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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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蕙珍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她的雙手死死壓住托馬斯腹部的傷口,掌心的溫度透過棉布傳導到他的皮膚上,卻怎麼也捂不暖那具逐漸冰涼的身體。血還在往外滲,從她的指縫間溢出來,沿著他的腰側淌下去,在身下的泥土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窪。

  她帶來的那捲棉布已經用掉了大半,草藥粉也灑了小半包,但傷口太深,單靠按壓根本無法徹底止血。她需要針線——需要用針線將裂開的皮肉縫合起來,就像縫合一件破了口子的衣裳一樣。

  可她手上沒有針。她的針線籃還留在閣樓里,而那間閣樓現在很可能已經被砸成了一片狼藉。

  她咬了咬牙,鬆開一隻手,從自己的衣襟上扯下一根布條,緊緊纏在傷口上方靠近胸口的位置,用力打了個結——這是她在家鄉時見過的土法子,用壓迫來減緩出血。托馬斯悶哼了一聲,眉頭緊皺,但沒有叫出聲。

  「你忍著點,」她說,聲音低而急促,「我去找針線。」

  她剛要起身,一隻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完全不像是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應有的力氣。林蕙珍低頭一看,托馬斯正睜著眼睛看她,那隻沒有被腫脹遮住的右眼裡,光芒雖然微弱,卻依然明亮。

  「別走。」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過木頭。

  「我不走遠,就在附近找——」

  「別走。」他重複了一遍,攥著她手腕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外面……那些人還在。你出去……會被他們碰上。」

  林蕙珍沉默了。她知道他說得對。那些暴徒雖然主力已經散去,但難保還有零星的遊蕩者在街上尋釁滋事。她一個單身華人女子在深夜的街頭行走,一旦被撞上,後果不堪設想。

  可不縫合傷口,他會一直流血。在這座陰冷潮濕的土地廟裡,在沒有足夠保暖措施的情況下,失血過多加上體溫過低,他撐不過這一夜。

  她環顧四周,目光在廟內的各個角落掃過。供台上有一隻積滿灰塵的香爐,爐灰里插著幾根殘香;牆角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板和破布;屋頂的椽子上掛著幾張蛛網,在透過門縫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是那種最普通的對襟樣式,沒有花紋,沒有裝飾,只在領口和袖口處鑲了一圈深色的滾邊。她的視線停留在那圈滾邊上——那是用雙股線縫製的,線是普通的棉線,但足夠結實。

  她低下頭,用牙齒咬斷了自己袖口處的滾邊線頭,將那根線抽了出來。線長約莫兩尺,不夠。她又咬斷了另一隻袖口的滾邊,兩根線接在一起,大約有了四尺的長度。

  然後她拔下了自己頭上的銀簪。

  那是一根很樸素的簪子,是她從家鄉帶來的為數不多的物件之一。簪身細細的,末端略尖,算不上鋒利,但如果用力的話,勉強能夠刺穿皮膚。

  托馬斯看著她一手持簪、一手捏線的模樣,失血過多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你這是……要給我縫衣服……還是要給我縫肉?」

  「閉嘴。」林蕙珍說,語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但她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銀簪在煤油燈的火焰上烤了烤——她記得小時候村裡的老人說過,鐵器在火上烤過之後能殺滅傷口上的邪氣,不至於讓傷口腐爛。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她願意相信有用。

  然後她俯下身,將銀簪的尖端對準托馬斯腹部的傷口邊緣,穿過了第一針。


  林蕙珍沒有停。她的手指在顫抖,但她的動作沒有猶豫。她將銀簪當作針,將那根從自己袖口抽出的棉線當作線,一針一針地穿過裂開的皮肉,將那道猙獰的傷口像縫合布料一樣縫合起來。她的手法依然是縫衣的那一套——針腳均勻,間距一致,每一針的深度都控制在相同的尺度上。只不過這一次,她縫的不是布料,是一個活人的血肉。

  第五針的時候,托馬斯暈了過去。

  林蕙珍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動作上,集中在那一針一線的起落之間。她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鼻尖滴落下來,但她騰不出手去擦拭。

  第九針。第十針。第十一針。

  當第十二針穿過皮膚,她將線頭打了個結,用牙齒咬斷多餘的線尾,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般,癱坐在了地上。

  傷口縫合好了。雖然針腳歪歪扭扭,比不上她縫衣服時的十分之一精緻,但它確實閉合了。血不再往外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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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背上沾滿了血跡,蹭到額頭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痕。她沒有在意。

