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畫冊
七月中旬，一個周三的下午。
蘇念正在城西店理貨，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推門進來。三十多歲，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背一個黑色的電腦包。她進門之後沒看衣服，直接走到黑板牆前面站住了。
蘇念走過去。
"你好，想看什麼款？"
女人轉過身來。
"你就是蘇念吧？"
"我是。"
"我叫周曼。在青藤童書出版社做編輯。"
蘇念愣了一下。出版社。編輯。這兩個詞跟她的生活不在一個頻道上。
"你怎麼知道我？"
"小紅書上看到的。"周曼說，"安安的畫。還有你們那本雜誌。"
蘇念想起來了——"窗光"第一期放了不到兩周，有人拍照發到了小紅書。她沒想到會引來出版社的人。
"你找我什麼事？"
"想給安安出一本畫冊。"
蘇念沒說話。她走到收銀台後面，拉開椅子坐下來。
"你先坐。"她說。
周曼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從電腦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方案，推到蘇念面前。
"你看看。"
蘇念翻開。封面印著"安安的窗"，下面是安安七歲時畫的那幅"晚上的窗"。裡面是畫冊的規劃——選安安從五歲到七歲畫的六十幅畫，按時間線排，每一幅配一段文字。文字由蘇念來寫，出版社負責設計、印刷、發行。
"發行到書店？"蘇念問。
"全國少兒書店、繪本館、線上渠道。首印一萬冊。"
一萬冊。蘇念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數字。她線上店鋪最好的時候一天賣一百多件，一個月三千多件。一萬冊畫冊，是她三個月的銷量。
"版稅呢？"她問。
"百分之八。定價四十八，版稅三塊八一本。一萬冊是三萬八。"
蘇念沒說話。不是因為錢——三萬八她不在乎。她在想另一件事。
"安安知道嗎？"
"還沒跟她說。"
"先別跟她說。"蘇念說，"我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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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點了點頭。
"你考慮一下。"她說，"不急。下周給我答覆就行。"
她留下一張名片，走了。
蘇念把名片放在收銀台上，坐了一下午。
她不是沒想過安安的畫會被更多人看見。小紅書上發過，抖音上有人轉過，那條"美院附中招生辦"的私信還在她微信里躺著。但她從來沒想過"出書"這件事。
出書不一樣。發在社交平台上是"分享"，出書是"出版"。出版意味著被認定——不是"可愛"，不是"有天賦"，是"值得被印成一本書"。
她拿起手機，給陸母打了個電話。
"媽。"
"嗯？"
"出版社想給安安出畫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哪家？"
"青藤童書。"
"我知道這家。"陸母說，"他們出過幾本不錯的繪本。"
"你覺得呢？"
"你覺得呢？"
"我問你。"
"你先說。"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她說，"安安才七歲。出書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好事還是……"
"還是什麼？"
"還是太早了。"
"太早是什麼意思？"
"她還沒長大。"蘇念說，"她現在畫畫是因為喜歡，不是因為'我是畫家'。出書之後，別人會叫她'小畫家'。她會不會覺得畫畫是為了出書？"
陸母沉默了一會兒。
"蘇念。"
"嗯？"
"你怕的不是'太早'。你怕的是她被定義。"
蘇念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怕她被貼上標籤，然後為了標籤去畫，而不是為了喜歡去畫。"
"嗯。"
"那你就告訴出版社——畫冊可以出，但不能寫'小畫家'。不能給她貼任何標籤。"
"就只是畫？"
"就只是畫。"陸母說，"一個七歲孩子畫的畫，被印成了一本書。僅此而已。"
蘇念把手機貼在耳邊，看著窗外。城西的午後，陽光很亮，照在那棵樟樹上，葉子綠得發燙。
"好。"她說，"我試試。"
晚上蘇念跟安安說了這件事。
不是正式談——就是洗完澡之後，安安趴在床上畫畫，蘇念坐在旁邊。
"安安。"
"嗯？"
"有人想把你畫的畫印成一本書。"
安安停了筆。
"什麼書？"
"畫冊。就是你畫的那些畫，印在紙上，裝訂起來，放在書店裡賣。"
安安想了一下。
"那別人就能看到了？"
"嗯。全國的人都能看到。"
"那外婆也能看到？"
