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活
宴陽東側。
南雲初坐車裡，等祁念。
沒多久，一輛邁凱倫閃兩下燈，貼著邁巴赫停穩，車窗齊平，祁念降下兩指寬的縫，遞出黑布袋。
裡面東西叫「倒頭就睡」。
麻醉劑。
南雲初接過，反手塞過去一部手機，今晚的任務全在備忘錄。
交接完畢，兩車錯開。
宴陽安檢不嚴，不帶刀槍，基本無礙，畢竟此處貴賓皆有頭有臉，身份不明者，進不來。
厲沉淵包攬兩間包廂，他囑咐侍者先帶南雲初進去，自己去另一間辦事。
包廂里牆上掛著齊白石的蝦、張大千的荷、八大寫意，都是真跡，只有今晚的和平是贗品。
桌上文房四寶齊全，
南雲初提筆。
宣紙上，一朵杜鵑綻開。
映山紅。
越艷，越像燒山。
滿山遍野，燒到沒有邊際。
給耿璐鳴的。
她收筆，交給侍應生，送往蘭亭。
今晚，只做一件事——挑釁。
耿璐鳴最擅長兩樣本事，藏鋒，隱忍。
下午弄個假替身來宴陽探路，排除危險晚上再悄無聲息潛回來。
忍功更是登峰造極，打一拳，她笑著咽；砍一臂，她能裝作無事。
更刺手的是那層完美人設，沒有證據，她就是白月光，不會有人信她做過髒事；誰動她，誰就是黑旋風，就是仗勢欺人。
正面撕不開，那就讓時間動手，把耿璐鳴逼到「忍無可忍」，逼她親自走到台前正面相撞。
一次、兩次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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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
後續還有第四、第五，這個輪盤永遠在轉，每次都從她臉上刮下一層面具。
時間久了外界的問號會自動長出來：為什麼不回應？是不是心虛？
忍耐也會在連環挑釁之下，從高端涵養淪為束手無策，追隨者會疑：被壓成這樣都不敢接，
連區區對局都擺不平，何以服眾？
最後那層完美人設，將會成為她的軟肋，一次非議，可歸為偶然；兩次流言，可藉口澄清。
接二連三的爭端纏身，沒人追究哪件是真的，只會形成一個整體印象：耿璐鳴好像不太對勁。
……
蘭亭。
檀木桌上，杜鵑畫作鋪開，耿璐鳴指腹按在畫沿，作品不算好，甚至稱得上潦草。
旁人畫杜鵑，畫的是春色，是啼血，是望帝春心，南雲初畫出了烽火連天的意味。
助理瞧出名堂，「南雲初是在告訴我們，無名山，她記下了。」
耿璐鳴不置可否，方坤早說過，南雲初截獲消息快、狠、准，昨晚那樁事查到她身上，也不足為奇。
「請厲太太過來一敘吧。」
助理不同意，求生欲已經快從嗓子眼溢出來了，「小姐，先生吩咐過，非必要不直面，現在南雲初和厲沉淵都在宴陽，這局面對我們不利，您沒必要——」
「你只看到畫。」耿璐鳴打斷他，指尖沿著畫中杜鵑慢慢划過去，「她說的是，滿山燒盡，也要把你逼出來，你聽不懂。」
如果南雲初為無名山的事對質，大可直接攜厲沉淵破門而入，當場把她按死，何須以畫傳意？
此舉只說明一件事——
讓她先清場。
因為接下來的話，旁人聽不得，避而不見，她便會如那畫中杜鵑，被一把火燒得屍骨無存。
見，不是怕了。
若不曾狹路相逢，倒也罷了；撞上再退便是怯，是畏縮，是要被嗤笑一聲「也不過如此」，她的傲氣不能容忍這樣的言論發生。
助理悟透七八分，還是覺得不能碰，「可是先生——」
「去請吧。」耿璐鳴把畫折起來，折得方方正正，像收一封戰書，「今天想躲都躲不掉。」
耿璐鳴瞥他，沒什麼溫度，嘴角甚至還掛著慣常的柔意。
