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閣樓晨光
轉眼已是七日之後。
這幾日舊金山的天氣倒是出奇地晴好。連日來籠罩在城市上空的雲霧散去了大半，天空露出一角難得的湛藍，陽光從雲隙間斜斜地射下來，將海灣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碼頭上的人們紛紛抬頭看這天色，仿佛見了什麼稀罕事物一般——在這座以霧聞名的城市裡，連續幾日的好天氣確實難得。
然而唐人街的氣氛，卻並不像天氣這般明朗。
自從那日紅鬍子一伙人被打跑之後，街面上的暗流反而涌動得更厲害了。據說是那紅鬍子回去之後心有不甘，糾集了更多的人手，揚言要給那個「多管閒事的愛爾蘭佬」一點顏色看看。又有人說，三葉草兄弟會那邊已經放出話來，誰敢動托馬斯·凱利，就是跟整個兄弟會過不去。兩邊的狠話你來我往，火藥味一天比一天濃。
林蕙珍對這些傳聞充耳不聞。
她依舊每日坐在那扇窗前縫衣服，依舊在黃昏時分收工，依舊在入睡前對著窗外發一會兒呆。她不去打聽托馬斯的傷勢，也不去關心那場衝突的後續。她甚至將那捲用剩下的棉布和草藥粉收進了柜子深處，仿佛那夜的經歷只是一場夢，醒了就該忘了。
但她沒能忘掉。
那個笨拙的包紮動作，那句蹩腳的粵語發音，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藍眼睛——它們像針腳一樣，密密地縫進了她的記憶里，怎麼拆也拆不掉。
第七日的傍晚，她正在整理新送來的一批布料，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她以為是又有白人來鬧事，放下手裡的活計走到窗邊往下看，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縫衣作坊的門口。
是那個替托馬斯傳話的愛爾蘭中年男人。
他今天換了一件還算乾淨的格子襯衫，帽子依然壓得很低，站在門口顯得有些侷促。老闆娘攔著他，一臉戒備地用半生不熟的英語說著什麼，大概的意思是「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你快走」之類的話。
中年男人也不爭辯，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老闆娘，又朝二樓的方向指了指。
老闆娘接過那個東西，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轉身上了樓。
「阿珍，」老闆娘推開門，手裡攥著一個物件，表情複雜，「外頭那個愛爾蘭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林蕙珍接過來，低頭一看，是一枚銀質的胸針。造型很簡單，是一片三葉草的圖案，邊緣被打磨得光滑鋥亮，背面刻著一行細小的英文字母，拼出來是托馬斯的全名。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過那片三葉草的紋路，沉默了片刻，然後將胸針攥在手心裡，抬眼看著老闆娘。
「他在哪兒？」
老闆娘嘆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朝窗外努了努嘴：「那個人說，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林蕙珍當然知道那指的是什麼地方。
她沒有換衣服，只是將胸針小心地別在衣襟內側，然後下樓，穿過那條暮色中的街道，再一次走向碼頭區的方向。
天色尚未全黑，西方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將海面染成一片溫柔的緋色。幾隻海鷗在棧橋上盤旋，叫聲清脆而悠遠。遠處有一艘帆船正在緩緩出港，白色的帆篷被風吹得鼓脹起來，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鳥。
她走到那間廢棄的鹽倉門前，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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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
托馬斯坐在上次那隻木箱上，聽見門響便抬起頭來。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沾血的外套，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粗呢上衣，頭髮也像是用水梳過，比上次整潔了不少。但最顯眼的變化是他的左臂——那條袖子從肘彎處被整齊地剪掉了，露出纏著潔白棉布的小臂，顯然是方便換藥。
「你來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欣喜。
「你把袖子剪了？」
托馬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原來的袖子太緊，換藥不方便。我自己剪的——剪得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那截剪口歪歪扭扭，邊緣參差不齊，像是用牙啃出來的。
林蕙珍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手臂上的棉布條。托馬斯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她擺布。棉布條一層層解開，露出下面的傷口——癒合得比她預想的要好。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收口，新生出的嫩肉呈現出淡淡的粉色，沒有紅腫，也沒有化膿的跡象。
「恢復得不錯。」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再過幾天就不用包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新的棉布和藥粉——她嘴上說著不管，卻還是隨身帶了這些東西——重新替他上藥、包紮。動作依然輕柔而熟練，仿佛這七日來的間隔根本不存在。
托馬斯低頭看著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這幾天，我去打聽了一下你的情況。」
林蕙珍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疑問。
「我沒有惡意，」他連忙解釋，舉起右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態，「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誰。畢竟你救了我兩次，我卻對你一無所知，這說不過去。」
林蕙珍低下頭，繼續包紮，沒有說話。