"能。書店裡有。"
安安低頭繼續畫。
"那出吧。"她說。
蘇念沒想到她答得這麼幹脆。
"你不問什麼條件嗎？"
"什麼條件？"
"比如你的畫印在書上，別人買書要花錢。你會分到錢。"
安安抬起頭看她。
"我不要錢。"
"為什麼？"
"因為畫是我畫的，印在書上是書的事。"安安說得很認真，"就像我的畫貼在店裡，別人看不用給錢。"
蘇念看著她。七歲的孩子，邏輯清晰得像大人。
"那如果別人說你是'小畫家'呢？"
"那我就是畫畫的。"安安說，"不是小的，也不是大的。就是畫畫的。"
蘇念笑了。她摸了摸安安的頭。
"好。就是畫畫的。"
第二天蘇念給周曼回了電話。
"出。"她說。
"太好了。"周曼說，"那我們約個時間細談合同。"
"有一個條件。"
"你說。"
"畫冊里不能出現'小畫家'三個字。不能給安安貼任何標籤。書名就叫'安安的窗'，副標題是'一個七歲孩子的畫'。不要'天才''神童''小畫家'——一個都不要。"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可以。"周曼說，"我同意。"
"沒問題。"
"稿費不用給。算我送的。"
周曼笑了。
"蘇念，你是我見過的最較真的媽媽。"
"不是較真。"蘇念說，"是保護。"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打開電腦，開始寫第一幅畫配文。
她選了安安五歲時畫的第一幅"窗"——歪歪扭扭的線條，塗了滿篇的明黃。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敲下第一行字：
"這是安安五歲時畫的窗。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光有方向。她只知道光是黃色的，黃色的就是光。"
她又選了那幅"晚上的窗"。
"這是安安七歲時畫的。她說晚上的光很小，但是有。我說對，很小，但是有。"
她寫完了六十幅畫的配文，一共六十條。每一條都不超過五十個字。短的只有一句話。長的也就三行。
寫完之後她從頭讀了一遍。六十條配文，像六十條路——從五歲到七歲，從歪歪扭扭的線條到有了方向的光。一個孩子的兩年。
她把文檔存好，發給了周曼。
周曼回："蘇念，你寫的這些比畫還好看。"
蘇念沒回。她關了電腦，走到安安房間門口。
安安趴在床上睡著了。床頭燈還亮著，照著桌上散落的蠟筆和水彩筆。畫紙上是一扇新的窗——窗里有一本書的形狀，書里又有一扇窗。
蘇念輕輕關了燈，關了門。
窗里有一本書。書里有一扇窗。窗里有一個七歲的孩子。孩子畫了一扇窗。窗里有一束光。
光很小，但是有。
蘇念正在城西店理貨，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推門進來。三十多歲，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背一個黑色的電腦包。她進門之後沒看衣服，直接走到黑板牆前面站住了。
蘇念走過去。
"你好，想看什麼款？"
女人轉過身來。
"你就是蘇念吧？"
"我是。"
"我叫周曼。在青藤童書出版社做編輯。"
蘇念愣了一下。出版社。編輯。這兩個詞跟她的生活不在一個頻道上。
"你怎麼知道我？"
"小紅書上看到的。"周曼說，"安安的畫。還有你們那本雜誌。"
蘇念想起來了——"窗光"第一期放了不到兩周，有人拍照發到了小紅書。她沒想到會引來出版社的人。
"你找我什麼事？"
"想給安安出一本畫冊。"
蘇念沒說話。她走到收銀台後面，拉開椅子坐下來。
"你先坐。"她說。
周曼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從電腦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方案，推到蘇念面前。
"你看看。"
蘇念翻開。封面印著"安安的窗"，下面是安安七歲時畫的那幅"晚上的窗"。裡面是畫冊的規劃——選安安從五歲到七歲畫的六十幅畫，按時間線排，每一幅配一段文字。文字由蘇念來寫，出版社負責設計、印刷、發行。
"發行到書店？"蘇念問。
"全國少兒書店、繪本館、線上渠道。首印一萬冊。"
一萬冊。蘇念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數字。她線上店鋪最好的時候一天賣一百多件，一個月三千多件。一萬冊畫冊，是她三個月的銷量。
"版稅呢？"她問。
"百分之八。定價四十八，版稅三塊八一本。一萬冊是三萬八。"
蘇念沒說話。不是因為錢——三萬八她不在乎。她在想另一件事。
"安安知道嗎？"
"還沒跟她說。"
"先別跟她說。"蘇念說，"我來說。"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周曼點了點頭。
"你考慮一下。"她說，"不急。下周給我答覆就行。"
她留下一張名片，走了。
蘇念把名片放在收銀台上，坐了一下午。
