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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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的舊金山,海風已經帶上了刀子似的寒意,吹在人臉上,割得生疼。遠處的金門海峽隱若隱若現,只聽得到海浪拍打在木樁上的聲音,沉悶而穩定,像這座城市的呼吸。

  林凱天不亮就起了床。

  站在四方客後院的桂花樹下,活動了一番筋骨後,開始練習八極拳的「六大開」。頂、抱、擔、提、挎、纏——六式打完,身上微微出汗,氣血通暢,連日來積鬱在胸口的悶氣也散去了幾分。他收了勢,從井裡打了一桶水,澆在頭上,冰冷的井水刺激得他頭皮發麻,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今天,他要去碼頭區。

  風叔昨晚已經把老麥克的地址告訴他了——第三號碼頭附近的一間木屋,那個地方靠近鐵路調度站的岔道口。風叔說這話的時候,手上端著新泡好的茶,熱氣繚繞中,他的目光有些深遠。

  「碼頭區不比隙口街,」風叔說,「那裡是愛爾蘭人的地盤。」

  林凱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啥?」風叔放下茶杯,食指戳了戳林凱的額頭,「小子,記好了。碼頭那邊可不是唐人街,如果遇到麻煩,能忍則忍,不能忍就跑。別逞能。」

  林凱鄭重道:「風叔,我心裡有數,放心吧。」

  從隙口街到碼頭區,大約要走四十分鐘。腳下的石板被夜露浸透,踩上去有些濕滑。路邊的煤氣燈還未熄滅,在晨霧中投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林凱穿行在一條條沉睡的街道中,偶爾有一輛運貨的馬車從身邊經過,車夫裹著厚外套,縮著脖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越往西走,空氣里的咸腥味就越重。海風裹挾著魚腥味、鐵鏽味和煤炭燃燒後的硫磺味,一股腦地灌進鼻腔。街道兩側的建築也逐漸從磚木樓房,變成了木板屋和鐵皮棚子。

  碼頭區到了。

  林凱到達老麥克的住處時,天色已經大亮。那是一間緊挨著鐵路調度站的木屋,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朽木,屋頂的鐵皮鏽跡斑斑,有幾處用油氈布補過,像一塊塊難看的膏藥。門口堆著幾隻空木箱,一隻野貓蹲在木箱上,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跳下來鑽進了牆角的縫隙里。

  他上前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答。

  於是,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門內終於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是一個粗啞的、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誰啊?」

  「請問,是麥克先生嗎?」

  門內沉默了片刻。接著木門打開,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只見一位六十來歲的愛爾蘭老人,頭髮花白,亂糟糟地蓬著,眼窩深陷,顴骨很高,下巴上滿是青灰色的胡茬。他穿著髒兮兮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胸前一片花白的毛髮。

  眯著眼睛打量了林凱一番,目光從他那張帶著混血特徵的臉上掃過,老人神情有些困惑。

  「你找誰?」

  「我找麥克先生。有人告訴我,他住在這裡。」

  「我就是。」老麥克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戒備,「你是誰?找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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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凱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遞到老麥克面前。

  當目光落在吊墜上時,老麥克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原地。他盯著那枚吊墜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老麥克抬起頭來,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少年。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戒備,反而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小伙子,你多大了?」

  「十六。」

  老麥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接著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木屋裡很暗,一道光束從那扇只有巴掌大的窗戶處透進來。屋中陳設簡陋,除了一張歪腿的桌子和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就剩下牆邊的木床。牆角堆著些麻袋,上面搭著幾件髒衣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菸草和其他氣味混合的味道,林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老麥克在床邊坐下來,指了指那把缺了靠背的椅子:「坐。」

  沒有坐下,林凱站在屋子中央,面對著老麥克,將那枚吊墜重新收進懷裡。

  「你認識這枚吊墜的主人。」林凱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老麥克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枚吊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凱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銀質的三葉草表面,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認識。」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那是托馬斯·凱利的東西。」

  說完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凱:「你是他什麼人?」

  「他是我父親。」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窗外傳來遠處碼頭上的汽笛聲,沉悶而悠長,像一頭巨獸的低吟。

  老麥克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沉默了很久。當他再次抬起頭時,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你長得像你母親。」他說。

  林凱的心猛地抽緊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從一個認識父親的人口中,聽到關於母親的話。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老麥克繼續說下去。

