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藥箱
車子停在一棟她沒來過的小區門口時，周夢珺才反應過來，自己根本不知道「我們的家」在哪裡。
她沒問過。協議是簽了，證也領了，但她從沒關心過他住哪兒。她連他家的門牌號都要靠他發來的定位才能找到。
陸青鴻的消息彈出來：「3棟2單元1201。」
電梯上行時，周夢珺盯著跳動的數字，腦子裡全是蘇苒的話。他比我早一步來找你。用你的名字。當著你面看完，然後燒了。每一句都像一根細針，扎在耳膜上。
門開得很快，幾乎是她剛抬手就開了。陸青鴻站在玄關，白大褂沒換，還是早上那件，下擺上的消毒水漬已經干成了淡黃色。他左手拿著一塊半濕的抹布，右手腕上多了一塊機械手錶，錶帶扣得有些緊，勒進皮膚里。
他側身讓她進去。
公寓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過分整潔。木地板反著光，茶几上沒有一件多餘的擺件，沙發上的靠墊按大小排列，稜角分明。唯一突兀的是餐桌上放著兩個外賣盒，一個已經拆封，飯菜幾乎沒動，另一個還封著。
「你還沒吃飯。」
周夢珺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輕。
「等你一起。」
陸青鴻把抹布放回廚房水槽，洗了手，走到沙發旁，用腳把一個小板凳勾到茶几前面，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白色藥箱。
周夢珺認得那個藥箱。昨天在他後備箱裡見過，紅色十字標誌已經磨得有些褪色。
「不用管我腳踝。」
「不是看你腳踝。」
他打開藥箱，裡面整齊地碼著紗布、碘酒、棉簽、體溫計和幾盒常用藥。他取出一支小管藥膏，擰開蓋子，走到她面前。
「手伸出來。」
「我手怎麼了？」
「你在蘇苒家握拳握了一路，指甲印還在。」
周夢珺低頭看自己的手心。四個半圓形的月牙印，已經由紅轉紫，像四顆縮小的葡萄。她自己都沒注意到是什麼時候掐進去的。
她沒伸手。陸青鴻也沒再催，而是把藥膏擠了一點在自己指尖，然後直接拉過她的手，把藥膏點在那幾處淤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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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腹沾著涼絲絲的藥膏，觸在她掌心時，像一顆冰珠滾過發燙的路面。
周夢珺想抽回手，被他捏住了手腕。
「別動。」
他的力度不重，但很穩，像在固定一隻要做清創的小動物。周夢珺的脈搏在他指尖下突突地跳，跳得很快，快得她懷疑他是不是在數她的心率。
「信呢。」
她終於還是問出來了。
陸青鴻沒抬頭，又擠了一點藥膏，把她另一隻手也攤開。那上面只有一道很淺的紅痕，是她剛才在車上摳手機殼邊角時磨出來的。
「燒了。」
他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做好了準備。
「為什麼。」
「因為信里寫的東西，不需要第二個活著的人看見。」
周夢珺看著他低下頭給自己上藥的樣子，鼻尖離她的掌心只有半拳距離，呼吸輕輕掃過她的指縫。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專注地做一件和手術無關的事，也沒見過他把什麼話說得這麼像交代後事。
「那就讓它燒了。可你欠我一個解釋。」
他塗完最後一處，把藥膏放回藥箱，用濕巾擦乾淨指尖。然後他蹲下身，打開藥箱夾層，從裡面取出一個用塑封膜包著的東西。
是一張燒焦的信紙邊角。
不大，只有兩指寬，邊緣捲曲，炭化的部分已經碎成粉末。殘存的那一小片上，還能看見幾行字，被火舌舔過，但未燒透，黑色墨跡寫在泛黃的紙上。
周夢珺接過來，借著客廳頂燈看。
上面只剩下半句話。
「別怨他。是我自己選的那條路。」
她把塑封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反覆描過好幾遍，落筆很重。
「周夢珺，如果你看到這張紙，說明他沒能瞞住。」
周夢珺的手指猛地收緊，塑封片的硬邊扎進掌心，和剛才藥膏浸潤過的地方重疊在一起。
「這封信，寫給我的？」
「前半部分寫給我，後半部分寫給你。」
陸青鴻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沉沉的，帶著很輕的沙啞。他很少這樣說話，像是聲帶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姜檸知道我會再婚。她也知道，以我的性格，不會把她的死說清楚。她不想讓你變成第二個她。」
周夢珺低頭看著那行字。別怨他。是我自己選的那條路。
「她真的怕高？」
「真的。她連圖書館的旋轉樓梯都不敢走。」
「那她為什麼會在天台。」
「信里說，她想克服一次。就一次。」