「你三年前來的舊金山，從香港搭船過來的，」托馬斯緩緩說道，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你一個人，沒有家人同行。你在這間縫衣作坊做工，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一個月掙的錢不到碼頭裝卸工的一半。你沒有加入任何堂口，也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我還聽說，你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對著窗外看很久。」
林蕙珍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托馬斯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映著煤油燈的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井水。
「你打聽得倒是仔細。」
托馬斯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我說了，我沒有惡意。我只是——」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語氣淡然，「你沒有惡意。你只是好奇。」
她將最後一圈棉布固定好，站起身來，退後半步，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我叫林蕙珍，廣東台山人，家裡原來有一個妹妹。1872年，家鄉鬧饑荒，父母相繼病故，我賣掉了家裡僅有的一塊田，買了船票來舊金山討生活。這些事，你在碼頭隨便找個華人打聽一下，都能打聽到。沒有什麼特別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托馬斯注意到，她在提到「妹妹」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那麼一瞬間的顫抖，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他捕捉到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了。
「對不起。」他說。
林蕙珍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道歉。在她的經驗里，白人從不向華人道歉——哪怕他們做錯了事，哪怕他們傷害了人，他們也從不道歉。因為在他們看來，華人根本不值得一句道歉。
但這個愛爾蘭人說了「對不起」，而且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
她沒有回應這句道歉，只是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下次別剪袖子了。我幫你改一件寬鬆的。」
說完，她便推門走了出去。
托馬斯坐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那句話的意思。等他回過神追出門去，林蕙珍已經走出了很遠，瘦削的背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朝著唐人街的方向。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發自內心的笑。
而在唐人街的那間閣樓里，林蕙珍回到桌前，點亮煤油燈，從柜子里翻出一塊深灰色的布料，在桌上攤開。
她量了量尺寸，拿起剪刀，開始裁剪。
那是一幅男人上衣的版樣。
這幾日舊金山的天氣倒是出奇地晴好。連日來籠罩在城市上空的雲霧散去了大半，天空露出一角難得的湛藍，陽光從雲隙間斜斜地射下來，將海灣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碼頭上的人們紛紛抬頭看這天色，仿佛見了什麼稀罕事物一般——在這座以霧聞名的城市裡，連續幾日的好天氣確實難得。
然而唐人街的氣氛，卻並不像天氣這般明朗。
自從那日紅鬍子一伙人被打跑之後，街面上的暗流反而涌動得更厲害了。據說是那紅鬍子回去之後心有不甘，糾集了更多的人手，揚言要給那個「多管閒事的愛爾蘭佬」一點顏色看看。又有人說，三葉草兄弟會那邊已經放出話來，誰敢動托馬斯·凱利，就是跟整個兄弟會過不去。兩邊的狠話你來我往，火藥味一天比一天濃。
林蕙珍對這些傳聞充耳不聞。
她依舊每日坐在那扇窗前縫衣服，依舊在黃昏時分收工，依舊在入睡前對著窗外發一會兒呆。她不去打聽托馬斯的傷勢，也不去關心那場衝突的後續。她甚至將那捲用剩下的棉布和草藥粉收進了柜子深處，仿佛那夜的經歷只是一場夢，醒了就該忘了。
但她沒能忘掉。
那個笨拙的包紮動作，那句蹩腳的粵語發音，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藍眼睛——它們像針腳一樣，密密地縫進了她的記憶里，怎麼拆也拆不掉。
第七日的傍晚，她正在整理新送來的一批布料，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她以為是又有白人來鬧事，放下手裡的活計走到窗邊往下看，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縫衣作坊的門口。
是那個替托馬斯傳話的愛爾蘭中年男人。
他今天換了一件還算乾淨的格子襯衫，帽子依然壓得很低，站在門口顯得有些侷促。老闆娘攔著他，一臉戒備地用半生不熟的英語說著什麼，大概的意思是「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你快走」之類的話。
中年男人也不爭辯，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老闆娘，又朝二樓的方向指了指。
老闆娘接過那個東西，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轉身上了樓。
「阿珍，」老闆娘推開門，手裡攥著一個物件，表情複雜，「外頭那個愛爾蘭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林蕙珍接過來，低頭一看，是一枚銀質的胸針。造型很簡單，是一片三葉草的圖案，邊緣被打磨得光滑鋥亮，背面刻著一行細小的英文字母，拼出來是托馬斯的全名。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過那片三葉草的紋路，沉默了片刻，然後將胸針攥在手心裡，抬眼看著老闆娘。
「他在哪兒？」
老闆娘嘆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朝窗外努了努嘴：「那個人說，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林蕙珍當然知道那指的是什麼地方。
她沒有換衣服，只是將胸針小心地別在衣襟內側，然後下樓，穿過那條暮色中的街道，再一次走向碼頭區的方向。
