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霧
托馬斯穿上那件新衣的時候，陽光正照在鹽倉的門檻上。
他低頭打量了自己一番，肩寬合適，胸圍妥帖，袖口的長度剛好蓋住手腕，活動了一下胳膊，絲毫不覺得束縛。他伸手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忽然覺得這件衣服比他穿過的一切昂貴衣裳都要貼身。
他走出鹽倉，將門帶上，朝著沙地廣場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的喧囂聲正一陣高過一陣，像一口煮沸了的鍋，不斷往外冒著熱氣。他知道今天卡尼要在那裡發表演說，也知道這場演說之後會發生什麼——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劇本：先是在廣場上慷慨激昂地煽動排外情緒，然後散場之後，總有一些熱血上頭的傢伙會結伴沖向唐人街，肆意挑事傷人。
以前他對此視若無睹。那是別人的事，與他無關。他三葉草兄弟會的人，只管碼頭那一畝三分地，唐人街的亂子自然有唐人街的堂口去操心。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唐人街里有一個會給他做衣服的人。
他翻身上馬，沒有回兄弟會的聚集地，而是策馬沿著百老匯街往東走，繞了一個大圈，來到了唐人街北側的一條小巷口。他勒住馬，隱在兩棟房子之間的陰影里，遠遠地望著那條他本該避而遠之的街道。
街面上看起來很平靜。幾個老人在路邊下棋，一個婦人提著菜籃子從雜貨店走出來，兩個孩子追逐著一隻皮球跑過街角。一切如常。
他鬆了一口氣，正準備調轉馬頭離開，忽然聽見沙地廣場方向傳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那聲音之大，連隔著十幾條街的這裡都聽得清清楚楚。緊接著，歡呼聲變成了口號聲，口號聲又變成了雜亂的腳步聲——成千上萬雙腳同時踩踏地面的聲音，像一場暴雨由遠及近地席捲而來。
托馬斯的臉色變了。
他看見唐人街的居民們也聽見了那個聲音。下棋的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頭來面面相覷；提菜籃的婦人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家裡趕；那兩個玩耍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拽進了屋裡，門板砰地關上，門閂落下的聲音此起彼伏。
不到片刻工夫，整條街道便空了。
托馬斯握緊韁繩，指節發白。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這裡——他是三葉草兄弟會的人，是弗蘭克·凱利的親弟弟，如果被人看見他出現在唐人街附近，尤其是在今天這個日子裡，後果不堪設想。大哥會暴怒，卡尼的人會起疑，兄弟會內部那些本就對他不滿的人會借題發揮。
他知道這一切。他的理智告訴他，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調轉馬頭，回碼頭去，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但他沒有動。
他坐在馬上，隱身在那片陰影里，看著那股人流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唐人街的入口。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十個年輕力壯的漢子，手裡拿著木棍、鐵管和磚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狂熱。他們衝進街道，見店鋪就砸，見人就打。一家中藥鋪的招牌被一棍子敲了下來，碎裂的木屑飛濺到空中；一個來不及躲閃的老頭被一腳踹倒在地，蜷縮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哀嚎。
托馬斯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孩子從側門跑出來，鞋都跑掉了一隻，正是上次他趕走紅鬍子那天見過的那個身影。她跌跌撞撞地朝巷子深處跑去，身後有兩個暴徒正在追她，嘴裡發出戲弄般的怪叫。
他不再猶豫了。
他一夾馬腹，那匹栗色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巷口，沿著唐人街的側巷穿插過去。他對這一帶的地形並不陌生——三葉草兄弟會的地盤雖然主要在碼頭區，但他在舊金山混了這麼多年，哪條街通往哪條巷，他閉著眼睛也能數出來。他抄了一條近路，在那兩個暴徒追上那個女人之前，從側面斜插出來，橫在了他們中間。
馬匹的突然出現讓那兩個暴徒嚇了一跳，齊齊停住了腳步。他們抬頭一看，馬上坐著一個身形魁梧的愛爾蘭漢子，穿著一件嶄新的深灰色上衣，面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你是誰？」其中一個暴徒警惕地問道，「三葉草兄弟會的？這裡是卡尼先生的地盤，你們兄弟會的人不該出現在這裡。」
托馬斯沒有回答他的話。他翻身下馬，動作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很穩。他走到那兩個暴徒面前，站定，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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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他說，「你們不要再追了。」
兩個暴徒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譏諷。「怎麼？你一個愛爾蘭人，還想護著中國佬？」
托馬斯沒有動怒，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看著說話的那個人，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說道：「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了。我只說一遍。」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平靜之下蘊含的東西，讓那個暴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幾句狠話來挽回顏面，但對上托馬斯那雙眼睛——那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藍眼睛——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罵了一句「瘋子」，拉著同伴轉身走了。