兩人都沉默了。窗外有風颳過，把客廳的窗簾鼓起來，又緩緩落下。
周夢珺突然覺得，姜檸這個人已經不只是校刊上一張黑白照片了。她有了怕高的毛病，有了反覆描一個句子的偏執，有了在臨死前惦記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的溫柔。這個女孩是她自己。
「你燒信，是怕我看了難受。」
她小聲說，語氣軟下來，像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這個答案。
陸青鴻沒有否認。他把藥箱合上，拎起來放回柜子里。那個柜子在電視牆旁邊，打開時裡面還有好幾個收納盒，每個盒子上都貼著標籤，用黑色記號筆寫著「感冒」「外傷」「腸胃」。
周夢珺看見其中一個盒子被單獨放在最下層，貼著「姜檸」兩個字。
她以為自己花了眼，走近一步，看見盒子沒蓋嚴，裡面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筆記本邊角。正是蘇苒發給她那張照片裡，姜檸站在天台上拿著的那本。
「那個盒子。」
她指了一下。陸青鴻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過了幾秒，他彎腰把盒子拿出來，放在茶几上。動作很慢，慢到周夢珺能看見他手背上青筋鼓起又平復。
「你打開看看。」
他說。
周夢珺猶豫了一下，掀開盒蓋。裡面放著三樣東西：那本暗紅色的筆記本，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還有一枚很舊的校徽。
「她的。」
陸青鴻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兩條長腿隨便支著。這個姿勢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下來，白大褂的衣襟敞開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的襯衫。周夢珺從來沒見過他這樣不顧形象。
「我留著，是想有一天能找到她選擇那條路的真正原因。我欠她一個答案。」
「現在還需要嗎？」
「不需要了。」
他轉過頭看她，眼睛裡那層冰化了一些，底下是累極了的疲憊。
「她寫給你的那半封信，我看完了。她讓你別犯傻，別學她。還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他停了一下。
「她讓我告訴你，別怕我。」
周夢珺的呼吸窒了一下。她看著陸青鴻仰頭靠回沙發邊上，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他始終沒眨過眼，像怕一閉眼，有些東西就會從眼眶裡掉出來。
「陸青鴻。」
她叫了他一聲。
「嗯。」
「我現在，好像不怎麼怕你了。」
他偏過頭看她，眼尾有一點點泛紅，但沒有掉眼淚。他抬起手，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左胸口。
白大褂下面是襯衫，襯衫下面是他的心跳。跳得很重，比她在任何一台手術紀錄片裡聽過的心跳聲都要清晰。
「但我怕你走。」
他說得極輕，像把這句話放在她掌心裡，怕她聽不見，又怕她聽得太清。
窗外的風大起來，把半開的窗吹得「啪」一聲合上。周夢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按在胸口。
她低頭看著他。這個第一次見面時冷得像手術刀的男人，此刻坐在地板上，仰面看著她，眼神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鶴。不是卑怯，是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亮了出來。
「我走不走，取決於你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抖，但手沒動。他的心跳隔著襯衫，像有人在她手心裡一下一下地敲門。
「我接下來想說的，不是一件事。」
「是什麼。」
「是一個決定。」
陸青鴻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來，拿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他走向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我明天去醫院辦一件事。你跟我一起。」
「什麼事。」
「當著蘇苒的面，把一切說清楚。」
周夢珺看著他，沒來由地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在咖啡廳里看她的那種眼神。清冷、疏離、居高臨下。而現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點她不敢確認的東西。
