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門
雨已經停了。
周夢珺從沙發上坐起來，身上蓋著陸青鴻的大衣，領口還帶著雨水的潮氣。客廳的窗簾沒拉，晨光從外面照進來，很淡，像被水洗過一遍。年糕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廚房裡有水聲。陸青鴻站在水槽邊，白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正在洗一把小蔥。聽見動靜，他偏過頭。
「七點。還能再睡半小時。」
「睡不著。」
她光著腳踩到地板上，涼意讓她清醒了不少。走到廚房門口，她看見餐桌上已經擺了碗筷，兩碗白粥，一碟醬菜，兩個煮雞蛋。雞蛋殼上還貼著紅貼紙，是趙美蘭從家裡帶來的那批。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五點。」
「又沒睡。」
陸青鴻把蔥段碼進小碟子裡，撒了幾滴醬油，然後才抬頭看她。他眼底的血絲比昨晚更重了，但精神還算好，像用咖啡和意志力硬撐起來的。
「吃完去警局。唐婉儀約了刑偵隊的人，等我們到。」
周夢珺點點頭，去刷牙洗臉。冷水撲在臉上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濃得嚇人，嘴唇有點乾裂，臉頰上還有壓出來的紅痕。她深吸一口氣，從柜子里翻出那件白色高領毛衣。昨天淋透的那件還掛在陽台滴水，她只能穿這件。
出門時，她特意把口袋裡的粉色殘頁又摸了摸。那張被燒掉一半的日記本封皮，像一塊小小的護身符。
警局在城東。他們到的時候，唐婉儀和方霖已經等在門口。唐婉儀手裡抱著一個大號證據袋，袋口貼了封條。方霖在旁邊抽菸，看見周夢珺，把煙掐了。
「刑偵隊的周警官在裡面。你倆進去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該交的交。我和唐婉儀在外面等。」
陸青鴻點頭，把周夢珺的手握住了。他手裡的溫度比早上暖了一點，但很乾。兩人並肩走進警局大門。大廳里有一種很淡的消毒水味，混著列印紙和舊檔案的味道。周夢珺不自覺地靠他近了些。
接待他們的周警官四十來歲，頭髮剪得很短，眼角有一道舊疤。他先把唐婉儀封好的證據袋接過去，又問了幾個時間點，最後讓陸青鴻單獨去裡面簽字，讓周夢珺留在外面等。
這一等就是快一個小時。
周夢珺坐在大廳的藍椅子上，手機刷到本地新聞。昨天蘇家舊居的火災已經出了通報，說是「人為縱火，未發現被困人員」。評論區里吵翻了天，有人提陸家，有人罵蘇震，還有人貼了她昨天直播時的截圖，說她「真敢站上去」。
她鎖了屏，手指冰涼。
陸青鴻出來時，表情很平靜，只朝她點了一下頭。兩人走出警局，唐婉儀迎上去。
「怎麼樣。」
「該交的都交了。說會儘快立案。」陸青鴻說，「但需要時間。」
「蘇震那邊呢？」
「在看守所。昨晚突審過一次，他的律師在來的路上。」
方霖插嘴：「那接下來，去那個服務中心？」
周夢珺看著陸青鴻。他的下頜繃著，像在咬什麼東西。過了兩秒，他點頭。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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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分兩輛車。方霖開車帶著唐婉儀，周夢珺坐陸青鴻的車。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周夢珺把頭靠在車窗上，看太陽從雲層里露出小半張臉，薄薄地鋪在濕漉漉的馬路上。
那家社區服務中心藏在一片老居民區里，門臉很舊。牆上爬滿枯藤，鐵門半敞，門口的牌子掉了一半，只剩「保健」兩個字。院子裡有棵很大的梔子花樹，葉子被雨打落了不少，枝頭還掛著幾朵沒開盡的花。
陸青鴻把車停在街對面，沒熄火。周夢珺看見他盯著那棵梔子樹，眼神像被什麼拽住了。
「就是這裡。」她說。
「嗯。」
「要現在進去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車熄了。方霖的車在後面停下，唐婉儀發來消息：「我和方霖在車裡，不進樓。有事發定位。」
周夢珺回了個「好」。兩人下車，穿過馬路，從鐵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靜。花壇邊有幾個廢舊輪胎，被雨泡得發亮。地上有一條很淺的水泥路，通向主樓門洞。門口掛著「門診」的舊燈箱，玻璃裂了一道縫。
陸青鴻推開門。裡面比外面更舊，地磚是水磨石的，牆皮鼓著黃色的泡。空氣中有一股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從掛號窗口後面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織毛衣。