他背脊一涼，欠身退出去。
……
從快雪到蘭亭，隔著一道長廊。
南雲初獨自赴約，腳步不急，心裡早過完一套計劃，耿璐鳴除不得。
至少今晚不能。
她身後站著翠屏山那位，動她，就是捅馬蜂窩，所以只能讓她疼，讓她亂，讓她第一次在公眾面前失控。
弄暈耿璐鳴，扔回耿家門口。
兩張照片，一個熱搜。
耿家最乖巧的四小姐，也能有酩酊大醉、醜態百出的一天，輿論鬧不鬧大，壓不壓得住誰。
無所謂。
要的只是開頭先有。
這一手確實髒。
對普通人，確實。
但對髒人小巫見大巫。
耿璐鳴可不乾淨，她身上背的帳，閻王看了都得加班，沾了多少條人命，她自己都數不清。
蘭亭薰香冷調，主打一個很有品，但別吸太深，初聞清心，兩口以後就胸悶。
南雲初輕掩鼻，掃視一圈。
宴陽包間不重樣，蘭亭的格局是照著蘭亭序里「茂林修竹，清流激湍」的意境來的，落地窗外是人工湖。
耿璐鳴正站窗邊，比照片上清瘦，素白旗袍領口扣到最上，頭髮用烏木簪綰著。
她抬手，朝對面圈椅虛虛一讓，「厲太太，請坐，茶剛沏的，武夷肉桂，你喝不了，給你換了白水。」
南雲初慢慢踱向窗邊，不是看景，是壓距離，掂量耿璐鳴的反應還有身手段位。
她故作輕鬆，「這窗子望出去的景致，高明，湖面把燈火吃進去，碎金萬點，風一過，金箔便活了。」
耿璐鳴不是溫室嬌花，自然看得出別有用心，順勢往旁邊挪開一尺去夠窗栓。
「太太要是喜歡，我把窗打開，看得更明亮。」
自然體貼的舉動，既禮貌，又拉開距離。
南雲初半眯眼，真有些欣賞耿璐鳴，在方坤面前能通神，在翠屏山面前能降魔。
穩，一絲毛躁也無。
誅心也信手拈來，山上煙花放得恰到好處，她懂一個人最疼不在身上，在記憶。
還是個練家子，外表溫婉柔弱，真要動手，恐怕能跟祁念打平。
想扎她這一針，憑自己這副笨重身子硬來，很難，只能先給足她優越感，再撩起怒火，誘她主動靠近。
南雲初折迴圈椅，半坐扶手，「早聽說宴陽是南城權貴的會所，今日百聞不如一見，只是我挺好奇，包廂名全取古帖蘭亭、快雪、伯遠、中秋，唯獨沒有寒食帖。」
她不是在問書法，是在逼耿璐鳴做選擇。
寒食帖。
蘇軾被貶黃州，寒食節寫下滿紙蒼涼，其中一句：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宴陽會所不掛寒食，因那帖太窮、太破、太苦，權貴都只想展示風光，誰願意面對自己落魄的那一面，誰會承認自己心裡有一座破灶、一捆濕葦？
耿璐鳴畢生經營的就是「蘭亭式」的人生，最恐懼的就是變成「寒食帖」里的窮途落魄。
選蘭亭：依舊可以做萬眾追捧的耿家四小姐，享受一切光環，但前提是，要收手，停止算計。
選寒食貼：就是執意對抗，那就要做好一敗塗地、身敗名裂的準備。
她眉眼含笑，繼續發問，「耿小姐喜歡哪一帖？」
耿璐鳴能聽懂，她生長環境跟南雲初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層耿四兒的皮，千年的狐狸，哪會被這種聊齋嚇到。
「太太考我。」她四兩撥千斤，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氣勢上先拿一分，「我喜歡的，不在宴陽五帖里。」
什麼AB，全不選。
她自己開卷。
南雲初笑意未減，審視多幾分。
由她說。
耿璐鳴緩緩落座，「梁武帝評王羲之，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世人只知他寫《蘭亭》時醉後揮毫，酒醒再寫，終不能及，太太可知他另有一帖《喪亂》？」
