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招攬
第192章 招攬
陳崇把一張名片推到桌子對面，不是周恆那種啞光黑色的名片，是一張普通的白色卡片，只印著L」IdéalLointain的標誌和一個郵箱地址。
「這個郵箱只收件，不回復，」他說，「如果你什麼時候覺得，你寫過的那些報告裡，有那麼一兩份不應該只被放在檔案櫃裡————」
「發給我。」
費爾霍夫看著那張名片，沒有伸手。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嗎？你剛才邀請一個歐盟委員會的公務員，向你一個私營企業的所有者，提供內部能源數據和分析報告。」
「我知道。」
「這在至少三個國家的法律里構成泄密。」
「我知道。」
費爾霍夫沉默了。
但過了片刻，他還是把把名片拿起來，放進帆布袋的夾層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我該去接女兒了。」他站起來，把防風夾克的拉鏈拉到下巴，「周四晚高峰的環線，會堵得讓人想移民。」
陳崇也站起來：「你的車停在哪裡？」
「我沒有車，我坐地鐵，M1線到梅羅德，換M5到伊克塞勒。」
「我送你。」
費爾霍夫看了他一眼：「邁巴赫？」
「奧迪，租的。」
費爾霍夫想了想，點了頭。
車子沿著貝利亞爾街向北開，晚高峰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的的河。
費爾霍夫坐在副駕駛座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袋子上那個褪色的歐盟旗幟標誌。
「有一個細節，剛才我沒有說。」他看著車窗外的車流，聲音比在咖啡館裡低了一些，「天然氣儲氣庫的缺口，786億立方米。」
「這個數字不是今天上午的，是三天前的。今天上午的數字是————802億。
陳崇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
「兩天少了16億？」
「因為這幾天，德國的工業用氣量突然上來了，巴斯夫在路德維希港的工廠提高了開工率，你知道他們用什麼來生產？」
「什麼？」
「乙烯，乙烯裂解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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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氣是原料，也是燃料。」
「巴斯夫去年因為天然氣價格太高，把一部分產能轉移到了天朝湛江。」
「現在他們把產能調回來，不是因為歐洲的氣價降了，氣價還在漲，是因為他們在天朝的工廠被徵收了更高的關稅。」
「算下來，用歐洲的貴氣，比用中國的便宜化工產品再運回歐洲，更划算。」
「這就是歐洲，一個用關稅把製造業趕出歐洲，再用補貼把製造業請回來的地方。」
「一來一回，中間的差價，最後都是老百姓的取暖費來付。」
車子開上了環線，前方的車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在灰濛濛的暮色里蜿蜒向前。
費爾霍夫的女兒在伊克塞勒區學大提琴，老師住在一條石板路的老街上。
陳崇把車停在街角，熄了火。
「謝謝你的咖啡。」費爾霍夫推開車門，猶豫了一下，「還有你的車。」
「費爾霍夫先生。」
他回過頭。
「如果有一天，有人願意認真讀你寫的報告了，你會怎麼寫？」
費爾霍夫站在車門外，四月的晚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他想了想。
「我會寫：歐洲的能源安全，不在中東的油田裡，不在美國的LNG船隊裡，不在挪威的水電站里，而在歐洲的決策里。」
「而決策，真正的決策，從來不是在布魯塞爾的大樓里做出來的。」
「是在這樣的車裡，在這樣的街角，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
他關上車門，朝那條石板路走去。
帆布袋在他身側晃蕩著，防風夾克的帽子被風吹起來，像一個褪色的旗幟。
陳崇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費爾霍夫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
一個穿著深藍色防風夾克，四十五歲的歐盟基層公務員，走進一棟老舊的公寓樓，樓道的燈是感應式的，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是我，幫我查一個人，馬蒂亞斯·費爾霍夫，歐盟委員會能源總司政策官員。」
「不是查他的背景，背景我已經知道了。」
「查他的女兒，學大提琴的那個，在伊克塞勒區。」
「老師是誰，學費多少，什麼時候考級，什麼時候比賽。」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不是威脅，」陳崇說，「是禮物。」
他掛斷電話，又撥出另一個號碼。
「中東那筆資金，我需要動用的權限。」
「做什麼用？」
「能源。」