  老麥克沒有讓他失望。

  他告訴林凱,托馬斯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工頭。他待人公平,從不剋扣工錢,遇到有人受傷了,還會自掏腰包請大夫。他告訴林凱,托馬斯在碼頭區很有威望,不管是愛爾蘭人、義大利人還是華人,都願意跟著他干。在托馬斯失蹤前的那段時間,他經常一個人離開碼頭,不知道去了哪裡,回來的時候總是神色凝重。

  「有一次我問他去了哪裡,」老麥克說,聲音低沉,「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在找一個人。』然後就再也不肯多說了。」

  林凱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在找一個人?找誰?」

  老麥克搖了搖頭:「他不說。我也沒敢多問。那段時間的他每天都像是一根繃緊的弓弦,隨時都可能斷掉。」

  頓了頓,老麥克像是想起了什麼,起身走到牆角那堆雜物前,翻找了一會兒,從一個鐵皮罐子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片,遞給林凱。

  「這是他失蹤前不久,托我送的一封信。收信人叫『獨眼喬』,住在碼頭區北邊,靠近罐頭廠的那一帶。我當時問他要不要回信,他說不用,只要送到就行。」

  林凱接過那張紙片,展開來。信紙已經泛黃,墨跡也有些褪色,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數字:

  「我找到線索了。老地方見。」

  林凱將這幾行字反覆看了三遍,然後將信紙小心地折好,收進口袋裡。

  「這個獨眼喬,現在在哪裡?」

  「他還在碼頭區。但能不能找到他,就看你的本事了。」老麥克接著說道,「那個人脾氣古怪,不喜歡見陌生人。」

  不再多問,林凱向老麥克道了謝,轉身朝外走去。

  木屋外,此時已霧散雲開,陽光照在海面上,鋪開一片碎金般的光芒。裝卸工們扛著貨物在棧橋上來回奔走,汽笛聲和號子聲此起彼伏,碼頭上一片繁忙的景象。

  沿著碼頭向北走,林凱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剛走出不到二百步,林凱聽見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本能地側身一閃,一根木棍擦著他的耳畔掠過,砸在了旁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轉過身,只見三個身材魁梧的白人壯漢正站在巷子裡,為首的那人手裡握著木棍,臉上掛著一副不懷好意的笑容。

  「就是你,」那人語氣中滿是興奮,「在隙口街打人的那個中國小子。我認得你那張臉。」

  林凱沒有動,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我不認識你。」

  「你認不認識我不要用,我認識你就夠了。」那人掂了掂手裡的木棍,「小子,這裡是我們愛爾蘭人的地盤。你一個中國佬跑過來,是想找死嗎?」

  林凱沒理他,心中想起風叔的話,「能忍則忍,不能忍就跑。」

  於是,他觀察起四周的地形,邊計算著離開的路線,邊同對方周旋道,

  「我是來這裡找人的。找到我就走,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那三個壯漢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大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嘲弄和輕蔑。

  「找人?」為首的那人笑著說,「你一個中國佬,在碼頭區能找誰?找你爹嗎?」

  林凱的目光微微一凝。

  就在這時,三人身後,一個洪亮又粗獷的音傳來:

  「他確實是來找他爹的。」

  三人的笑容同時僵住了。他們回頭看去。

  一個中年男人正信步走來,背光而行,看不清面容。待至近前,才發現此人左眼的位置戴著一隻黑色的眼罩,格外顯眼。

  他手裡夾著一根捲菸,煙霧在晨光中裊裊上升,像一縷灰色的絲線。

  這人向前走了幾步,走出逆光的陰影,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那張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斜斜延伸到下頜的疤痕,像一條蜈蚣盤踞在那裡。

  獨眼喬。

  他看向林凱,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吊墜上,隨後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問道:

  「托馬斯·凱利是你什麼人?」

  林凱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迴避:「他是我父親。」

  獨眼喬懶懶地吸了口煙,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光影中散開,像一層面紗,遮住了他的臉。

  「你父親欠我一個解釋。」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嘆息,「如果你能找到他,告訴他,我在老地方等他。」

  說完看向那個人白人壯漢,朝他們擺擺手,示意他們三開。自己轉身朝巷子的另一端走去,步伐不緊不慢,直到消失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那三個壯漢面面相覷,為首的那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丟下手中的木棍,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著同伴悻悻地離開了。

  林凱站在原地,望著獨眼喬消失的方向。海風從港口那邊吹過來,吹動了他衣襟下的吊墜,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胸口,像一個沉默的提醒。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碼頭區的喧囂聲在他身後漸漸遠去,前方的路還很長,但他有種預感,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個答案。

  那個關於父親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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