南雲初對耿璐鳴的欣賞又添一分，可惜是對手，否則她想結交，外界說許言對她傾心，若沒有許望那樁事，她未必懷疑。
《蘭亭》寫永和九年群賢雅集，寫到後來，也有「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喪亂》寫先墓再罹荼毒，王羲之不能奔喪，滿紙「奈何奈何」。
一個在熱鬧里看見人生的底，一個在喪亂里咽下自己的痛。
耿璐鳴意思很明確，這兩帖她都能臨，不僅有好日子的風光，苦日子也熟。
既能在名利場風光周旋，也做好了面對潰敗、厄運的心理準備，能扛得住喪亂式的絕境。
南雲初不急著壓回去，慢騰騰撫過圈椅扶手，「王羲之亂世喪親，滿紙奈何是大勢壓身，無力回天，耿小姐還年輕，非要纏鬥到底，也要落到那步無可奈何？」
耿璐鳴笑不露齒，南雲初想用『奈何』勸她認命，不可能！
就算結局註定敗亡，也不被動等死，怎麼落幕，她說了算，乾坤未定，沒什麼好怕。
「太太可知《廣陵散》？」她換坐姿，膝蓋微微偏向南雲初，「嵇康赴死之時，明知彈完此曲便是終點，依舊要彈完，並非曲子本身有多絕妙，而是這一曲，是他唯一可以自主決定落幕的方式。」
南雲初覺得試探夠了，優越感給足，只差一把火，「耿小姐把《廣陵散》說得漂亮，臨刑一刀落下前，到底是嵇康自己按的節拍，可方坤他們呢？可曾選過自己怎麼落幕？你的自主，是踩著別人的死生換來的通透？」
「太太這話偏了，方坤是誰，我不認識。」耿璐鳴端著茶，絕不認罪名，這麼容易讓人扣鍋，怎麼能活今天。
「不過……」她停了停，「不認識不等於不知道，世上殺人放火，多半不是小鬼惹事，是閻王點了頭，小鬼才敢動手，劊子手的刀，終究是替閻王揮的。」
南雲初沒再接話，那雙慣於不動聲色的眼，第一次，在一盞茶的時間裡，真正浮上思量。
好口才。
耿璐鳴話術陷阱玩得高明，一句『閻王點頭』就把帳推給翠屏山幕後人，可以做執行者，卻不願替幕後之人背負全部罵名與罪名。
她也沒亂節奏，三號馬上黑監控，只有五分鐘，「你不認，沒關係，我耐心好，能慢慢等，等你再放一次煙花，等你再派人追祁念，等你覺得時機到、不再躲躲藏藏。」
金句輸出完畢，接下來該物理輸出了。
她起身，不疾不徐收起袖口，「耿四兒，留白用得好是意境，用不好，就是等死的空白。」
耿璐鳴同時站起來，不是怕她掏槍，而是覺得無趣，開始時她反覆提醒自己南雲初不好對付，此刻忌憚淡了，甚至改了判斷：沒了厲沉淵庇護，不過一個嘴上逞能的花架子。
套話手段拙劣，永遠是那一套施壓、策反，最後歸入陣營。
「厲太太教訓得是，只是留白的人，未必是我。」她告辭，「我還有事，想閒聊，改日我登門拜訪。」
南雲初冷笑。
走得了麼？
她沒急著叫，指尖叩兩下紫檀木。
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蘭亭這種密閉空間裡，硬是敲出幾分迴響。
耿璐鳴已經行至屏風邊，被叩擊拽住腳步。
「耿家老四三歲習舞。」南雲初注視她背影，「五歲登台，八歲拿過省內少兒組金獎，按理這樣的底子，身段應該柔得跟水一樣，你身上的骨架和發力方式，是摔打出來的。」
耿璐鳴面孔風平浪靜，手已經攥出了一個無聲的拳頭。
南雲初瞧見，唇角一勾，「老四八歲去瑞士，十七接回來，全家寵的小鳳凰，出去一趟，親情淡薄、無人疼惜，是九年疏離沖淡骨肉情分，還是你根本就不是八歲送出去的老四？」
耿璐鳴側過半張臉，仍是甜糯皮囊，下巴柔潤，梨渦若現，「舞也好，武也罷，不過吃飯的傢伙，太太分這麼清，我倒好奇，您看人是只看骨頭不看皮？」
南雲初不接反問，繞過話題拋下另一塊石頭，「閻王殿前，香火最旺的是正殿，還是偏院？」