長久的沉默，電話那頭的賽雷蒂顯然在權衡。
一個代理人主動要求動用，那筆被設計為「保險措施」的資金，意味著什麼？
「你知道那筆錢的來源。」
「我知道。」
「你知道一旦你用了，你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我知道。」
更長的沉默————
「用途？」
「卡達，他們的LNG產能擴張計劃，2030年之前要把年產量從7700萬噸提高到1.42
億噸。」
「需要投資，需要下游市場，需要歐洲的接收終端。」
「我給他們提供三樣東西：投資渠道，終端接入，以及布魯塞爾的關係。」
電話那頭的賽雷蒂發出一個短促的聲音，不知道是笑還是咳嗽。
「你見了一個人？」
「對。」
「他給了你什麼？」
陳崇看著後視鏡里自己的眼睛。
「一張地圖。」
掛斷電話後，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布魯塞爾的晚風灌進來，帶著柴油車尾氣的味道，和遠處炸薯條的油香。
環線上的車流還在緩慢地蠕動，紅色的尾燈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
他想起了周恆，對方的家族在非洲擁有鋰礦。
鋰，儲能電池的核心材料。
他來歐洲，不是為了買一座莊園，不是為了看一片山茶花。
他來歐洲，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同一張地圖。
電能、儲能、核電——歐洲的命脈，正在從地中海的管道和港口的LNG接收終端，逐步變成電池、電網和人工智慧。
誰掌握了這條鏈上的關鍵節點，誰就掌握了歐洲的呼吸。
周恆手裡有上游，鋰礦。
陳崇手裡有中游，資本、人脈、布魯塞爾的暗門。
他們之間，遲早會有一張桌子。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需要知道門在哪裡。
陳崇發動車子，駛入環線的車流。
M1線的地鐵從高架橋上經過，車廂里的燈光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明黃色的線，像某種生物發光器官在深海中發出的信號。
車廂里站著下班回家的人，戴著耳機，抓著吊環，面無表情地等待自己被運送到城市的另一端。
沒有人知道，剛才有一個穿防風夾克的中年男人從這趟地鐵上下來，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向一個陌生人攤開了歐洲的底牌。
也不會有人知道，那個陌生人此刻正在環線的車流里，把那張底牌翻過來，看到了背面寫著的字。
卡住它的喉嚨。
陳崇把一張名片推到桌子對面，不是周恆那種啞光黑色的名片，是一張普通的白色卡片，只印著L」IdéalLointain的標誌和一個郵箱地址。
「這個郵箱只收件，不回復，」他說，「如果你什麼時候覺得，你寫過的那些報告裡，有那麼一兩份不應該只被放在檔案櫃裡————」
「發給我。」
費爾霍夫看著那張名片，沒有伸手。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嗎？你剛才邀請一個歐盟委員會的公務員，向你一個私營企業的所有者，提供內部能源數據和分析報告。」
「我知道。」
「這在至少三個國家的法律里構成泄密。」
「我知道。」
費爾霍夫沉默了。
但過了片刻，他還是把把名片拿起來，放進帆布袋的夾層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我該去接女兒了。」他站起來，把防風夾克的拉鏈拉到下巴，「周四晚高峰的環線，會堵得讓人想移民。」
陳崇也站起來：「你的車停在哪裡？」
「我沒有車，我坐地鐵，M1線到梅羅德，換M5到伊克塞勒。」
「我送你。」
費爾霍夫看了他一眼：「邁巴赫？」
「奧迪，租的。」
費爾霍夫想了想，點了頭。
車子沿著貝利亞爾街向北開，晚高峰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的的河。
費爾霍夫坐在副駕駛座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袋子上那個褪色的歐盟旗幟標誌。
「有一個細節，剛才我沒有說。」他看著車窗外的車流，聲音比在咖啡館裡低了一些，「天然氣儲氣庫的缺口，786億立方米。」
「這個數字不是今天上午的，是三天前的。今天上午的數字是————802億。
陳崇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
「兩天少了16億？」
「因為這幾天，德國的工業用氣量突然上來了，巴斯夫在路德維希港的工廠提高了開工率，你知道他們用什麼來生產？」
「什麼？」
「乙烯，乙烯裂解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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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氣是原料，也是燃料。」
「巴斯夫去年因為天然氣價格太高，把一部分產能轉移到了天朝湛江。」
