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奔
夜深了。
舊金山的秋夜沒有月亮，只有滿天厚重的雲層，將星光遮蔽得嚴嚴實實。碼頭區的街道上，煤氣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搖晃不定的光影，將建築物的輪廓切割成碎片。海風比白天大了許多，吹得屋頂的煙囪嗚嗚作響，像某種困獸的低吟。
三葉草兄弟會總部的後院裡，一片漆黑。
托馬斯靠在牆角的陰影里，已經等了將近三個小時。他聽著前廳的人聲漸漸稀疏，聽著腳步聲來來去去，聽著大門在最後一次開合之後歸於沉寂。他數著時間的流逝，像一個潛伏在黑暗中的獵手，耐心地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午夜過後，整棟樓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動了。
他的動作很輕，像一隻在夜間潛行的貓，每一步都踩在木質地板最不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他沒有走正門——那裡有人值夜——而是繞到了後院最偏僻的角落，那裡有一段圍牆，年久失修，牆根的磚縫裡長滿了青苔。
他白天觀察過了。那堵牆外面是一條窄巷，通向百老匯街的後段，半夜不會有行人。牆的高度大約一丈，牆面凹凸不平，有不少可供攀附的縫隙。對於一個在碼頭爬上爬下了十年的裝卸工來說，這種牆根本不算什麼障礙。
他將那根白天削好的木棍銜在嘴裡，雙手扣住牆磚的縫隙，身體向上提拉，腳趾尋找著微小的著力點，一步一步地攀上了牆頭。腹部的傷口在發力時隱隱作痛，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騎上牆頭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院——黑漆漆的，空無一人。
他沒有猶豫，翻身躍下，落在了巷子的地面上。膝蓋彎曲卸力，落地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他蹲在原地等了幾秒鐘，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他沒有走大路。他沿著小巷和背街穿行，避開所有可能有巡夜人的主幹道，像一條蛇一樣在城市的陰影中蜿蜒前進。他的方向很明確——唐人街，傑克遜街，那間縫衣作坊的二層閣樓。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那裡之後要做什麼。也許只是看她一眼，確認她平安無事。也許帶她走，趁大哥還沒有來得及行動之前。他還沒有想清楚具體的步驟，但他知道，他必須先見到她。
而在唐人街的那間閣樓里，林蕙珍也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窗戶開了一條縫，秋夜的涼風從縫隙中鑽進來，吹動了煤油燈的火焰，讓光線忽明忽暗地跳動。她手裡拿著那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它的表面，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街道。
她今天下午聽見了一些風聲。買菜的時候，街口的魚販小聲告訴她，碼頭那邊出事了——三號倉庫著了火，燒了不少貨物，有人說是華人放的火。魚販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恐懼。「阿珍，這幾天晚上別出門，外面不太平。」
她沒有追問更多，但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
這半個月來，她一直在等托馬斯說的那個「時機」。但現在她隱隱感覺到，那個時機可能永遠不會來了。不是因為他不來，而是因為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了才發生。
她將吊墜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樓下的門板。她猛地睜開眼睛，吹滅了桌上的煤油燈，讓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然後她貼著牆壁，移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黑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樓下，仰頭望著她的窗戶。
她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那個輪廓，那個站姿，那種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的、獨一無二的氣息——是他。
她幾乎沒有思考，轉身下樓，打開了那扇虛掩的木板門。秋夜的冷風迎面撲來，她看見他站在門口，渾身被夜露打濕，頭髮凌亂，呼吸急促，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了一秒鐘。
「你怎麼來了？」她低聲問，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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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托馬斯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碼頭倉庫失火，有人看見一個華人在現場附近出現。我大哥要借這件事發難，明天他就會聯合卡尼的人對唐人街採取行動。」
林蕙珍的手指攥緊了門框的邊緣。
「具體是什麼行動？」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會只是嘴上說說。」托馬斯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光芒，「你必須離開這裡。今晚就走。」
「去哪裡？」
「先離開唐人街再說。我在城外有一個認識的農戶，是愛爾蘭人，但他不摻和幫派的事，可以讓你暫時躲一陣子。」
林蕙珍沉默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閣樓——那間她住了三年的小屋，那張她睡了無數個夜晚的床鋪，那扇她每天坐在前面縫衣服的窗戶。她的全部家當，都在這間屋子裡了。
但她只猶豫了三秒鐘。
「等我一下。」她說。
她轉身上樓，動作很快，但很鎮定。她將幾件換洗衣服打成一個小包袱，將那枚三葉草吊墜貼身戴好，又從床頭的地磚下面取出那封家信和幾枚銀幣，一併塞進包袱里。她環顧了一圈房間，確認沒有遺漏什麼重要的東西，然後吹滅了桌上那盞根本沒有點燃的煤油燈——她剛才已經吹滅了，這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她下樓的時候，托馬斯正等在門口，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麼，並肩走進了夜色中。秋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捲起幾片枯葉，在他們身後打著旋兒。那間縫衣作坊的木板門虛掩著，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嘆息。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街口的陰影里，有一個修鞋老頭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映著遠處煤氣燈微弱的火光，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