耿璐鳴手鬆了緊，緊了又松。
掙扎，克制。
南雲初看她反應就知道，成了。
耿家老四自幼受盡寵愛，後來態度驟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要麼是演戲，要麼根本不是親生的。
孟秉山順藤摸瓜，查到翠屏山那位「閻王」有個私生女，厲沉淵則挖出更深的真相：耿璐鳴不止不是老四兒，她還頂替了耿家真正的「鳳凰」。
沾不得耿家產業，因為這本是一場交換：翠屏山扶持耿家登頂，女兒進耿家；耿家為富貴咬牙應下，又怕落得陸家下場，明言耿璐鳴不得染指家業，於是才有那出「不得寵」的假象。
「你選《喪亂》，選《廣陵散》，因為你從小就在亂世里。」南雲初繞到她面前，持續施壓，「那位生了你，卻把你寄在耿家，讓你頂著別人的姓、別人的臉、別人的人生，替他做那些他不方便下手的事。」
耿璐鳴冷笑，拉門就要走。
南雲初又捅一刀，「你母親去世那天，他去看過麼？」
耿璐鳴咬緊牙關，直扣她咽喉，「話多者短命，知秘者無生，南雲初，你真以為背靠厲沉淵，我就不敢動你？」
南雲初連躲的意思都沒有。
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笑。
耿璐鳴忽然想不通，以南雲初的身手，不可能被掐住命脈還紋絲不動，就算身子不便，反擊也做得到。
沒等想明白，南雲初已摸出袖珍麻醉，反手扎進她左頸，同時抬腳撞她膝彎。
耿璐鳴重心一失，順著圓桌跪倒，她本能地按住脖子，拔出針管。
她盯著針，意識到被安排了，繃一晚上的溫婉皮相終於卸下，失態驚怒道，「南雲初，你陰我！」
南雲初立在描金宮燈下，頸側一片白膩燈火，「我在回報你，把你遞來的東西，換個方式還回去，你陰祁念叫智計，我陰你叫陰人？」
她扼住耿璐鳴下頜，「你受不住，是你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別人也會對你下手。」
「你打算怎樣？」耿璐鳴想別過臉，沒有力氣，只霧蒙蒙望她，「我醒來會在哪？頭條？警局？還是厲家地窖？」
「這一針，是你我紛爭的開題。」南雲初挑開她衣領，怕藥效後呼吸困難，「你父親、方坤、索納，包括你，都在我必除名單上，今夜留你一命，是懶得替你收屍，你父親來，更合適。」
耿璐鳴呼吸漸緩，每一下都耗盡全力，想吼，嗓子不配合，想動，身體不配合。
南雲初貼著她耳廓，留下最後一句，「耿四兒，你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我還沒空收拾你，我把自己都押上了，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活？」
耿璐鳴雙眼一闔，徹底失去意識。
聽沒聽清，不曉得。
南雲初鬆開她，緩緩捻了捻指尖。
祁念帶刺槐進來。
她退場。
祁念做事乾淨，耿璐鳴怎麼來的就怎麼出去，不會有人看見她是從蘭亭被架走。
南雲初到蘭亭窗外的人工湖，忽而停住，胸口泛上一陣噁心。
她不覺得耿璐鳴可憐。
父女倆聯手造下的孽、沾上的血，哪裡數得清，光窯子坡礦場一處，槍斃十回都嫌少。
耿璐鳴當年是小，但小不是免罪牌，她知法犯法，跟著父親養下線、帶手下，壞事做絕。
讓她噁心的是：明明站在光里的是自己，為了贏，卻也要做這些下作事。
她深吸口氣，回去找厲沉淵。
一抬頭，男人就在十步外。
厲沉淵今天沒穿西裝，藍黑疊穿針織衫，休閒一派風華玉樹，人夫感爆棚，安全感也爆滿。
她矯情了。