像是怕她拒絕。
又像是怕她不拒絕。
她沒問過。協議是簽了，證也領了，但她從沒關心過他住哪兒。她連他家的門牌號都要靠他發來的定位才能找到。
陸青鴻的消息彈出來：「3棟2單元1201。」
電梯上行時，周夢珺盯著跳動的數字，腦子裡全是蘇苒的話。他比我早一步來找你。用你的名字。當著你面看完，然後燒了。每一句都像一根細針，扎在耳膜上。
門開得很快，幾乎是她剛抬手就開了。陸青鴻站在玄關，白大褂沒換，還是早上那件，下擺上的消毒水漬已經干成了淡黃色。他左手拿著一塊半濕的抹布，右手腕上多了一塊機械手錶，錶帶扣得有些緊，勒進皮膚里。
他側身讓她進去。
公寓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過分整潔。木地板反著光，茶几上沒有一件多餘的擺件，沙發上的靠墊按大小排列，稜角分明。唯一突兀的是餐桌上放著兩個外賣盒，一個已經拆封，飯菜幾乎沒動，另一個還封著。
「你還沒吃飯。」
周夢珺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輕。
「等你一起。」
陸青鴻把抹布放回廚房水槽，洗了手，走到沙發旁，用腳把一個小板凳勾到茶几前面，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白色藥箱。
周夢珺認得那個藥箱。昨天在他後備箱裡見過，紅色十字標誌已經磨得有些褪色。
「不用管我腳踝。」
「不是看你腳踝。」
他打開藥箱，裡面整齊地碼著紗布、碘酒、棉簽、體溫計和幾盒常用藥。他取出一支小管藥膏，擰開蓋子，走到她面前。
「手伸出來。」
「我手怎麼了？」
「你在蘇苒家握拳握了一路，指甲印還在。」
周夢珺低頭看自己的手心。四個半圓形的月牙印，已經由紅轉紫，像四顆縮小的葡萄。她自己都沒注意到是什麼時候掐進去的。
她沒伸手。陸青鴻也沒再催，而是把藥膏擠了一點在自己指尖，然後直接拉過她的手，把藥膏點在那幾處淤痕上。
本書首發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的指腹沾著涼絲絲的藥膏，觸在她掌心時，像一顆冰珠滾過發燙的路面。
周夢珺想抽回手，被他捏住了手腕。
「別動。」
他的力度不重，但很穩，像在固定一隻要做清創的小動物。周夢珺的脈搏在他指尖下突突地跳，跳得很快，快得她懷疑他是不是在數她的心率。
「信呢。」
她終於還是問出來了。
陸青鴻沒抬頭，又擠了一點藥膏，把她另一隻手也攤開。那上面只有一道很淺的紅痕，是她剛才在車上摳手機殼邊角時磨出來的。
「燒了。」
他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做好了準備。
「為什麼。」
「因為信里寫的東西，不需要第二個活著的人看見。」
周夢珺看著他低下頭給自己上藥的樣子，鼻尖離她的掌心只有半拳距離，呼吸輕輕掃過她的指縫。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專注地做一件和手術無關的事，也沒見過他把什麼話說得這麼像交代後事。
「那就讓它燒了。可你欠我一個解釋。」
他塗完最後一處，把藥膏放回藥箱，用濕巾擦乾淨指尖。然後他蹲下身，打開藥箱夾層，從裡面取出一個用塑封膜包著的東西。
是一張燒焦的信紙邊角。
不大，只有兩指寬，邊緣捲曲，炭化的部分已經碎成粉末。殘存的那一小片上，還能看見幾行字，被火舌舔過，但未燒透，黑色墨跡寫在泛黃的紙上。
周夢珺接過來，借著客廳頂燈看。
上面只剩下半句話。
「別怨他。是我自己選的那條路。」
她把塑封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反覆描過好幾遍，落筆很重。
「周夢珺，如果你看到這張紙，說明他沒能瞞住。」
周夢珺的手指猛地收緊，塑封片的硬邊扎進掌心，和剛才藥膏浸潤過的地方重疊在一起。
「這封信，寫給我的？」
「前半部分寫給我，後半部分寫給你。」
陸青鴻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沉沉的，帶著很輕的沙啞。他很少這樣說話，像是聲帶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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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怕高？」
「真的。她連圖書館的旋轉樓梯都不敢走。」
「那她為什麼會在天台。」
「信里說，她想克服一次。就一次。」
兩人都沉默了。窗外有風颳過，把客廳的窗簾鼓起來，又緩緩落下。
周夢珺突然覺得，姜檸這個人已經不只是校刊上一張黑白照片了。她有了怕高的毛病，有了反覆描一個句子的偏執，有了在臨死前惦記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的溫柔。這個女孩是她自己。