「現在他們把產能調回來，不是因為歐洲的氣價降了，氣價還在漲，是因為他們在天朝的工廠被徵收了更高的關稅。」
「算下來，用歐洲的貴氣，比用中國的便宜化工產品再運回歐洲，更划算。」
「這就是歐洲，一個用關稅把製造業趕出歐洲，再用補貼把製造業請回來的地方。」
「一來一回，中間的差價，最後都是老百姓的取暖費來付。」
車子開上了環線，前方的車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在灰濛濛的暮色里蜿蜒向前。
費爾霍夫的女兒在伊克塞勒區學大提琴，老師住在一條石板路的老街上。
陳崇把車停在街角，熄了火。
「謝謝你的咖啡。」費爾霍夫推開車門，猶豫了一下，「還有你的車。」
「費爾霍夫先生。」
他回過頭。
「如果有一天，有人願意認真讀你寫的報告了，你會怎麼寫？」
費爾霍夫站在車門外，四月的晚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他想了想。
「我會寫：歐洲的能源安全，不在中東的油田裡，不在美國的LNG船隊裡，不在挪威的水電站里，而在歐洲的決策里。」
「而決策，真正的決策，從來不是在布魯塞爾的大樓里做出來的。」
「是在這樣的車裡，在這樣的街角，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
他關上車門，朝那條石板路走去。
帆布袋在他身側晃蕩著，防風夾克的帽子被風吹起來，像一個褪色的旗幟。
陳崇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費爾霍夫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
一個穿著深藍色防風夾克，四十五歲的歐盟基層公務員，走進一棟老舊的公寓樓，樓道的燈是感應式的，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是我，幫我查一個人，馬蒂亞斯·費爾霍夫，歐盟委員會能源總司政策官員。」
「不是查他的背景，背景我已經知道了。」
「查他的女兒，學大提琴的那個，在伊克塞勒區。」
「老師是誰，學費多少，什麼時候考級，什麼時候比賽。」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不是威脅，」陳崇說，「是禮物。」
他掛斷電話，又撥出另一個號碼。
「中東那筆資金，我需要動用的權限。」
「做什麼用？」
「能源。」
長久的沉默，電話那頭的賽雷蒂顯然在權衡。
一個代理人主動要求動用，那筆被設計為「保險措施」的資金，意味著什麼？
「你知道那筆錢的來源。」
「我知道。」
「你知道一旦你用了，你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我知道。」
更長的沉默————
「用途？」
「卡達，他們的LNG產能擴張計劃，2030年之前要把年產量從7700萬噸提高到1.42
億噸。」
「需要投資，需要下游市場，需要歐洲的接收終端。」
「我給他們提供三樣東西：投資渠道，終端接入，以及布魯塞爾的關係。」
電話那頭的賽雷蒂發出一個短促的聲音，不知道是笑還是咳嗽。
「你見了一個人？」
「對。」
「他給了你什麼？」
陳崇看著後視鏡里自己的眼睛。
「一張地圖。」
掛斷電話後，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布魯塞爾的晚風灌進來，帶著柴油車尾氣的味道，和遠處炸薯條的油香。
環線上的車流還在緩慢地蠕動，紅色的尾燈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
他想起了周恆，對方的家族在非洲擁有鋰礦。
鋰，儲能電池的核心材料。
他來歐洲，不是為了買一座莊園，不是為了看一片山茶花。
他來歐洲，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同一張地圖。
電能、儲能、核電——歐洲的命脈，正在從地中海的管道和港口的LNG接收終端，逐步變成電池、電網和人工智慧。
誰掌握了這條鏈上的關鍵節點，誰就掌握了歐洲的呼吸。
周恆手裡有上游，鋰礦。
陳崇手裡有中游，資本、人脈、布魯塞爾的暗門。
他們之間，遲早會有一張桌子。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需要知道門在哪裡。
陳崇發動車子，駛入環線的車流。
M1線的地鐵從高架橋上經過，車廂里的燈光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明黃色的線，像某種生物發光器官在深海中發出的信號。
車廂里站著下班回家的人，戴著耳機，抓著吊環，面無表情地等待自己被運送到城市的另一端。
沒有人知道，剛才有一個穿防風夾克的中年男人從這趟地鐵上下來，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向一個陌生人攤開了歐洲的底牌。
也不會有人知道，那個陌生人此刻正在環線的車流里，把那張底牌翻過來，看到了背面寫著的字。
卡住它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