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聽完再走
雨把整個城市都澆透了。
周夢珺坐進副駕駛，關門聲被雨吞掉一半。陸青鴻從另一側上車，沒發動引擎，也沒開燈。車廂里很暗，只有停車場角落裡那盞壞了一半的路燈，透過霧蒙蒙的車窗滲進來。他的臉陷在明暗之間，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照片。
「你聽我說完再決定走不走。」
他的聲音很啞，像在雨里站了很久。周夢珺點頭，把濕漉漉的頭髮別到耳後。褲腿上的水一滴滴落在車墊上，暈成深色的小圈。
陸青鴻的食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劃著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姜檸死的那天晚上，給我發過一條消息。她說，如果你還想聽我說話，就來天台。」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我沒去。我以為她在鬧。她以前也這樣，總說些讓人擔心的話，第二天又像什麼都沒發生。」
「所以你讓方霖查監控，不是懷疑蘇苒，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誰去了。」
「對。」
陸青鴻偏過頭，看著窗外。雨刷靜止著，擋風玻璃上全是水紋，把外面的世界割成無數碎片。
「監控是我爺爺的人提前拆的。他們以為銷毀了，不知道舊數據還在伺服器里。我查了六年，一直沒查到。」
「你懷疑你爺爺。」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不是他。」
周夢珺看著他。車廂里的空氣潮濕而悶，混著雨水的腥味和車裡松木香薰的味道。她分不清此刻壓在胸口的是憤怒還是心疼。
「他為什麼上去。」
「為了那頁筆記。姜檸寫了一些關於醫院的事。她母親在陸氏醫院做過一次手術，術後併發症，走了。姜檸查了三年，找到了當時主刀醫生隱瞞操作失誤的證據。」
周夢珺倒吸了一口氣。
「所以姜檸的死，和陸氏醫院的醫療事故有關。」
「她的筆記本里記了所有事情。那天晚上，她帶著本子去天台，說如果我不出現，她就把內容公開。」
「結果來的不是你。」
「我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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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鴻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舊病歷。可周夢珺看見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在抖，指節泛白，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來。
「他上去之後，兩人發生了爭執。姜檸後退時踩空了。」
「你相信是踩空嗎？」
「監控沒拍到天台邊緣的畫面。只拍到他上天台和離開。從時間上看，他待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足夠他把人推下去再收拾完。」
「周夢珺。」
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像在叫住一個要衝出懸崖的人。周夢珺閉上嘴，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知道你恨我瞞你。但那天晚上的人，我不會替他辯解。如果最後證據表明是他推的，我送你走。你離我多遠都行。」
「你說的什麼話。」
周夢珺的聲音猛地抬高了。她轉過身，在黑暗裡去抓他的手。她的手冰涼，他的也冰涼，像兩個在冷水裡泡了很久的人。
「我為什麼要走？我是氣你什麼都自己扛，氣你明知道蘇苒會做傻事還瞞我。可我沒說要走。」
陸青鴻沒動。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很久之後，慢慢收緊。
「我現在可以看那本筆記本嗎？」周夢珺問。
「在家裡。我回去拿給你。」
「現在就去。」
陸青鴻發動了車子，雨刮器重新開始工作，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推開。車子駛出停車場，路面的積水被輪胎碾開，濺起兩道白浪。
回到公寓時，陸青鴻讓她先去洗澡。她沒動，站在玄關，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地板上落。
「我要先看本子。」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去書房把那個貼了「姜檸」標籤的盒子拿出來。周夢珺用毛巾擦乾手，把暗紅色筆記本取出來，一頁一頁翻。
前大半本都是醫學筆記，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中間幾頁畫了心臟結構圖，標註著精細的解剖術語。周夢珺不懂醫學，但能看出姜檸寫得極認真，每一個縮寫都工工整整。
翻到倒數第二頁時，她的手指停下來。
上面記著一段話，字跡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匆忙寫下的：
「主刀醫生陸景山，術後擅自修改病程記錄，掩蓋引流管放置不當的失誤。導致患者術後大出血死亡。術者為陸青鴻祖父。」
陸景山。