她不是沒想過安安的畫會被更多人看見。小紅書上發過，抖音上有人轉過，那條"美院附中招生辦"的私信還在她微信里躺著。但她從來沒想過"出書"這件事。
出書不一樣。發在社交平台上是"分享"，出書是"出版"。出版意味著被認定——不是"可愛"，不是"有天賦"，是"值得被印成一本書"。
她拿起手機，給陸母打了個電話。
"媽。"
"嗯？"
"出版社想給安安出畫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哪家？"
"青藤童書。"
"我知道這家。"陸母說，"他們出過幾本不錯的繪本。"
"你覺得呢？"
"你覺得呢？"
"我問你。"
"你先說。"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她說，"安安才七歲。出書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好事還是……"
"還是什麼？"
"還是太早了。"
"太早是什麼意思？"
"她還沒長大。"蘇念說，"她現在畫畫是因為喜歡，不是因為'我是畫家'。出書之後，別人會叫她'小畫家'。她會不會覺得畫畫是為了出書？"
陸母沉默了一會兒。
"蘇念。"
"嗯？"
"你怕的不是'太早'。你怕的是她被定義。"
蘇念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怕她被貼上標籤，然後為了標籤去畫，而不是為了喜歡去畫。"
"嗯。"
"那你就告訴出版社——畫冊可以出，但不能寫'小畫家'。不能給她貼任何標籤。"
"就只是畫？"
"就只是畫。"陸母說，"一個七歲孩子畫的畫，被印成了一本書。僅此而已。"
蘇念把手機貼在耳邊，看著窗外。城西的午後，陽光很亮，照在那棵樟樹上，葉子綠得發燙。
"好。"她說，"我試試。"
晚上蘇念跟安安說了這件事。
不是正式談——就是洗完澡之後，安安趴在床上畫畫，蘇念坐在旁邊。
"安安。"
"嗯？"
"有人想把你畫的畫印成一本書。"
安安停了筆。
"什麼書？"
"畫冊。就是你畫的那些畫，印在紙上，裝訂起來，放在書店裡賣。"
安安想了一下。
"那別人就能看到了？"
"嗯。全國的人都能看到。"
"那外婆也能看到？"
"能。書店裡有。"
安安低頭繼續畫。
"那出吧。"她說。
蘇念沒想到她答得這麼幹脆。
"你不問什麼條件嗎？"
"什麼條件？"
"比如你的畫印在書上，別人買書要花錢。你會分到錢。"
安安抬起頭看她。
"我不要錢。"
"為什麼？"
"因為畫是我畫的，印在書上是書的事。"安安說得很認真，"就像我的畫貼在店裡，別人看不用給錢。"
蘇念看著她。七歲的孩子，邏輯清晰得像大人。
"那如果別人說你是'小畫家'呢？"
"那我就是畫畫的。"安安說，"不是小的，也不是大的。就是畫畫的。"
蘇念笑了。她摸了摸安安的頭。
"好。就是畫畫的。"
第二天蘇念給周曼回了電話。
"出。"她說。
"太好了。"周曼說，"那我們約個時間細談合同。"
"有一個條件。"
"你說。"
"畫冊里不能出現'小畫家'三個字。不能給安安貼任何標籤。書名就叫'安安的窗'，副標題是'一個七歲孩子的畫'。不要'天才''神童''小畫家'——一個都不要。"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可以。"周曼說，"我同意。"
"沒問題。"
"稿費不用給。算我送的。"
周曼笑了。
"蘇念，你是我見過的最較真的媽媽。"
"不是較真。"蘇念說，"是保護。"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打開電腦，開始寫第一幅畫配文。
她選了安安五歲時畫的第一幅"窗"——歪歪扭扭的線條，塗了滿篇的明黃。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敲下第一行字：
"這是安安五歲時畫的窗。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光有方向。她只知道光是黃色的，黃色的就是光。"
她又選了那幅"晚上的窗"。
"這是安安七歲時畫的。她說晚上的光很小，但是有。我說對，很小，但是有。"
她寫完了六十幅畫的配文，一共六十條。每一條都不超過五十個字。短的只有一句話。長的也就三行。
寫完之後她從頭讀了一遍。六十條配文，像六十條路——從五歲到七歲，從歪歪扭扭的線條到有了方向的光。一個孩子的兩年。
她把文檔存好，發給了周曼。
周曼回："蘇念，你寫的這些比畫還好看。"
蘇念沒回。她關了電腦，走到安安房間門口。
安安趴在床上睡著了。床頭燈還亮著，照著桌上散落的蠟筆和水彩筆。畫紙上是一扇新的窗——窗里有一本書的形狀，書里又有一扇窗。
蘇念輕輕關了燈，關了門。
窗里有一本書。書里有一扇窗。窗里有一個七歲的孩子。孩子畫了一扇窗。窗里有一束光。
光很小，但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