托馬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過身，朝那個女人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躲進了哪戶人家的屋子裡。
他鬆了一口氣，正準備上馬離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後腦便遭到了一記重擊。
那是一根鐵管，掄圓了砸下來的。
托馬斯的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憑著本能向前踉蹌了兩步，轉過身來。他看見七八個人從身後的巷子裡湧出來，為首的正是那個紅鬍子——上次在薩克拉門托街被他趕走的那個紅鬍子。此刻他臉上掛著一副獰笑，手裡握著那根剛剛得手的鐵管，鐵管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沒想到吧，愛爾蘭佬？」紅鬍子掂了掂手裡的鐵管，語氣里滿是報復的快意，「你上次不是很威風嗎？你不是說這片街區歸你們三葉草兄弟會管嗎？現在你再管一個給我看看？」
托馬斯擦了一把後腦流下來的血，看了一眼手上的鮮紅，然後抬起頭，目光依然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
紅鬍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地一揮手：「上！」
七八個人一擁而上。
托馬斯沒有退。他迎著第一個人衝上來的方向，側身一閃，避開對方掄過來的木棍，同時右手握拳，一拳砸在那人的太陽穴上。那人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第二個人從左邊撲過來，托馬斯不退反進，一步踏入對方懷中，左肘狠狠撞在對方的肋骨上，清脆的骨裂聲在狹窄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半拍——後腦的那一擊讓他頭暈目眩，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視線中的一切都帶著一層模糊的重影。他撂倒了四個人，但身上也添了好幾處新傷：左肩挨了一棍，右肋被踢了一腳，最重的是腹部——混亂中被一根鐵管捅中了小腹，痛得他幾乎彎下腰來。
紅鬍子瞅准這個機會，從側面衝上來，又是一鐵管砸在他的膝彎上。托馬斯左膝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他咬著牙想要站起來，但另外兩個人已經從兩邊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死死地壓在地上。
紅鬍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頭拉起來，看著他那張布滿血污的臉，獰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打死你。你是三葉草兄弟會的人，打死你麻煩太大。但你記住了——今天是給你一個教訓。下次再敢管我們的閒事，就不只是一頓打那麼簡單了。」
他鬆開手，站起身來，朝托馬斯臉上啐了一口，然後揮了揮手，帶著他的人揚長而去。
托馬斯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聽著那些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他試著撐起身體，但腹部的傷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讓他的手臂一軟，又重新跌回了地面。
血從他的腹部滲出來，染紅了那件深灰色的上衣。
他低頭看著那件衣服上正在迅速擴散的深色印記，心中湧起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疼痛，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遺憾——
她才剛做好，就給他弄髒了。
他用盡全力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望著天空中逐漸聚攏的霧氣。天色暗下來了，霧從海上湧來，將路燈的光芒揉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視野中的天空越來越暗，越來越窄，像一扇正在緩緩關閉的門。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當他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被人拖動著，身體在地面上顛簸前行，後背摩擦著粗糲的石板路面。他想掙扎，但四肢完全不聽使喚。
拖動他的人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動靜，停了下來，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一個蒼老的、帶著濃重台山口音的男聲，說的是英語，語法支離破碎，但意思大致能聽懂：
「別動……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有人能救你……」
然後他便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靠在一面斑駁的牆壁上，四周瀰漫著濃重的霧氣，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香灰氣味。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他只知道自己渾身都在疼，尤其是腹部，像是有一團火在那裡燃燒。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視線模糊了一陣，又重新聚焦。
然後他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他今天早上還在想念的臉。
她跪在他身邊，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他的胸膛上，溫熱而滾燙。她的雙手壓在他腹部的傷口上，掌心和指縫間全是他的血。
他想對她說點什麼——想告訴她不用擔心，這點傷不算什麼，他皮糙肉厚，挨幾棍子死不了。也想告訴她，那件衣服他很喜歡，非常喜歡，喜歡到捨不得穿出來打架。
但最終，他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你看……我說了……今晚要想辦法……再見你一面的……」