周夢珺抬頭看陸青鴻。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雨水從玻璃上淌下來，他的影子在窗面上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所以，姜檸的媽媽是你爺爺的病人。」
「是。也是我媽的摯友。」
周夢珺的呼吸發緊。陸青鴻的母親早已去世，陸家只剩老爺子。那一條條線索，像一張網，把所有人都兜了進去。
「你為什麼一直沒報警。」
「因為證據不夠。那本筆記本只有姜檸自己的記錄，沒有原始病歷。病歷被老爺子銷毀了。」
「所以你娶我，是為了拖住你爺爺？」
「不是。」
他轉過身來，眼圈紅得厲害，但聲音已經穩了下來。
「娶你，是因為我想娶。」
周夢珺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仰著臉，雨水把她的妝沖得亂七八糟，可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在水裡泡過之後反而更清更亮的光。
「那我把這條命交給你，你帶著我去找證據。」
陸青鴻沒說話。他抬手，很輕地擦掉她下巴上掛著的一顆水珠，不知道是雨還是汗。他的手指從她下巴滑到耳垂，最後停在她脖頸側面，像在感受她頸動脈的搏動。
「我們會贏嗎？」
她問。
「會。」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熱而潮，像這雨夜唯一有溫度的角落。
「但在那之前，我要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陸家欠姜檸的，我來還。陸家欠你的，我也還。」
周夢珺閉上眼睛，鼻尖蹭過他的鼻尖。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腔，不是害怕，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像在大雨里走了很久，突然有個人把傘舉過她頭頂，說，我陪你淋。
「陸青鴻，我不需要你還。」她的聲音輕而清晰，「我只要你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先告訴我。」
「好。」
他答應得很快，快到像怕慢一秒，她就會反悔。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年糕從臥室里出來，跳到茶几上，把那個紅木盒子碰翻了。冰種鐲子滾出來，落在沙發墊上，發出一聲沉沉的響。
周夢珺正要彎腰去撿，門鈴突然響了。
短促、刺耳，又急又重。
陸青鴻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別動。他走到門口，從貓眼裡看了一眼，然後轉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是你媽。」
周夢珺坐進副駕駛，關門聲被雨吞掉一半。陸青鴻從另一側上車，沒發動引擎，也沒開燈。車廂里很暗，只有停車場角落裡那盞壞了一半的路燈，透過霧蒙蒙的車窗滲進來。他的臉陷在明暗之間，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照片。
「你聽我說完再決定走不走。」
他的聲音很啞，像在雨里站了很久。周夢珺點頭，把濕漉漉的頭髮別到耳後。褲腿上的水一滴滴落在車墊上，暈成深色的小圈。
陸青鴻的食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劃著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姜檸死的那天晚上，給我發過一條消息。她說，如果你還想聽我說話，就來天台。」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我沒去。我以為她在鬧。她以前也這樣，總說些讓人擔心的話，第二天又像什麼都沒發生。」
「所以你讓方霖查監控，不是懷疑蘇苒，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誰去了。」
「對。」
陸青鴻偏過頭，看著窗外。雨刷靜止著，擋風玻璃上全是水紋，把外面的世界割成無數碎片。
「監控是我爺爺的人提前拆的。他們以為銷毀了，不知道舊數據還在伺服器里。我查了六年，一直沒查到。」
「你懷疑你爺爺。」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不是他。」
周夢珺看著他。車廂里的空氣潮濕而悶，混著雨水的腥味和車裡松木香薰的味道。她分不清此刻壓在胸口的是憤怒還是心疼。
「他為什麼上去。」
「為了那頁筆記。姜檸寫了一些關於醫院的事。她母親在陸氏醫院做過一次手術，術後併發症，走了。姜檸查了三年，找到了當時主刀醫生隱瞞操作失誤的證據。」
周夢珺倒吸了一口氣。
「所以姜檸的死，和陸氏醫院的醫療事故有關。」
「她的筆記本里記了所有事情。那天晚上，她帶著本子去天台，說如果我不出現，她就把內容公開。」
「結果來的不是你。」
「我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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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鴻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舊病歷。可周夢珺看見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在抖，指節泛白，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來。
