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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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聽瀾肩線微微繃緊,眼底翻掠過一絲無力的妥協。他緩緩抬手,指尖拖沓著褪去外層衣衫。房間裡只有衣料摩擦的細響,那股散不乾淨的煙氣還沒完全退,混著藥膏清苦的氣味,在兩人之間浮浮沉沉。

  衣料自肩頭褪下來的時候,他蹙了一下眉,極輕,但紀淮舟看見了。

  燈光下,沈聽瀾的上身並不似平日穿衣時那般清瘦文弱。骨架偏窄,肩背卻繃著一層緊實薄韌的肌肉,線條利落。

  從後頸蔓延至下腰,數道銀灰色暗紋自皮下浮顯出來,斷斷續續,如同尚未長成的紋脈,又像被生生截斷的河流。紋路色澤淺淡,卻處處透著不祥。右側肩胛下方,一小片皮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薄薄的皮肉之下,像有暗流在涌動。

  紀淮舟的眼神驟然沉了下來。

  「什麼時候開始顯出來的?」 他問。

  「…… 不知道。」 沈聽瀾說,「可能是傍晚,也可能是回來的路上。」

  紀淮舟沒再說話。他抬手覆上沈聽瀾後頸正中,指腹順著脊背靈脈緩緩下移,力道穩而克制。指尖所及之處,皮下那些淺淡的銀灰暗紋似被引動,盡數浮顯出來,順著他按壓的軌跡,微微震顫、起伏不定。

  沈聽瀾的脊背驟然一僵。

  「疼就說,沒讓你逞強。」紀淮舟開口。

  「不疼。」沈聽瀾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磨出來的。

  「你這裡的靈脈都快要崩斷了。」 紀淮舟指尖點在沈聽瀾右肩後側一處凹陷,「反噬不散,脈息全都淤堵在此處。再硬熬一晚,明天這半邊肩背就要廢掉。你跟我說不疼?」

  沈聽瀾沒有應聲,只將下頜又往陰影里埋得更深了些。

  紀淮舟隨之陷入沉默,收回了手。他轉身取來桌邊那隻封存秘藥的黑漆木盒,開蓋取出裡面那瓶暗絳色藥油,他稍稍傾了瓶身,將少許藥油直接倒在沈聽瀾肩背淤紅的患處。

  藥油一觸到皮肉,便泛起一層極淡的冷光,順著那些銀灰暗紋緩緩滲進皮下。

  紀淮舟掌心落回沈聽瀾肩頸。

  推按、打散、疏通。

  手法穩而凌厲,狠勁中裹著十足的克制,既要強行化開淤堵的經脈,又要時刻護住本就殘破脆弱的靈脈,半分力道都不可偏差。

  沈聽瀾閉上了眼。他的呼吸一直放得很平,只有紀淮舟手下偶爾推過某處反噬節點,那呼吸才會倏地一滯,又迅速壓回去,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房間裡只剩下藥油蒸開的清苦氣息,和骨節被揉開時極輕微的悶響。

  「白辭……」沈聽瀾忽然開口,嗓子啞得厲害,「剛才是不是咳得厲害?」

  紀淮舟手上動作一頓,沒有回答,繼續順著他背部的脈絡往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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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個人躺到現在,好點了嗎。」沈聽瀾幾乎是用氣音在問,像是怕自己問得太用力,反而會得到不好的答案。

  紀淮舟推著淤阻的手慢慢停下來。沈聽瀾後頸沁出一層薄薄的虛汗,被夜風一吹,泛出一層涼意。

  「現在知道問了?」紀淮舟說,語氣聽似冷淡,手上力道卻不自覺放輕幾分,「剛才一個人躲在屋裡抽菸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他安不安穩?」

  沈聽瀾沒說話。

  「我給他送藥的時候看了。」紀淮舟說,「他精神不好,手腳冷,心率快,但沒再咳。那顆藥只能先穩住。能不能過了今晚不反覆,還要看後半夜。」

  「我走的時候,他還是沒睡著。一個人醒著,但什麼也沒說。」

  沈聽瀾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緊,扣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是我的問題。」他說,聲音極低,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一碰就碎。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紀淮舟說,「你要真覺得自己有責任,就把身子顧好。我警告你,沈聽瀾,今晚我能站在這裡替你理脈,是因為你還沒把自己折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若再有下一次,我不會替你瞞,更不會替你在白辭面前圓話,你自己想清楚。」

  沈聽瀾沒再言語。

  他偏過頭,視線越過紀淮舟的肩,望向窗邊那一小條被月光劈開的縫隙。夜色薄了,天邊隱約浮起一層很淺很淺的灰。再不久,天就要亮了。

  「我一會兒去看看他。」紀淮舟說。

  沈聽瀾閉上眼睛,「別讓他知道我的事。」

  紀淮舟擦淨手,把藥油瓶蓋擰好放回木盒,隨即撥開盒蓋內側的夾層,從中取出一小粒裹著啞光蠟封的藥丸擱在床頭柜上,最後才抬起眼看他。

  「這不是你現在該操心的事,穿好。」他說完,把床上的乾淨衣服扔給沈聽瀾。

  「把藥吃了,然後給我躺到床上去。今晚這棟樓里,我不想再聽見你這邊有任何動靜。從明天起,我會讓周姨過來檢查這間屋子。要是再讓我發現煙味,或是身體出了狀況刻意隱瞞,我不管沈家那邊作何想法,直接把你帶回紀家看管起來。」

  「聽見沒有?」紀淮舟盯著他。

  「聽見了。」沈聽瀾說。

  「等白辭醒過來,你們之間的事,你自己去解決。」

  紀淮舟說完,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他從沈聽瀾房間出來,並沒有立刻回自己臥室。在走廊靜靜立了片刻,等身上沾著的藥油與殘留的煙味稍稍散淡,才緩步走到白辭的房門前,將房門極輕地推開一道細縫。

  沒有開燈,他也沒有邁步進去。

  白辭蜷在床上,半張臉埋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點蒼白的側臉和幾縷被汗打濕的碎發。被子蓋到肩頭,沒踢,沒掙。呼吸不算很穩,斷斷續續的,偶爾會顫一下,像在夢裡也繃著。

  紀淮舟就這麼在門口看了一陣,確認他沒有咳醒,沒有發熱,也沒有出現驚厥的跡象,才慢慢把門重新合上,留了一縫。

  他退回走廊,走回自己的臥室,房門依舊虛掩。之後便靠坐在床頭,就這麼熬了半宿,始終留意著走廊那頭白辭房裡的動靜。

  窗外天光一點點浮起來,整棟別墅慢慢從夜裡回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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