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荒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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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兩個人出了唐人街,沿著百老匯街向西疾行。托馬斯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穩,對每一條岔路和每一個轉角都瞭然於胸。林蕙珍緊跟在他身後,一手攥著包袱,一手按著胸口的吊墜,不讓它在奔跑中晃動發出聲響。


  出了城區之後,道路變得崎嶇起來。鋪著碎石的主幹道逐漸變成了泥土路,兩側的房屋也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大麥田。秋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田裡只剩下光禿禿的麥茬,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的山丘在黑暗中連綿起伏,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的脊背。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某個農場的方向傳來,在空曠的夜空中迴蕩,又漸漸消散。

  林蕙珍的肺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她已經很久沒有走過這麼遠的路了,腳下的布鞋底子薄,踩在碎石上硌得腳心生疼,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著。她知道,他們每多走一步,就離危險遠一步。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托馬斯在一片樹林邊緣停了下來。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確認身後沒有追兵的動靜,才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來,從腰間解下水壺,遞給林蕙珍。

  「喝點水,歇一會兒。」

  林蕙珍接過水壺,喝了兩小口,又將水壺遞還給他。她在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脫下鞋子,發現右腳的後跟已經磨出了一個水泡,在月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

  托馬斯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又從自己襯衫的下擺撕下一根布條,遞給她:「把水泡挑破,用布條包上,不然明天走不了路。」

  林蕙珍接過刀和布條,低頭處理腳上的傷口。她的動作很利落——挑破水泡,擠出積液,用布條包紮——一氣呵成,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托馬斯在一旁看著,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個女子,縫衣時手指靈巧得像繡花的大家閨秀,處理傷口時卻又果斷得像一個老練的戰士。

  「你是怎麼出來的?」林蕙珍包紮好腳傷,穿上鞋子,抬頭問他,「你大哥不是把你看起來了嗎?」

  「翻牆。」托馬斯說,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意,「我在碼頭幹了十年,要是連一丈高的牆都翻不過去,那這些年就白混了。」

  林蕙珍沒有笑。她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那道從眉梢延伸到顴骨的疤痕照得分外清晰。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道疤痕的邊緣。

  「這道疤,是上次留下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托馬斯點了點頭,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涼,指腹上有常年握針留下的薄繭,粗糙而溫暖。他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沒有更多的動作,只是這樣握著。

  「林蕙珍。」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怕不怕?」

  林蕙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怕趕路,也不怕吃苦。」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只怕一件事——怕我們走了這麼遠,最後還是逃不掉。」

  托馬斯握緊了她的手。

  「不會的。」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夜風穿過樹林,吹動頭頂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一隻夜鳥叫了兩聲,然後歸於沉寂。

  休息了一刻鐘後,他們重新上路。

  托馬斯所說的那個農戶,位於舊金山西南方向大約十英里處的一個小山谷里。那是一個名叫奧馬拉的老愛爾蘭農夫,六十多歲,獨自經營著一片不大的農場,種些土豆和蔬菜,養了幾頭奶牛。他跟三葉草兄弟會沒有直接關係,但他的兒子曾在碼頭幹活,受過托馬斯的照顧,因此欠著托馬斯一份人情。

  托馬斯選擇這個地方,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首先,這裡遠離市區,遠離幫派活動的範圍,不容易被找到。其次,奧馬拉老漢獨居,不愛交際,不會到處張揚家裡來了客人。第三,這裡靠近一條小河,水源充足,生活上可以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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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黎明前到達了那片山谷。

  天色還是青灰色的,東方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山谷里瀰漫著薄薄的晨霧,像一層輕紗覆蓋在田野和屋頂上。奧馬拉老漢的木屋坐落在山坡上,煙囪里已經冒出了裊裊炊煙——老人起得早,已經在做早飯了。

  托馬斯上前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誰?」

  「奧馬拉大叔,是我,托馬斯·凱利。」

  門內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門閂被拉開,木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奧馬拉老漢是個瘦削的老人,滿頭白髮,眼窩深陷,但目光依然銳利。他看了看托馬斯,又看了看站在托馬斯身後的林蕙珍,目光在觸及那張華人面孔時,明顯頓了一下。

  「你帶了一個中國人來?」老人的語氣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排斥,更像是一種中立的疑問。

  「是。」托馬斯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簡單地說,「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讓她在這裡住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了,我就來接她。」

  奧馬拉老漢沉默了很久。他打量著林蕙珍,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好奇,有疑慮,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最終,他拉開了門,側身讓出了一條路。

  「進來吧。」

  林蕙珍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晨光正好越過東邊的山脊,照進了這片小小的山谷。金色的光線穿過薄霧,在木屋的門前投下一道溫暖的光柱。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舊金山的方向,還籠罩在陰影之中。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那間木屋。

  身後的門緩緩合上,將秋天的晨風和遠方的喧囂,一同關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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