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門後的影子
周夢珺把蘇苒的消息看了三遍，沒有回。
她鎖了手機，在客廳里走了一圈。窗簾都拉著，屋裡暗得有些過分。她走到玄關，把門把手往下按了按，確認鎖死。又把防盜鏈取下來重新掛上，鏈條碰撞門板的嘩啦聲在安靜的房子裡格外清楚。
年糕跟在後面，尾巴高高翹著，像一面小小的旗。
方霖的信息來了：「嫂子，我二十分鐘後到。你在家別出門。」
手機又震了。是唐婉儀發來的語音。周夢珺點開，唐婉儀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會議室里偷偷打的。
「蘇苒給我打了個電話。她情緒很不穩，一直說她見過秦幼蘭，在姜檸死後第二年。她說秦幼蘭用姜檸的社交帳號給她發過消息，內容很短，就一句『你不該碰她的東西』。蘇苒那時候才高二，被嚇得好幾天不敢去醫院。」
周夢珺打字過去：「她現在怎麼樣？」
「在穩定中。護士給她打了鎮靜劑。但她讓我轉告你，秦幼蘭不是回來認親的。她是回來收網的。你們最好別單獨見她。」
周夢珺沒有回覆。她放下酸奶，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里往外看。天灰得像一塊泡過水的舊布，樓下有幾個行人打著傘，慢吞吞地走。門口停著一輛深色轎車，她多看了兩眼，車牌不是方霖的。
她心裡一緊，正要把窗簾拉得更嚴，那輛車忽然發動，掉頭走了。像一條在黑夜裡游過的魚，悄無聲息。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周夢珺從貓眼看出去，是方霖。他穿著黑色連帽衛衣，帽繩抽得緊緊的，像剛從什麼地方跑過來。她開了門。方霖迅速閃身進來，帶進一陣潮濕的冷氣。
「車在樓下。走吧。」
周夢珺抱起年糕，猶豫了一下，又把它放下。她把貓糧倒滿，水也換了，又蹲下來摸了摸年糕的頭。
「我很快回來。」
方霖看她一眼，沒催。兩人下樓，上了他的車。方霖開的是一輛黑色吉普，車裡一股很濃的薄荷糖味。周夢珺剛坐好，他就往她手裡塞了兩顆糖。
「提神。昨晚沒怎麼睡吧。」
她沒說話，拆開一顆含進嘴裡。薄荷的涼意直衝鼻腔，像有人往腦子裡倒了一小杯冰水。
車子開出去沒多遠，方霖忽然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他皺起眉。
「有車跟著我們。」
周夢珺後背僵住，想回頭看，被方霖攔住。
「別轉頭。我在下個路口甩掉它。你抓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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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打方向盤，車身在積水的路面上劃出一道弧。周夢珺的肩膀撞在車門上，砰地一聲。她咬住下唇，聽見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像一記尖哨。後面那輛車明顯愣了一下，再想跟時，被紅燈攔在了路口。
「看清楚車牌了嗎。」她問。
「沒掛牌。」方霖的眼睛還盯著後視鏡，語氣難得地嚴肅，「但車裡有兩個人。不是蘇震的人。蘇震的人不會用這種方式。」
「那是誰。」
方霖沒回答。車子拐進醫院地下車庫，繞了兩圈才停穩。兩人從負二層坐電梯直上行政樓。方霖用一張門禁卡刷開了陸青鴻辦公室的門。周夢珺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你待在這裡，哪兒都別去。外面有監控，我讓保衛科的人盯著。」方霖說，「老陸開完會就過來。」
「什麼會。」
「老爺子一早就把醫院幾個大股東叫來了。院長也在。具體說什麼我也沒問。」
周夢珺點點頭。方霖給她倒了杯熱水，自己坐在靠門的椅子上，開始不停回消息。周夢珺走到陸青鴻的辦公桌前，那上麵攤著一本手術圖譜，空白處寫著極小的字。她看了幾眼，都是解剖結構的標註，她看不懂。
但她看見了一個相框。
之前來的時候，她沒注意過。相框很小，舊舊的，木邊磨得發亮。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坐在一棵梔子花樹下。女人笑得很淡，嬰兒在襁褓里攥著拳頭，露出一截粉紅色的手腕。
照片背後貼著一圈淺黃色的膠帶，粘在相框內側。周夢珺沒有碰，只是彎腰看了幾秒。然後她直起身，坐到離門最近的椅子上。
「你知道老陸去見他媽之後，說了什麼嗎。」方霖忽然問。
周夢珺搖頭。
「他說，他媽給他看了一個U盤，裡面有些東西他還沒想明白。但有一件事已經清楚了。當年蘇勇的死，可能和他媽有關。」方霖抬頭看她，聲音壓得更低，「老陸現在很矛盾。一邊是他爺爺，一邊是他媽。他誰都不信。」
「你呢。」周夢珺問，「你信誰。」
方霖笑了，很淡的那種，像自嘲。「我信老陸。我跟他多少年了，他不會走錯路。」
周夢珺沒接話。她捧著水杯，水溫從掌心漫上來。外面的天又暗了幾分，辦公室里沒開燈，只有電腦旁一盞小檯燈亮著，把他倆的影子照得老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但很穩。陸青鴻推門進來，看見周夢珺，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幾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攏在掌心。