「他上去之後，兩人發生了爭執。姜檸後退時踩空了。」
「你相信是踩空嗎？」
「監控沒拍到天台邊緣的畫面。只拍到他上天台和離開。從時間上看，他待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足夠他把人推下去再收拾完。」
「周夢珺。」
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像在叫住一個要衝出懸崖的人。周夢珺閉上嘴，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知道你恨我瞞你。但那天晚上的人，我不會替他辯解。如果最後證據表明是他推的，我送你走。你離我多遠都行。」
「你說的什麼話。」
周夢珺的聲音猛地抬高了。她轉過身，在黑暗裡去抓他的手。她的手冰涼，他的也冰涼，像兩個在冷水裡泡了很久的人。
「我為什麼要走？我是氣你什麼都自己扛，氣你明知道蘇苒會做傻事還瞞我。可我沒說要走。」
陸青鴻沒動。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很久之後，慢慢收緊。
「我現在可以看那本筆記本嗎？」周夢珺問。
「在家裡。我回去拿給你。」
「現在就去。」
陸青鴻發動了車子，雨刮器重新開始工作，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推開。車子駛出停車場，路面的積水被輪胎碾開，濺起兩道白浪。
回到公寓時，陸青鴻讓她先去洗澡。她沒動，站在玄關，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地板上落。
「我要先看本子。」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去書房把那個貼了「姜檸」標籤的盒子拿出來。周夢珺用毛巾擦乾手，把暗紅色筆記本取出來，一頁一頁翻。
前大半本都是醫學筆記，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中間幾頁畫了心臟結構圖，標註著精細的解剖術語。周夢珺不懂醫學，但能看出姜檸寫得極認真，每一個縮寫都工工整整。
翻到倒數第二頁時，她的手指停下來。
上面記著一段話，字跡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匆忙寫下的：
「主刀醫生陸景山，術後擅自修改病程記錄，掩蓋引流管放置不當的失誤。導致患者術後大出血死亡。術者為陸青鴻祖父。」
陸景山。
周夢珺抬頭看陸青鴻。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雨水從玻璃上淌下來，他的影子在窗面上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所以，姜檸的媽媽是你爺爺的病人。」
「是。也是我媽的摯友。」
周夢珺的呼吸發緊。陸青鴻的母親早已去世，陸家只剩老爺子。那一條條線索，像一張網，把所有人都兜了進去。
「你為什麼一直沒報警。」
「因為證據不夠。那本筆記本只有姜檸自己的記錄，沒有原始病歷。病歷被老爺子銷毀了。」
「所以你娶我，是為了拖住你爺爺？」
「不是。」
他轉過身來，眼圈紅得厲害，但聲音已經穩了下來。
「娶你，是因為我想娶。」
周夢珺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仰著臉，雨水把她的妝沖得亂七八糟，可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在水裡泡過之後反而更清更亮的光。
「那我把這條命交給你，你帶著我去找證據。」
陸青鴻沒說話。他抬手，很輕地擦掉她下巴上掛著的一顆水珠，不知道是雨還是汗。他的手指從她下巴滑到耳垂，最後停在她脖頸側面，像在感受她頸動脈的搏動。
「我們會贏嗎？」
她問。
「會。」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熱而潮，像這雨夜唯一有溫度的角落。
「但在那之前，我要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陸家欠姜檸的，我來還。陸家欠你的，我也還。」
周夢珺閉上眼睛，鼻尖蹭過他的鼻尖。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腔，不是害怕，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像在大雨里走了很久，突然有個人把傘舉過她頭頂，說，我陪你淋。
「陸青鴻，我不需要你還。」她的聲音輕而清晰，「我只要你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先告訴我。」
「好。」
他答應得很快，快到像怕慢一秒，她就會反悔。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年糕從臥室里出來，跳到茶几上，把那個紅木盒子碰翻了。冰種鐲子滾出來，落在沙發墊上，發出一聲沉沉的響。
周夢珺正要彎腰去撿，門鈴突然響了。
短促、刺耳，又急又重。
陸青鴻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別動。他走到門口，從貓眼裡看了一眼，然後轉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是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