古老流程，皇帝親自問話、親手接狀紙，以示愛民如子，關切苦主。
皇帝看了狀紙又問，「原告何在？」
馮公公答，「皇上，原告在午門外登聞鼓下候旨。」
「被告何在？」
「被告楊永誠收押在皇城詔獄。」
皇帝明知故問，「嗯？案情還未理清，何故先下了詔獄？」
「回皇上，楊永誠是被錦衣衛百戶陳遠另案羈押，與本案也有關聯。」
「另案？百戶陳遠何在？」
「正在門外候旨。」
「宣。」
徐閣老此時才明白，聖上為何遵循古制在奉天門辦案，就是為了方便召見六品武官，那小子沒資格進奉天殿，明顯是有人拉偏架。二十年前齊王謀逆時，馮公公冒死跑去陳國公府搬救兵，與陳家結下了不解之緣。
小太監提醒陳遠，「小公爺，皇上宣您覲見，上前行三拜九叩大禮！」
陳遠低著頭走進奉天門，在一眾御史身後跪下行禮，「微臣陳遠，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拜九叩大禮完成，皇帝又說，「上前來！」
陳遠從御史身邊擠過，踩了好幾人的官袍，在最前排跪下。
「抬頭。」
陳遠抬頭看了一眼皇上，太瘦了，感覺時日無多，難怪那些個皇子都不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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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陳遠垂下眼帘盯著地上。
皇帝卻愣住了，太像了！
二十年前，好像就是這個人，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走到奉天門前高喊，「皇上，叛將已伏誅！」
那個和朕一起打過馬球的紈絝子，在朕最孤立無援的時候，義無反顧站在了朕身前。如今，他的兒子都已經這麼大了。
朕，是真的老了！
皇帝愣了三息，大概只有馮公公和徐閣老知道皇帝心裡在想什麼。
誰知皇帝卻勃然大怒，把堆在面前的奏摺一把推倒，嘩啦啦全部散落在陳遠面前。
「好好看看，這些全都是參你的，鬧市縱馬，羞辱朝廷命官，目無王法，行事狂悖，你有何話說？」
陳遠以頭搶地，「微臣知罪，微臣應該在秦淮河邊砍了楊永誠，但他所犯之事涉及京城安危，臣必須把他押回詔獄待審，拖拽遊街是希望用他引出刺客同黨。」
竟然還想當街砍死？
皇帝從沒聽過這麼大膽的回覆，「嗯？楊永誠所犯何事，如何涉及到京城安危？」
「回皇上，昨日秦淮河南岸火藥爆炸案，與淮王遇刺案乃是同案，楊永誠身為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本有職責保護罪案現場，他卻謊稱受徐閣老指使，私自將爆炸現場拆除。微臣有理由懷疑，楊永誠與刺殺淮王的兇手勾結，為兇手毀滅證據！」
徐閣老大驚失色，我老人家托大，太小看這個小子了。
底下跪著的御史言官們瑟瑟發抖，吏部左侍郎楊永真腸子都悔青了，早該下狠手把二弟趕出京城，已經太晚了。
陳遠還給太子黨留了點面子，將徐閣老摘出來了，就看他自己領不領情。
徐閣老當然知道淮王遇刺案為何草草結案，當初錦衣衛陸指揮使找的就是徐閣老。假意結案，保證春闈順利進行，著錦衣衛暗中徹查，本就是徐閣老在奏摺里說過的話。他老人家是春闈主考官，結案對他大大有利。
皇帝問徐閣老，「閣老，可有授意楊永誠拆除罪案現場。」
「聖上明鑑，老臣對拆除罪案現場之事毫不知情。」
陳遠心中有數，梯子給了，您自己下來最好。
皇帝又問陳遠，「僅憑拆除罪案現場一事，便懷疑楊永誠與兇犯勾結，是否草率？」
陳遠胸有成竹，「回皇上，楊永誠之罪有四。
其一，私拆罪案現場，有勾結刺客嫌疑。
其二，擅自擴大拆除範圍，將罪案現場附近七戶百姓私宅盡數拆除，且以勾連刺客之罪名，強行沒收私宅地契，百姓敲登聞鼓告御狀便是為此。
其三，楊永誠身為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縱容秦淮河水道商船走私，只須上繳燈火錢，無論商船私船，均可從城外河道進入內城秦淮河，刺客所用弓弩與火藥，極大可能利用此漏洞進入內城。
其四，楊永誠長期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瘋狂斂財，其人在秦淮河兩岸有八處豪宅，養了八名美妾，皆是有名的青倌人，人稱秦淮八艷。更令人不齒的是，楊永誠竟以秦淮八艷之美色為誘餌，賄賂各級官員，與之同流合污！」
與楊家交好的那些御史不能坐以待斃，竟然不顧殿前威儀，憤然反駁，「僅憑你一面之詞，如何能給朝廷命官定罪？」
有人開了口，底下七嘴八舌都開始聒噪。
唯獨吏部左侍郎楊永真一言不發，汗流浹背，只有他心裡最清楚，每一句話都能坐實。
馮公公尖聲喊道，「肅靜！」
皇帝面容鐵青，「陳百戶所訴楊永誠之罪可有證據？」
陳遠叩首，「回皇上，臣所言句句屬實，此事牽連甚廣，錦衣衛於詔獄內審訊恐難以服眾。臣請皇上下旨，著三法司公開審理此案，允許秦淮河百姓舉證，錦衣衛只做旁聽，以示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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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掃視群臣，徐閣老閉目不語，楊永真面如死灰，御史言官瑟瑟發抖。
若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誰敢將這驚天大案擺在烈日之下暴曬？
「巡城御史何在？」
巡城御史跪在角落半個時辰，汗水混著淚水，將金磚地面打濕了一大塊。
聽到皇帝喊他，巡城御史再也繃不住，癱軟在地上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