周夢珺跟著陸青鴻往二樓走。樓梯很窄，每一級都擦得發亮。她數著台階，一，二，三，四。到了二樓走廊，正對著一扇半掩的舊門，門牌上寫著「產房」。門後面有響動，像椅子被拖開，又放回原位。
陸青鴻站住了。她看見他抬手，用拇指把虎口上那塊舊疤按了按。然後他推開門。
房間裡很亮。窗簾全被拉開了，陽光從兩扇落地窗湧進來，在磨得發白的地板上鋪了一片暖黃。一個穿著淺灰色針織衫的女人背對著他們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塊舊懷表，正一下一下地轉著。
聽見門響，她轉過身來。
周夢珺終於看清了她的臉。五十多歲，皮膚很白，眼睛和陸青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更細、更深。她沒戴任何首飾，長發用一根黑木簪盤在腦後。整個人像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又新得讓人心慌。
陸青鴻沒有動。他的喉嚨動了動，像花了很大力氣才說出一個字。
「媽。」
秦幼蘭點點頭，像對兒子的這聲稱呼感到滿意，又不怎麼意外。她慢慢走到產床旁，把那塊舊懷表放在上面。
「你是在這裡生的。你爸爸在走廊里等，我疼了十六個小時。」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和誰都無關的故事，「後來生下來，護士把你抱給我。你手心裡有一塊胎記。我看了很久，覺得像一顆星星。」
周夢珺看見陸青鴻的右手慢慢握緊。他確實掌心有胎記，很淺，像一枚小小的星形。
「這些年，您一直在外面。」他說。
「也不算。」秦幼蘭看著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我回過老宅五次。有一次你發高燒，我在你床邊坐了一整夜。你叫媽媽，我答應了你。你沒醒。」
陸青鴻的呼吸忽然亂了。周夢珺伸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指很涼，像從冰水裡拿出來的。但他握緊了她的，力氣大得她骨頭都疼。
「所以，蘇家的事，您全都知道。」他說。
「你十二歲以後的事，我一件件都看著。」秦幼蘭說，「包括你進醫學院，包括你做第一台手術，包括你娶她。」
她看著周夢珺。周夢珺屏住呼吸，像被人按在水裡。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像刀片包在棉花里。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陸青鴻說，「那現在，我媽就站在這兒。您告訴我們，為什麼當年不回醫院，為什麼要燒她的日記，為什麼要用姜檸的手機號。」
秦幼蘭沒回答。她只是走到陸青鴻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很輕，很慢，像一個母親在辨認分開太久的兒子。
周夢珺看見陸青鴻眼眶紅了。他沒有躲。
秦幼蘭終於把目光轉向周夢珺，笑了一下。
「周夢珺，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要約他來。」
周夢珺點頭。
秦幼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放進陸青鴻的掌心。
「因為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和我半輩子有關，也和陸家有關。你看了，再決定要不要繼續留在他身邊。」
陸青鴻低頭看那個U盤，又抬頭看母親。秦幼蘭已經背過身去，重新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梔子花樹。
「去查。查完了，記得回來找我。」她的聲音忽然沙了，像被很多東西堵著，「我哪兒也不去。」
周夢珺忽然發現，窗台上並排放著三朵半枯的梔子花。花瓣的邊角已經焦了，像被火燒過，又像被太陽曬了很多年。
她攥緊了陸青鴻的手。陸青鴻把U盤放進內袋，又看了母親一眼，才拉著他走出那間產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下樓時，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坐進車裡，陸青鴻才開口。
「先回家。」
周夢珺點頭。她把安全帶系好，轉頭看他。他的臉白得嚇人，但眼裡的淚始終沒有掉下來。像是從十二歲那年起，他就學會了如何把它們鎖在眼眶裡。