「冷？」
「不冷。」
「臉色不好。」
「你也是。」
方霖識趣地站起來，往外走。「我下樓買幾瓶水。你們聊。」
門關上後，陸青鴻在周夢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手一直沒鬆開，指尖有些涼，但掌心很暖。
「爺爺說了什麼。」
「他承認給我媽轉過錢，但不承認害過她。他說當年讓我媽走，是她自己的意思。蘇勇的死，是車禍，不是人為。」
「你信嗎。」
「我信他給我看的清單。轉帳記錄是真的。但車禍，他沒證據。他把蘇勇死那天的監控備份燒了，說是怕蘇震咬上陸家。」
周夢珺閉上眼，吸了一口很長的氣。再睜開時，發現陸青鴻正定定地看著她。
「周夢珺，我在想一件事。」
「你說。」
「我們搬走吧。搬到一個找不到的地方。你畫畫，我做我的手術。不摻和這些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你逃不掉的。你也不想逃。」
陸青鴻沒說話。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像在給一段沉默打著節拍。
「那就等。等她想好了，再來找我。」
「她什麼時候會來。」
「很快。」陸青鴻說，「她的U盤裡還有第四個文件。加了密。她約我見面，是想讓我開口問密碼。她手裡還有最後一張牌。」
「那你問了嗎。」
「還沒有。我去的時候，她已經走了。窗口留了一朵梔子花。」
周夢珺沉默著。窗外的風又大了，吹得玻璃振振作響。她忽然聽見樓下有女人的尖叫聲，短促而遙遠，像從停車場那頭傳上來的。
陸青鴻立刻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周夢珺也湊了過去。地下車庫裡開出一輛深色無牌車，疾馳而去，輪胎壓過積水，把醫院的保安崗撞得東倒西歪。
那個被撞的保安從地上爬起來，朝著車尾喊了一個名字。
周夢珺沒有聽清。
陸青鴻卻像被電了一下，整個人往窗框上一扶，指節發白。
「她來過。」
「誰。」
「我媽。她穿著保安的衣服。」
周夢珺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被撞的保安服下面，露出一截淺灰色的針織袖口。一個瘦削的身影從地上坐起來，抬頭朝這扇窗看了一眼。隔了很遠的距離，周夢珺依然能感覺到，那目光像一根細而冷的線，正穿過風雨，牢牢地系在這間辦公室的玻璃上。
她鎖了手機，在客廳里走了一圈。窗簾都拉著，屋裡暗得有些過分。她走到玄關，把門把手往下按了按，確認鎖死。又把防盜鏈取下來重新掛上，鏈條碰撞門板的嘩啦聲在安靜的房子裡格外清楚。
年糕跟在後面，尾巴高高翹著，像一面小小的旗。
方霖的信息來了：「嫂子，我二十分鐘後到。你在家別出門。」
手機又震了。是唐婉儀發來的語音。周夢珺點開，唐婉儀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會議室里偷偷打的。
「蘇苒給我打了個電話。她情緒很不穩，一直說她見過秦幼蘭，在姜檸死後第二年。她說秦幼蘭用姜檸的社交帳號給她發過消息，內容很短，就一句『你不該碰她的東西』。蘇苒那時候才高二，被嚇得好幾天不敢去醫院。」
周夢珺打字過去：「她現在怎麼樣？」
「在穩定中。護士給她打了鎮靜劑。但她讓我轉告你，秦幼蘭不是回來認親的。她是回來收網的。你們最好別單獨見她。」
周夢珺沒有回覆。她放下酸奶，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里往外看。天灰得像一塊泡過水的舊布，樓下有幾個行人打著傘，慢吞吞地走。門口停著一輛深色轎車，她多看了兩眼，車牌不是方霖的。
她心裡一緊，正要把窗簾拉得更嚴，那輛車忽然發動，掉頭走了。像一條在黑夜裡游過的魚，悄無聲息。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周夢珺從貓眼看出去，是方霖。他穿著黑色連帽衛衣，帽繩抽得緊緊的，像剛從什麼地方跑過來。她開了門。方霖迅速閃身進來，帶進一陣潮濕的冷氣。
「車在樓下。走吧。」
周夢珺抱起年糕，猶豫了一下，又把它放下。她把貓糧倒滿，水也換了，又蹲下來摸了摸年糕的頭。
「我很快回來。」
方霖看她一眼，沒催。兩人下樓，上了他的車。方霖開的是一輛黑色吉普，車裡一股很濃的薄荷糖味。周夢珺剛坐好，他就往她手裡塞了兩顆糖。
「提神。昨晚沒怎麼睡吧。」
她沒說話，拆開一顆含進嘴裡。薄荷的涼意直衝鼻腔，像有人往腦子裡倒了一小杯冰水。
車子開出去沒多遠，方霖忽然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他皺起眉。
「有車跟著我們。」
周夢珺後背僵住，想回頭看，被方霖攔住。