天色尚未全黑，西方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將海面染成一片溫柔的緋色。幾隻海鷗在棧橋上盤旋，叫聲清脆而悠遠。遠處有一艘帆船正在緩緩出港，白色的帆篷被風吹得鼓脹起來，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鳥。
她走到那間廢棄的鹽倉門前，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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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
托馬斯坐在上次那隻木箱上，聽見門響便抬起頭來。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沾血的外套，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粗呢上衣，頭髮也像是用水梳過，比上次整潔了不少。但最顯眼的變化是他的左臂——那條袖子從肘彎處被整齊地剪掉了，露出纏著潔白棉布的小臂，顯然是方便換藥。
「你來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欣喜。
「你把袖子剪了？」
托馬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原來的袖子太緊，換藥不方便。我自己剪的——剪得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那截剪口歪歪扭扭，邊緣參差不齊，像是用牙啃出來的。
林蕙珍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手臂上的棉布條。托馬斯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她擺布。棉布條一層層解開，露出下面的傷口——癒合得比她預想的要好。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收口，新生出的嫩肉呈現出淡淡的粉色，沒有紅腫，也沒有化膿的跡象。
「恢復得不錯。」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再過幾天就不用包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新的棉布和藥粉——她嘴上說著不管，卻還是隨身帶了這些東西——重新替他上藥、包紮。動作依然輕柔而熟練，仿佛這七日來的間隔根本不存在。
托馬斯低頭看著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這幾天，我去打聽了一下你的情況。」
林蕙珍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疑問。
「我沒有惡意，」他連忙解釋，舉起右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態，「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誰。畢竟你救了我兩次，我卻對你一無所知，這說不過去。」
林蕙珍低下頭，繼續包紮，沒有說話。
「你三年前來的舊金山，從香港搭船過來的，」托馬斯緩緩說道，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你一個人，沒有家人同行。你在這間縫衣作坊做工，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一個月掙的錢不到碼頭裝卸工的一半。你沒有加入任何堂口，也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我還聽說，你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對著窗外看很久。」
林蕙珍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托馬斯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映著煤油燈的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井水。
「你打聽得倒是仔細。」
托馬斯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我說了，我沒有惡意。我只是——」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語氣淡然，「你沒有惡意。你只是好奇。」
她將最後一圈棉布固定好，站起身來，退後半步，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我叫林蕙珍，廣東台山人，家裡原來有一個妹妹。1872年，家鄉鬧饑荒，父母相繼病故，我賣掉了家裡僅有的一塊田，買了船票來舊金山討生活。這些事，你在碼頭隨便找個華人打聽一下，都能打聽到。沒有什麼特別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托馬斯注意到，她在提到「妹妹」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那麼一瞬間的顫抖，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他捕捉到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了。
「對不起。」他說。
林蕙珍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道歉。在她的經驗里，白人從不向華人道歉——哪怕他們做錯了事，哪怕他們傷害了人，他們也從不道歉。因為在他們看來，華人根本不值得一句道歉。
但這個愛爾蘭人說了「對不起」，而且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
她沒有回應這句道歉，只是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下次別剪袖子了。我幫你改一件寬鬆的。」
說完，她便推門走了出去。
托馬斯坐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那句話的意思。等他回過神追出門去，林蕙珍已經走出了很遠，瘦削的背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朝著唐人街的方向。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發自內心的笑。
而在唐人街的那間閣樓里，林蕙珍回到桌前，點亮煤油燈，從柜子里翻出一塊深灰色的布料，在桌上攤開。
她量了量尺寸，拿起剪刀，開始裁剪。
那是一幅男人上衣的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