車子發動，駛出那扇舊鐵門。後視鏡里，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像有人在窗後，目送他們離開。
周夢珺從沙發上坐起來，身上蓋著陸青鴻的大衣，領口還帶著雨水的潮氣。客廳的窗簾沒拉，晨光從外面照進來，很淡，像被水洗過一遍。年糕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廚房裡有水聲。陸青鴻站在水槽邊，白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正在洗一把小蔥。聽見動靜，他偏過頭。
「七點。還能再睡半小時。」
「睡不著。」
她光著腳踩到地板上，涼意讓她清醒了不少。走到廚房門口，她看見餐桌上已經擺了碗筷，兩碗白粥，一碟醬菜，兩個煮雞蛋。雞蛋殼上還貼著紅貼紙，是趙美蘭從家裡帶來的那批。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五點。」
「又沒睡。」
陸青鴻把蔥段碼進小碟子裡，撒了幾滴醬油，然後才抬頭看她。他眼底的血絲比昨晚更重了，但精神還算好，像用咖啡和意志力硬撐起來的。
「吃完去警局。唐婉儀約了刑偵隊的人，等我們到。」
周夢珺點點頭，去刷牙洗臉。冷水撲在臉上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濃得嚇人，嘴唇有點乾裂，臉頰上還有壓出來的紅痕。她深吸一口氣，從柜子里翻出那件白色高領毛衣。昨天淋透的那件還掛在陽台滴水，她只能穿這件。
出門時，她特意把口袋裡的粉色殘頁又摸了摸。那張被燒掉一半的日記本封皮，像一塊小小的護身符。
警局在城東。他們到的時候，唐婉儀和方霖已經等在門口。唐婉儀手裡抱著一個大號證據袋，袋口貼了封條。方霖在旁邊抽菸，看見周夢珺，把煙掐了。
「刑偵隊的周警官在裡面。你倆進去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該交的交。我和唐婉儀在外面等。」
陸青鴻點頭，把周夢珺的手握住了。他手裡的溫度比早上暖了一點，但很乾。兩人並肩走進警局大門。大廳里有一種很淡的消毒水味，混著列印紙和舊檔案的味道。周夢珺不自覺地靠他近了些。
接待他們的周警官四十來歲，頭髮剪得很短，眼角有一道舊疤。他先把唐婉儀封好的證據袋接過去，又問了幾個時間點，最後讓陸青鴻單獨去裡面簽字，讓周夢珺留在外面等。
這一等就是快一個小時。
周夢珺坐在大廳的藍椅子上，手機刷到本地新聞。昨天蘇家舊居的火災已經出了通報，說是「人為縱火，未發現被困人員」。評論區里吵翻了天，有人提陸家，有人罵蘇震，還有人貼了她昨天直播時的截圖，說她「真敢站上去」。
她鎖了屏，手指冰涼。
陸青鴻出來時，表情很平靜，只朝她點了一下頭。兩人走出警局，唐婉儀迎上去。
「怎麼樣。」
「該交的都交了。說會儘快立案。」陸青鴻說，「但需要時間。」
「蘇震那邊呢？」
「在看守所。昨晚突審過一次，他的律師在來的路上。」
方霖插嘴：「那接下來，去那個服務中心？」
周夢珺看著陸青鴻。他的下頜繃著，像在咬什麼東西。過了兩秒，他點頭。
「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四個人分兩輛車。方霖開車帶著唐婉儀，周夢珺坐陸青鴻的車。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周夢珺把頭靠在車窗上，看太陽從雲層里露出小半張臉，薄薄地鋪在濕漉漉的馬路上。
那家社區服務中心藏在一片老居民區里，門臉很舊。牆上爬滿枯藤，鐵門半敞，門口的牌子掉了一半，只剩「保健」兩個字。院子裡有棵很大的梔子花樹，葉子被雨打落了不少，枝頭還掛著幾朵沒開盡的花。
陸青鴻把車停在街對面，沒熄火。周夢珺看見他盯著那棵梔子樹，眼神像被什麼拽住了。
「就是這裡。」她說。
「嗯。」
「要現在進去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車熄了。方霖的車在後面停下，唐婉儀發來消息：「我和方霖在車裡，不進樓。有事發定位。」
周夢珺回了個「好」。兩人下車，穿過馬路，從鐵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靜。花壇邊有幾個廢舊輪胎，被雨泡得發亮。地上有一條很淺的水泥路，通向主樓門洞。門口掛著「門診」的舊燈箱，玻璃裂了一道縫。
陸青鴻推開門。裡面比外面更舊，地磚是水磨石的，牆皮鼓著黃色的泡。空氣中有一股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從掛號窗口後面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織毛衣。