「你燒信，是怕我看了難受。」
她小聲說，語氣軟下來，像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這個答案。
陸青鴻沒有否認。他把藥箱合上，拎起來放回柜子里。那個柜子在電視牆旁邊，打開時裡面還有好幾個收納盒，每個盒子上都貼著標籤，用黑色記號筆寫著「感冒」「外傷」「腸胃」。
周夢珺看見其中一個盒子被單獨放在最下層，貼著「姜檸」兩個字。
她以為自己花了眼，走近一步，看見盒子沒蓋嚴，裡面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筆記本邊角。正是蘇苒發給她那張照片裡，姜檸站在天台上拿著的那本。
「那個盒子。」
她指了一下。陸青鴻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過了幾秒，他彎腰把盒子拿出來，放在茶几上。動作很慢，慢到周夢珺能看見他手背上青筋鼓起又平復。
「你打開看看。」
他說。
周夢珺猶豫了一下，掀開盒蓋。裡面放著三樣東西：那本暗紅色的筆記本，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手帕，還有一枚很舊的校徽。
「她的。」
陸青鴻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兩條長腿隨便支著。這個姿勢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下來，白大褂的衣襟敞開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的襯衫。周夢珺從來沒見過他這樣不顧形象。
「我留著，是想有一天能找到她選擇那條路的真正原因。我欠她一個答案。」
「現在還需要嗎？」
「不需要了。」
他轉過頭看她，眼睛裡那層冰化了一些，底下是累極了的疲憊。
「她寫給你的那半封信，我看完了。她讓你別犯傻，別學她。還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他停了一下。
「她讓我告訴你，別怕我。」
周夢珺的呼吸窒了一下。她看著陸青鴻仰頭靠回沙發邊上，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他始終沒眨過眼，像怕一閉眼，有些東西就會從眼眶裡掉出來。
「陸青鴻。」
她叫了他一聲。
「嗯。」
「我現在，好像不怎麼怕你了。」
他偏過頭看她，眼尾有一點點泛紅，但沒有掉眼淚。他抬起手，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左胸口。
白大褂下面是襯衫，襯衫下面是他的心跳。跳得很重，比她在任何一台手術紀錄片裡聽過的心跳聲都要清晰。
「但我怕你走。」
他說得極輕，像把這句話放在她掌心裡，怕她聽不見，又怕她聽得太清。
窗外的風大起來，把半開的窗吹得「啪」一聲合上。周夢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按在胸口。
她低頭看著他。這個第一次見面時冷得像手術刀的男人，此刻坐在地板上，仰面看著她，眼神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鶴。不是卑怯，是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亮了出來。
「我走不走，取決於你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抖，但手沒動。他的心跳隔著襯衫，像有人在她手心裡一下一下地敲門。
「我接下來想說的，不是一件事。」
「是什麼。」
「是一個決定。」
陸青鴻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來，拿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他走向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我明天去醫院辦一件事。你跟我一起。」
「什麼事。」
「當著蘇苒的面，把一切說清楚。」
周夢珺看著他，沒來由地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在咖啡廳里看她的那種眼神。清冷、疏離、居高臨下。而現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點她不敢確認的東西。
像是怕她拒絕。
又像是怕她不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