  她重新挪到托馬斯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呼吸,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她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些發燙,卻不算太嚴重。她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然後靠著牆壁坐了下來。

  直到這時,她才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那不是因為寒冷,也不是因為恐懼。那是一種遲來的後怕——她剛才用一根銀簪和一根棉線,在一個活人的身體上縫了十二針。如果她縫錯了,如果她刺穿了什麼不該刺穿的東西,如果傷口感染了——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膝蓋上,深深地呼吸了幾次。

  廟外,霧氣依然濃重。遠處的街道上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星的叫喊和玻璃破碎的聲音,但比起傍晚時分已經安靜了許多。暴徒們大概已經鬧夠了,陸續散去了。唐人街的居民們大概正躲在各自的家裡,在黑暗中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她睜開眼睛,轉頭看向身邊的托馬斯。他昏迷著,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也在承受著疼痛。他的嘴唇乾裂起皮,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那件深灰色的上衣依然穿在他身上——雖然沾滿了血污和泥土,但依然完整,沒有裂開一道口子。

  她忽然覺得,這件衣服做得還算值。

  她靠著牆壁,聽著他微弱而均勻的呼吸聲,不知不覺間,眼皮變得越來越重。她本想撐著不睡——她得守著他,萬一夜裡發燒了,她得及時給他換藥降溫——但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著一波,最終淹沒了她的意識。

  她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裡她回到了廣東台山的老家,夏天的傍晚,她和妹妹坐在院子裡的荔枝樹下乘涼,母親在屋裡做飯,鍋鏟翻炒的聲音和飯菜的香氣一起飄出來。妹妹指著天上的星星問她:「阿姊,你說美國那邊,也能看到這些星星嗎?」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夢就碎了。

  她猛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還靠在土地廟的牆壁上,身上披著一件不屬於她的外套——深藍色的粗呢面料,帶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血腥味。她抬起頭,看見托馬斯正坐在她對面,背靠著另一面牆壁,正看著她。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那雙藍眼睛裡的光芒已經恢復了幾分生氣。他腹部的傷口沒有再滲血,呼吸也比夜裡平穩了許多。

  「你醒了?」他說,聲音仍然沙啞,但比昨晚有力了一些。

  林蕙珍怔怔地看了他好幾秒鐘,然後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披著的那件藍色外套——那是他的。她昨晚把自己的外套脫給了他,而他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又將他的外套蓋在了她身上。

  「你什麼時候醒的?」她問,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不久。」托馬斯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柔和,「我醒來的時候,看見你睡著了。你的外套在我身上。」

  「你受了傷,需要保暖。」她說。

  「你把外套給了我,自己也會冷。」他說。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廟外的霧氣已經淡了一些,晨光透過門縫和破損的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空氣中的香灰味依然濃郁,但混雜進了清晨特有的清新氣息,讓人感覺這座破敗的小廟也不再那麼陰冷了。

  林蕙珍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走到托馬斯面前蹲下,掀開他腹部的棉布檢查了一下傷口。縫合處沒有紅腫,也沒有化膿的跡象,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她暗暗鬆了一口氣,面上卻不露聲色。

  「運氣不錯,沒有感染。」她說,「但接下來幾天不能亂動,也不能沾水。否則傷口崩開了,我可沒有第二根簪子給你縫。」

  托馬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那排歪歪扭扭的針腳,忍不住笑了出來——剛笑了一聲就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堅持把話說完了:「你這針腳……比我媽繡的花還好看。」

  林蕙珍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你在這裡待著,我去弄點吃的和水。」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記住,別亂動。」

  她走到廟門口,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晨光一下子涌了進來。霧氣正在散去,唐人街的輪廓在光線中逐漸清晰起來。街道上一片狼藉——破碎的招牌、散落的貨物、被推翻的菜攤,到處都是昨夜暴行的痕跡。但已經有早起的人在默默地收拾了,一個老人正在彎腰撿拾散落一地的草藥,一個女人在用掃帚清掃門前的碎玻璃。

  生活還在繼續。

  林蕙珍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有泥土的腥味,有被砸碎的藥材散發出的苦澀氣味,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也許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許是對即將到來的一天的茫然,也許是別的什麼。

  她沒有回頭,但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她知道他能聽見。

  「那件衣服,你穿著很好看。」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然後是那個沙啞而溫暖的聲音: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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