唇一抿，委屈巴巴。
就特像剛扎完壞人，回頭看見家長，立刻變成「我手疼」。
厲沉淵意味深長笑，朝她伸手，「來，到我這來。」
南雲初坐車裡，等祁念。
沒多久，一輛邁凱倫閃兩下燈，貼著邁巴赫停穩，車窗齊平，祁念降下兩指寬的縫，遞出黑布袋。
裡面東西叫「倒頭就睡」。
麻醉劑。
南雲初接過，反手塞過去一部手機，今晚的任務全在備忘錄。
交接完畢，兩車錯開。
宴陽安檢不嚴，不帶刀槍，基本無礙，畢竟此處貴賓皆有頭有臉，身份不明者，進不來。
厲沉淵包攬兩間包廂，他囑咐侍者先帶南雲初進去，自己去另一間辦事。
包廂里牆上掛著齊白石的蝦、張大千的荷、八大寫意，都是真跡，只有今晚的和平是贗品。
桌上文房四寶齊全，
南雲初提筆。
宣紙上，一朵杜鵑綻開。
映山紅。
越艷，越像燒山。
滿山遍野，燒到沒有邊際。
給耿璐鳴的。
她收筆，交給侍應生，送往蘭亭。
今晚，只做一件事——挑釁。
耿璐鳴最擅長兩樣本事，藏鋒，隱忍。
下午弄個假替身來宴陽探路，排除危險晚上再悄無聲息潛回來。
忍功更是登峰造極，打一拳，她笑著咽；砍一臂，她能裝作無事。
更刺手的是那層完美人設，沒有證據，她就是白月光，不會有人信她做過髒事；誰動她，誰就是黑旋風，就是仗勢欺人。
正面撕不開，那就讓時間動手，把耿璐鳴逼到「忍無可忍」，逼她親自走到台前正面相撞。
一次、兩次忍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
沒關係。
後續還有第四、第五，這個輪盤永遠在轉，每次都從她臉上刮下一層面具。
時間久了外界的問號會自動長出來：為什麼不回應？是不是心虛？
忍耐也會在連環挑釁之下，從高端涵養淪為束手無策，追隨者會疑：被壓成這樣都不敢接，
連區區對局都擺不平，何以服眾？
最後那層完美人設，將會成為她的軟肋，一次非議，可歸為偶然；兩次流言，可藉口澄清。
接二連三的爭端纏身，沒人追究哪件是真的，只會形成一個整體印象：耿璐鳴好像不太對勁。
……
蘭亭。
檀木桌上，杜鵑畫作鋪開，耿璐鳴指腹按在畫沿，作品不算好，甚至稱得上潦草。
旁人畫杜鵑，畫的是春色，是啼血，是望帝春心，南雲初畫出了烽火連天的意味。
助理瞧出名堂，「南雲初是在告訴我們，無名山，她記下了。」
耿璐鳴不置可否，方坤早說過，南雲初截獲消息快、狠、准，昨晚那樁事查到她身上，也不足為奇。
「請厲太太過來一敘吧。」
助理不同意，求生欲已經快從嗓子眼溢出來了，「小姐，先生吩咐過，非必要不直面，現在南雲初和厲沉淵都在宴陽，這局面對我們不利，您沒必要——」
「你只看到畫。」耿璐鳴打斷他，指尖沿著畫中杜鵑慢慢划過去，「她說的是，滿山燒盡，也要把你逼出來，你聽不懂。」
如果南雲初為無名山的事對質，大可直接攜厲沉淵破門而入，當場把她按死，何須以畫傳意？
此舉只說明一件事——
讓她先清場。
因為接下來的話，旁人聽不得，避而不見，她便會如那畫中杜鵑，被一把火燒得屍骨無存。
見，不是怕了。
若不曾狹路相逢，倒也罷了；撞上再退便是怯，是畏縮，是要被嗤笑一聲「也不過如此」，她的傲氣不能容忍這樣的言論發生。
助理悟透七八分，還是覺得不能碰，「可是先生——」
「去請吧。」耿璐鳴把畫折起來，折得方方正正，像收一封戰書，「今天想躲都躲不掉。」
耿璐鳴瞥他，沒什麼溫度，嘴角甚至還掛著慣常的柔意。
他背脊一涼，欠身退出去。
……
從快雪到蘭亭，隔著一道長廊。
南雲初獨自赴約，腳步不急，心裡早過完一套計劃，耿璐鳴除不得。
至少今晚不能。
她身後站著翠屏山那位，動她，就是捅馬蜂窩，所以只能讓她疼，讓她亂，讓她第一次在公眾面前失控。