周夢珺跟著陸青鴻往二樓走。樓梯很窄，每一級都擦得發亮。她數著台階，一，二，三，四。到了二樓走廊，正對著一扇半掩的舊門，門牌上寫著「產房」。門後面有響動，像椅子被拖開，又放回原位。
陸青鴻站住了。她看見他抬手，用拇指把虎口上那塊舊疤按了按。然後他推開門。
房間裡很亮。窗簾全被拉開了，陽光從兩扇落地窗湧進來，在磨得發白的地板上鋪了一片暖黃。一個穿著淺灰色針織衫的女人背對著他們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塊舊懷表，正一下一下地轉著。
聽見門響，她轉過身來。
周夢珺終於看清了她的臉。五十多歲，皮膚很白，眼睛和陸青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更細、更深。她沒戴任何首飾，長發用一根黑木簪盤在腦後。整個人像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又新得讓人心慌。
陸青鴻沒有動。他的喉嚨動了動，像花了很大力氣才說出一個字。
「媽。」
秦幼蘭點點頭，像對兒子的這聲稱呼感到滿意，又不怎麼意外。她慢慢走到產床旁，把那塊舊懷表放在上面。
「你是在這裡生的。你爸爸在走廊里等，我疼了十六個小時。」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和誰都無關的故事，「後來生下來，護士把你抱給我。你手心裡有一塊胎記。我看了很久，覺得像一顆星星。」
周夢珺看見陸青鴻的右手慢慢握緊。他確實掌心有胎記，很淺，像一枚小小的星形。
「這些年，您一直在外面。」他說。
「也不算。」秦幼蘭看著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我回過老宅五次。有一次你發高燒，我在你床邊坐了一整夜。你叫媽媽，我答應了你。你沒醒。」
陸青鴻的呼吸忽然亂了。周夢珺伸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指很涼，像從冰水裡拿出來的。但他握緊了她的，力氣大得她骨頭都疼。
「所以，蘇家的事，您全都知道。」他說。
「你十二歲以後的事，我一件件都看著。」秦幼蘭說，「包括你進醫學院，包括你做第一台手術，包括你娶她。」
她看著周夢珺。周夢珺屏住呼吸，像被人按在水裡。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像刀片包在棉花里。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陸青鴻說，「那現在，我媽就站在這兒。您告訴我們，為什麼當年不回醫院，為什麼要燒她的日記，為什麼要用姜檸的手機號。」
秦幼蘭沒回答。她只是走到陸青鴻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很輕，很慢，像一個母親在辨認分開太久的兒子。
周夢珺看見陸青鴻眼眶紅了。他沒有躲。
秦幼蘭終於把目光轉向周夢珺，笑了一下。
「周夢珺，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要約他來。」
周夢珺點頭。
秦幼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放進陸青鴻的掌心。
「因為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和我半輩子有關，也和陸家有關。你看了，再決定要不要繼續留在他身邊。」
陸青鴻低頭看那個U盤，又抬頭看母親。秦幼蘭已經背過身去，重新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梔子花樹。
「去查。查完了，記得回來找我。」她的聲音忽然沙了，像被很多東西堵著，「我哪兒也不去。」
周夢珺忽然發現，窗台上並排放著三朵半枯的梔子花。花瓣的邊角已經焦了，像被火燒過，又像被太陽曬了很多年。
她攥緊了陸青鴻的手。陸青鴻把U盤放進內袋，又看了母親一眼，才拉著他走出那間產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下樓時，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坐進車裡，陸青鴻才開口。
「先回家。」
周夢珺點頭。她把安全帶系好，轉頭看他。他的臉白得嚇人，但眼裡的淚始終沒有掉下來。像是從十二歲那年起，他就學會了如何把它們鎖在眼眶裡。
車子發動，駛出那扇舊鐵門。後視鏡里，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像有人在窗後，目送他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