舊金山的秋夜沒有月亮，只有滿天厚重的雲層，將星光遮蔽得嚴嚴實實。碼頭區的街道上，煤氣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搖晃不定的光影，將建築物的輪廓切割成碎片。海風比白天大了許多，吹得屋頂的煙囪嗚嗚作響，像某種困獸的低吟。
三葉草兄弟會總部的後院裡，一片漆黑。
托馬斯靠在牆角的陰影里，已經等了將近三個小時。他聽著前廳的人聲漸漸稀疏，聽著腳步聲來來去去，聽著大門在最後一次開合之後歸於沉寂。他數著時間的流逝，像一個潛伏在黑暗中的獵手，耐心地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午夜過後，整棟樓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動了。
他的動作很輕，像一隻在夜間潛行的貓，每一步都踩在木質地板最不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他沒有走正門——那裡有人值夜——而是繞到了後院最偏僻的角落，那裡有一段圍牆，年久失修，牆根的磚縫裡長滿了青苔。
他白天觀察過了。那堵牆外面是一條窄巷，通向百老匯街的後段，半夜不會有行人。牆的高度大約一丈，牆面凹凸不平，有不少可供攀附的縫隙。對於一個在碼頭爬上爬下了十年的裝卸工來說，這種牆根本不算什麼障礙。
他將那根白天削好的木棍銜在嘴裡，雙手扣住牆磚的縫隙，身體向上提拉，腳趾尋找著微小的著力點，一步一步地攀上了牆頭。腹部的傷口在發力時隱隱作痛，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騎上牆頭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院——黑漆漆的，空無一人。
他沒有猶豫，翻身躍下，落在了巷子的地面上。膝蓋彎曲卸力，落地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他蹲在原地等了幾秒鐘，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他沒有走大路。他沿著小巷和背街穿行，避開所有可能有巡夜人的主幹道，像一條蛇一樣在城市的陰影中蜿蜒前進。他的方向很明確——唐人街，傑克遜街，那間縫衣作坊的二層閣樓。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那裡之後要做什麼。也許只是看她一眼，確認她平安無事。也許帶她走，趁大哥還沒有來得及行動之前。他還沒有想清楚具體的步驟，但他知道，他必須先見到她。
而在唐人街的那間閣樓里，林蕙珍也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窗戶開了一條縫，秋夜的涼風從縫隙中鑽進來，吹動了煤油燈的火焰，讓光線忽明忽暗地跳動。她手裡拿著那枚銀色的三葉草吊墜，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它的表面，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街道。
她今天下午聽見了一些風聲。買菜的時候，街口的魚販小聲告訴她，碼頭那邊出事了——三號倉庫著了火，燒了不少貨物，有人說是華人放的火。魚販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恐懼。「阿珍，這幾天晚上別出門，外面不太平。」
她沒有追問更多，但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
這半個月來，她一直在等托馬斯說的那個「時機」。但現在她隱隱感覺到，那個時機可能永遠不會來了。不是因為他不來，而是因為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了才發生。
她將吊墜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樓下的門板。她猛地睜開眼睛，吹滅了桌上的煤油燈，讓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然後她貼著牆壁，移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黑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樓下，仰頭望著她的窗戶。
她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那個輪廓，那個站姿，那種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的、獨一無二的氣息——是他。
她幾乎沒有思考，轉身下樓，打開了那扇虛掩的木板門。秋夜的冷風迎面撲來，她看見他站在門口，渾身被夜露打濕，頭髮凌亂，呼吸急促，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了一秒鐘。
「你怎麼來了？」她低聲問，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出事了。」托馬斯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碼頭倉庫失火，有人看見一個華人在現場附近出現。我大哥要借這件事發難，明天他就會聯合卡尼的人對唐人街採取行動。」
林蕙珍的手指攥緊了門框的邊緣。
「具體是什麼行動？」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會只是嘴上說說。」托馬斯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光芒，「你必須離開這裡。今晚就走。」
「去哪裡？」
「先離開唐人街再說。我在城外有一個認識的農戶，是愛爾蘭人，但他不摻和幫派的事，可以讓你暫時躲一陣子。」
林蕙珍沉默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閣樓——那間她住了三年的小屋，那張她睡了無數個夜晚的床鋪，那扇她每天坐在前面縫衣服的窗戶。她的全部家當，都在這間屋子裡了。
但她只猶豫了三秒鐘。
「等我一下。」她說。
她轉身上樓，動作很快，但很鎮定。她將幾件換洗衣服打成一個小包袱，將那枚三葉草吊墜貼身戴好，又從床頭的地磚下面取出那封家信和幾枚銀幣，一併塞進包袱里。她環顧了一圈房間，確認沒有遺漏什麼重要的東西，然後吹滅了桌上那盞根本沒有點燃的煤油燈——她剛才已經吹滅了，這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她下樓的時候，托馬斯正等在門口，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麼，並肩走進了夜色中。秋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捲起幾片枯葉，在他們身後打著旋兒。那間縫衣作坊的木板門虛掩著，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嘆息。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街口的陰影里，有一個修鞋老頭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映著遠處煤氣燈微弱的火光，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