弄暈耿璐鳴，扔回耿家門口。
兩張照片，一個熱搜。
耿家最乖巧的四小姐，也能有酩酊大醉、醜態百出的一天，輿論鬧不鬧大，壓不壓得住誰。
無所謂。
要的只是開頭先有。
這一手確實髒。
對普通人，確實。
但對髒人小巫見大巫。
耿璐鳴可不乾淨，她身上背的帳，閻王看了都得加班，沾了多少條人命，她自己都數不清。
蘭亭薰香冷調，主打一個很有品，但別吸太深，初聞清心，兩口以後就胸悶。
南雲初輕掩鼻，掃視一圈。
宴陽包間不重樣，蘭亭的格局是照著蘭亭序里「茂林修竹，清流激湍」的意境來的，落地窗外是人工湖。
耿璐鳴正站窗邊，比照片上清瘦，素白旗袍領口扣到最上，頭髮用烏木簪綰著。
她抬手，朝對面圈椅虛虛一讓，「厲太太，請坐，茶剛沏的，武夷肉桂，你喝不了，給你換了白水。」
南雲初慢慢踱向窗邊，不是看景，是壓距離，掂量耿璐鳴的反應還有身手段位。
她故作輕鬆，「這窗子望出去的景致，高明，湖面把燈火吃進去，碎金萬點，風一過，金箔便活了。」
耿璐鳴不是溫室嬌花，自然看得出別有用心，順勢往旁邊挪開一尺去夠窗栓。
「太太要是喜歡，我把窗打開，看得更明亮。」
自然體貼的舉動，既禮貌，又拉開距離。
南雲初半眯眼，真有些欣賞耿璐鳴，在方坤面前能通神，在翠屏山面前能降魔。
穩，一絲毛躁也無。
誅心也信手拈來，山上煙花放得恰到好處，她懂一個人最疼不在身上，在記憶。
還是個練家子，外表溫婉柔弱，真要動手，恐怕能跟祁念打平。
想扎她這一針，憑自己這副笨重身子硬來，很難，只能先給足她優越感，再撩起怒火，誘她主動靠近。
南雲初折迴圈椅，半坐扶手，「早聽說宴陽是南城權貴的會所，今日百聞不如一見，只是我挺好奇，包廂名全取古帖蘭亭、快雪、伯遠、中秋，唯獨沒有寒食帖。」
她不是在問書法，是在逼耿璐鳴做選擇。
寒食帖。
蘇軾被貶黃州，寒食節寫下滿紙蒼涼，其中一句：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宴陽會所不掛寒食，因那帖太窮、太破、太苦，權貴都只想展示風光，誰願意面對自己落魄的那一面，誰會承認自己心裡有一座破灶、一捆濕葦？
耿璐鳴畢生經營的就是「蘭亭式」的人生，最恐懼的就是變成「寒食帖」里的窮途落魄。
選蘭亭：依舊可以做萬眾追捧的耿家四小姐，享受一切光環，但前提是，要收手，停止算計。
選寒食貼：就是執意對抗，那就要做好一敗塗地、身敗名裂的準備。
她眉眼含笑，繼續發問，「耿小姐喜歡哪一帖？」
耿璐鳴能聽懂，她生長環境跟南雲初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層耿四兒的皮，千年的狐狸，哪會被這種聊齋嚇到。
「太太考我。」她四兩撥千斤，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氣勢上先拿一分，「我喜歡的，不在宴陽五帖里。」
什麼AB，全不選。
她自己開卷。
南雲初笑意未減，審視多幾分。
由她說。
耿璐鳴緩緩落座，「梁武帝評王羲之，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世人只知他寫《蘭亭》時醉後揮毫，酒醒再寫，終不能及，太太可知他另有一帖《喪亂》？」
南雲初對耿璐鳴的欣賞又添一分，可惜是對手，否則她想結交，外界說許言對她傾心，若沒有許望那樁事，她未必懷疑。
《蘭亭》寫永和九年群賢雅集，寫到後來，也有「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喪亂》寫先墓再罹荼毒，王羲之不能奔喪，滿紙「奈何奈何」。