他低頭打量了自己一番，肩寬合適，胸圍妥帖，袖口的長度剛好蓋住手腕，活動了一下胳膊，絲毫不覺得束縛。他伸手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忽然覺得這件衣服比他穿過的一切昂貴衣裳都要貼身。
他走出鹽倉，將門帶上，朝著沙地廣場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的喧囂聲正一陣高過一陣，像一口煮沸了的鍋，不斷往外冒著熱氣。他知道今天卡尼要在那裡發表演說，也知道這場演說之後會發生什麼——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劇本：先是在廣場上慷慨激昂地煽動排外情緒，然後散場之後，總有一些熱血上頭的傢伙會結伴沖向唐人街，肆意挑事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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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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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擦了一把後腦流下來的血，看了一眼手上的鮮紅，然後抬起頭，目光依然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
紅鬍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地一揮手：「上！」
七八個人一擁而上。
托馬斯沒有退。他迎著第一個人衝上來的方向，側身一閃，避開對方掄過來的木棍，同時右手握拳，一拳砸在那人的太陽穴上。那人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第二個人從左邊撲過來，托馬斯不退反進，一步踏入對方懷中，左肘狠狠撞在對方的肋骨上，清脆的骨裂聲在狹窄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半拍——後腦的那一擊讓他頭暈目眩，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視線中的一切都帶著一層模糊的重影。他撂倒了四個人，但身上也添了好幾處新傷：左肩挨了一棍，右肋被踢了一腳，最重的是腹部——混亂中被一根鐵管捅中了小腹，痛得他幾乎彎下腰來。
紅鬍子瞅准這個機會，從側面衝上來，又是一鐵管砸在他的膝彎上。托馬斯左膝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他咬著牙想要站起來，但另外兩個人已經從兩邊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死死地壓在地上。
紅鬍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頭拉起來，看著他那張布滿血污的臉，獰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打死你。你是三葉草兄弟會的人，打死你麻煩太大。但你記住了——今天是給你一個教訓。下次再敢管我們的閒事，就不只是一頓打那麼簡單了。」
他鬆開手，站起身來，朝托馬斯臉上啐了一口，然後揮了揮手，帶著他的人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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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從他的腹部滲出來，染紅了那件深灰色的上衣。
他低頭看著那件衣服上正在迅速擴散的深色印記，心中湧起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疼痛，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遺憾——
她才剛做好，就給他弄髒了。
他用盡全力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望著天空中逐漸聚攏的霧氣。天色暗下來了，霧從海上湧來，將路燈的光芒揉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視野中的天空越來越暗，越來越窄，像一扇正在緩緩關閉的門。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當他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被人拖動著，身體在地面上顛簸前行，後背摩擦著粗糲的石板路面。他想掙扎，但四肢完全不聽使喚。
拖動他的人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動靜，停了下來，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一個蒼老的、帶著濃重台山口音的男聲，說的是英語，語法支離破碎，但意思大致能聽懂：
「別動……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有人能救你……」
然後他便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靠在一面斑駁的牆壁上，四周瀰漫著濃重的霧氣，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香灰氣味。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他只知道自己渾身都在疼，尤其是腹部，像是有一團火在那裡燃燒。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視線模糊了一陣，又重新聚焦。
然後他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他今天早上還在想念的臉。
她跪在他身邊，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他的胸膛上，溫熱而滾燙。她的雙手壓在他腹部的傷口上，掌心和指縫間全是他的血。
他想對她說點什麼——想告訴她不用擔心，這點傷不算什麼，他皮糙肉厚，挨幾棍子死不了。也想告訴她，那件衣服他很喜歡，非常喜歡，喜歡到捨不得穿出來打架。
但最終，他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你看……我說了……今晚要想辦法……再見你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