「別轉頭。我在下個路口甩掉它。你抓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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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打方向盤，車身在積水的路面上劃出一道弧。周夢珺的肩膀撞在車門上，砰地一聲。她咬住下唇，聽見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像一記尖哨。後面那輛車明顯愣了一下，再想跟時，被紅燈攔在了路口。
「看清楚車牌了嗎。」她問。
「沒掛牌。」方霖的眼睛還盯著後視鏡，語氣難得地嚴肅，「但車裡有兩個人。不是蘇震的人。蘇震的人不會用這種方式。」
「那是誰。」
方霖沒回答。車子拐進醫院地下車庫，繞了兩圈才停穩。兩人從負二層坐電梯直上行政樓。方霖用一張門禁卡刷開了陸青鴻辦公室的門。周夢珺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你待在這裡，哪兒都別去。外面有監控，我讓保衛科的人盯著。」方霖說，「老陸開完會就過來。」
「什麼會。」
「老爺子一早就把醫院幾個大股東叫來了。院長也在。具體說什麼我也沒問。」
周夢珺點點頭。方霖給她倒了杯熱水，自己坐在靠門的椅子上，開始不停回消息。周夢珺走到陸青鴻的辦公桌前，那上麵攤著一本手術圖譜，空白處寫著極小的字。她看了幾眼，都是解剖結構的標註，她看不懂。
但她看見了一個相框。
之前來的時候，她沒注意過。相框很小，舊舊的，木邊磨得發亮。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坐在一棵梔子花樹下。女人笑得很淡，嬰兒在襁褓里攥著拳頭，露出一截粉紅色的手腕。
照片背後貼著一圈淺黃色的膠帶，粘在相框內側。周夢珺沒有碰，只是彎腰看了幾秒。然後她直起身，坐到離門最近的椅子上。
「你知道老陸去見他媽之後，說了什麼嗎。」方霖忽然問。
周夢珺搖頭。
「他說，他媽給他看了一個U盤，裡面有些東西他還沒想明白。但有一件事已經清楚了。當年蘇勇的死，可能和他媽有關。」方霖抬頭看她，聲音壓得更低，「老陸現在很矛盾。一邊是他爺爺，一邊是他媽。他誰都不信。」
「你呢。」周夢珺問，「你信誰。」
方霖笑了，很淡的那種，像自嘲。「我信老陸。我跟他多少年了，他不會走錯路。」
周夢珺沒接話。她捧著水杯，水溫從掌心漫上來。外面的天又暗了幾分，辦公室里沒開燈，只有電腦旁一盞小檯燈亮著，把他倆的影子照得老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但很穩。陸青鴻推門進來，看見周夢珺，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幾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攏在掌心。
「冷？」
「不冷。」
「臉色不好。」
「你也是。」
方霖識趣地站起來，往外走。「我下樓買幾瓶水。你們聊。」
門關上後，陸青鴻在周夢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手一直沒鬆開，指尖有些涼，但掌心很暖。
「爺爺說了什麼。」
「他承認給我媽轉過錢，但不承認害過她。他說當年讓我媽走，是她自己的意思。蘇勇的死，是車禍，不是人為。」
「你信嗎。」
「我信他給我看的清單。轉帳記錄是真的。但車禍，他沒證據。他把蘇勇死那天的監控備份燒了，說是怕蘇震咬上陸家。」
周夢珺閉上眼，吸了一口很長的氣。再睜開時，發現陸青鴻正定定地看著她。
「周夢珺，我在想一件事。」
「你說。」
「我們搬走吧。搬到一個找不到的地方。你畫畫，我做我的手術。不摻和這些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你逃不掉的。你也不想逃。」
陸青鴻沒說話。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像在給一段沉默打著節拍。
「那就等。等她想好了，再來找我。」
「她什麼時候會來。」
「很快。」陸青鴻說，「她的U盤裡還有第四個文件。加了密。她約我見面，是想讓我開口問密碼。她手裡還有最後一張牌。」
「那你問了嗎。」
「還沒有。我去的時候，她已經走了。窗口留了一朵梔子花。」
周夢珺沉默著。窗外的風又大了，吹得玻璃振振作響。她忽然聽見樓下有女人的尖叫聲，短促而遙遠，像從停車場那頭傳上來的。
陸青鴻立刻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周夢珺也湊了過去。地下車庫裡開出一輛深色無牌車，疾馳而去，輪胎壓過積水，把醫院的保安崗撞得東倒西歪。
那個被撞的保安從地上爬起來，朝著車尾喊了一個名字。
周夢珺沒有聽清。
陸青鴻卻像被電了一下，整個人往窗框上一扶，指節發白。
「她來過。」
「誰。」
「我媽。她穿著保安的衣服。」
周夢珺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被撞的保安服下面，露出一截淺灰色的針織袖口。一個瘦削的身影從地上坐起來，抬頭朝這扇窗看了一眼。隔了很遠的距離，周夢珺依然能感覺到，那目光像一根細而冷的線，正穿過風雨，牢牢地系在這間辦公室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