一個在熱鬧里看見人生的底，一個在喪亂里咽下自己的痛。
耿璐鳴意思很明確，這兩帖她都能臨，不僅有好日子的風光，苦日子也熟。
既能在名利場風光周旋，也做好了面對潰敗、厄運的心理準備，能扛得住喪亂式的絕境。
南雲初不急著壓回去，慢騰騰撫過圈椅扶手，「王羲之亂世喪親，滿紙奈何是大勢壓身，無力回天，耿小姐還年輕，非要纏鬥到底，也要落到那步無可奈何？」
耿璐鳴笑不露齒，南雲初想用『奈何』勸她認命，不可能！
就算結局註定敗亡，也不被動等死，怎麼落幕，她說了算，乾坤未定，沒什麼好怕。
「太太可知《廣陵散》？」她換坐姿，膝蓋微微偏向南雲初，「嵇康赴死之時，明知彈完此曲便是終點，依舊要彈完，並非曲子本身有多絕妙，而是這一曲，是他唯一可以自主決定落幕的方式。」
南雲初覺得試探夠了，優越感給足，只差一把火，「耿小姐把《廣陵散》說得漂亮，臨刑一刀落下前，到底是嵇康自己按的節拍，可方坤他們呢？可曾選過自己怎麼落幕？你的自主，是踩著別人的死生換來的通透？」
「太太這話偏了，方坤是誰，我不認識。」耿璐鳴端著茶，絕不認罪名，這麼容易讓人扣鍋，怎麼能活今天。
「不過……」她停了停，「不認識不等於不知道，世上殺人放火，多半不是小鬼惹事，是閻王點了頭，小鬼才敢動手，劊子手的刀，終究是替閻王揮的。」
南雲初沒再接話，那雙慣於不動聲色的眼，第一次，在一盞茶的時間裡，真正浮上思量。
好口才。
耿璐鳴話術陷阱玩得高明，一句『閻王點頭』就把帳推給翠屏山幕後人，可以做執行者，卻不願替幕後之人背負全部罵名與罪名。
她也沒亂節奏，三號馬上黑監控，只有五分鐘，「你不認，沒關係，我耐心好，能慢慢等，等你再放一次煙花，等你再派人追祁念，等你覺得時機到、不再躲躲藏藏。」
金句輸出完畢，接下來該物理輸出了。
她起身，不疾不徐收起袖口，「耿四兒，留白用得好是意境，用不好，就是等死的空白。」
耿璐鳴同時站起來，不是怕她掏槍，而是覺得無趣，開始時她反覆提醒自己南雲初不好對付，此刻忌憚淡了，甚至改了判斷：沒了厲沉淵庇護，不過一個嘴上逞能的花架子。
套話手段拙劣，永遠是那一套施壓、策反，最後歸入陣營。
「厲太太教訓得是，只是留白的人，未必是我。」她告辭，「我還有事，想閒聊，改日我登門拜訪。」
南雲初冷笑。
走得了麼？
她沒急著叫，指尖叩兩下紫檀木。
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蘭亭這種密閉空間裡，硬是敲出幾分迴響。
耿璐鳴已經行至屏風邊，被叩擊拽住腳步。
「耿家老四三歲習舞。」南雲初注視她背影，「五歲登台，八歲拿過省內少兒組金獎，按理這樣的底子，身段應該柔得跟水一樣，你身上的骨架和發力方式，是摔打出來的。」
耿璐鳴面孔風平浪靜，手已經攥出了一個無聲的拳頭。
南雲初瞧見，唇角一勾，「老四八歲去瑞士，十七接回來，全家寵的小鳳凰，出去一趟，親情淡薄、無人疼惜，是九年疏離沖淡骨肉情分，還是你根本就不是八歲送出去的老四？」
耿璐鳴側過半張臉，仍是甜糯皮囊，下巴柔潤，梨渦若現，「舞也好，武也罷，不過吃飯的傢伙，太太分這麼清，我倒好奇，您看人是只看骨頭不看皮？」
南雲初不接反問，繞過話題拋下另一塊石頭，「閻王殿前，香火最旺的是正殿，還是偏院？」
耿璐鳴手鬆了緊，緊了又松。
掙扎，克制。
南雲初看她反應就知道，成了。
耿家老四自幼受盡寵愛，後來態度驟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要麼是演戲，要麼根本不是親生的。
孟秉山順藤摸瓜，查到翠屏山那位「閻王」有個私生女，厲沉淵則挖出更深的真相：耿璐鳴不止不是老四兒，她還頂替了耿家真正的「鳳凰」。
沾不得耿家產業，因為這本是一場交換：翠屏山扶持耿家登頂，女兒進耿家；耿家為富貴咬牙應下，又怕落得陸家下場，明言耿璐鳴不得染指家業，於是才有那出「不得寵」的假象。
「你選《喪亂》，選《廣陵散》，因為你從小就在亂世里。」南雲初繞到她面前，持續施壓，「那位生了你，卻把你寄在耿家，讓你頂著別人的姓、別人的臉、別人的人生，替他做那些他不方便下手的事。」
耿璐鳴冷笑，拉門就要走。
南雲初又捅一刀，「你母親去世那天，他去看過麼？」
耿璐鳴咬緊牙關，直扣她咽喉，「話多者短命，知秘者無生，南雲初，你真以為背靠厲沉淵，我就不敢動你？」
南雲初連躲的意思都沒有。
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笑。
耿璐鳴忽然想不通，以南雲初的身手，不可能被掐住命脈還紋絲不動，就算身子不便，反擊也做得到。
沒等想明白，南雲初已摸出袖珍麻醉，反手扎進她左頸，同時抬腳撞她膝彎。
耿璐鳴重心一失，順著圓桌跪倒，她本能地按住脖子，拔出針管。
她盯著針，意識到被安排了，繃一晚上的溫婉皮相終於卸下，失態驚怒道，「南雲初，你陰我！」
南雲初立在描金宮燈下，頸側一片白膩燈火，「我在回報你，把你遞來的東西，換個方式還回去，你陰祁念叫智計，我陰你叫陰人？」
她扼住耿璐鳴下頜，「你受不住，是你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別人也會對你下手。」
「你打算怎樣？」耿璐鳴想別過臉，沒有力氣，只霧蒙蒙望她，「我醒來會在哪？頭條？警局？還是厲家地窖？」
「這一針，是你我紛爭的開題。」南雲初挑開她衣領，怕藥效後呼吸困難，「你父親、方坤、索納，包括你，都在我必除名單上，今夜留你一命，是懶得替你收屍，你父親來，更合適。」
耿璐鳴呼吸漸緩，每一下都耗盡全力，想吼，嗓子不配合，想動，身體不配合。
南雲初貼著她耳廓，留下最後一句，「耿四兒，你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我還沒空收拾你，我把自己都押上了，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活？」
耿璐鳴雙眼一闔，徹底失去意識。
聽沒聽清，不曉得。
南雲初鬆開她，緩緩捻了捻指尖。
祁念帶刺槐進來。
她退場。
祁念做事乾淨，耿璐鳴怎麼來的就怎麼出去，不會有人看見她是從蘭亭被架走。
南雲初到蘭亭窗外的人工湖，忽而停住，胸口泛上一陣噁心。
她不覺得耿璐鳴可憐。
父女倆聯手造下的孽、沾上的血，哪裡數得清，光窯子坡礦場一處，槍斃十回都嫌少。
耿璐鳴當年是小，但小不是免罪牌，她知法犯法，跟著父親養下線、帶手下，壞事做絕。
讓她噁心的是：明明站在光里的是自己，為了贏，卻也要做這些下作事。
她深吸口氣，回去找厲沉淵。
一抬頭，男人就在十步外。
厲沉淵今天沒穿西裝，藍黑疊穿針織衫，休閒一派風華玉樹，人夫感爆棚，安全感也爆滿。
她矯情了。
唇一抿，委屈巴巴。
就特像剛扎完壞人，回頭看見家長，立刻變成「我手疼」。
厲沉淵意味深長笑，朝她伸手，「來，到我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