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面牆
六月底，安安一年級結束了。
期末匯演是最後一天。蘇念請了半天假去學校。她坐在家長席上，看孩子們一個一個上台表演——唱歌、跳舞、背詩、彈琴。安安的節目在倒數第三個。
"下面有請安安同學，她要展示的是一幅畫。"班主任說。
安安走上台。她手裡拿著一捲紙，走到舞台中央的畫架前面，把紙展開。
蘇念在台下坐直了身體。
那幅畫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幅都大——大概四開紙的大小。畫面上是一面牆。牆上有樹、有藤蔓、有窗、有魚、有花、有太陽。牆的下面有一排人——大人牽著孩子，孩子牽著大人，一個挨一個，從畫面左邊排到右邊。
蘇念一眼就認出來了。那面牆是城西店的黑板牆。那些人是來過店裡的人——畫魚的小宇、畫太陽的彤彤、只畫圓的浩浩、陳秀蘭、那個木工男人、他的女兒、那個年輕媽媽和她的嬰兒、還有蘇念自己，牽著安安和咚咚。
安安站在畫架旁邊，看著台下的家長和老師。
"我畫的是'窗里'。"她說，"不是衣服店，是畫畫的地方。牆上的東西是大家畫的。人也是大家。"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有家長開始鼓掌。蘇念看見小宇的媽媽在擦眼睛，陳秀蘭坐在最後一排——她怎麼來的？蘇念不知道，但她確實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亮亮的。
安安鞠了一躬，抱著畫走下台。
蘇念站起來，在過道里接住她。
"媽媽！"安安撲過來，"我畫得好嗎？"
"好。"蘇念說。她嗓子有點啞。
"你哭了嗎？"
"沒有。"
"你哭了。"
"好吧。哭了。"
安安滿意了。她把那幅畫捲起來，塞進蘇念手裡。
"給你。"
"為什麼給我？"
"因為那是你的地方。"安安說，"你開的店，大家來畫畫。我畫下來，還給你。"
蘇念抱著那幅畫，站在一年級的教室門口。走廊里全是家長和孩子，吵吵嚷嚷的。她抱著畫，覺得自己抱著一整個"窗里"。
回家之後蘇念把畫貼在客廳的牆上。安安幫她按膠帶。
"媽媽，我一年級畢業了。"安安說。
"嗯。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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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級學什麼？"
"不知道。你問老師。"
"我問了。老師說二年級學寫作文。"
安安想了一下。
"作文是不是寫故事？"
"嗯。寫故事。"
"那我寫'窗里'的故事。"
蘇念笑了。
"好。寫'窗里'的故事。"
期末匯演之後沒幾天，蘇念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快遞，是手寫的。信封上寫著"窗里主理人蘇念女士收"，字跡工整，像是練過的。蘇念拆開來看——
"蘇女士您好，我是城西社區鄰里中心的負責人。我們一直在關注您店裡周二畫畫課的活動，社區居民反饋非常好。我們明年有一個社區營造項目，想在鄰里中心開闢一個固定的兒童美育空間，想邀請您和陳秀蘭老師參與。具體方案我們可以面談。期待回復。——李明，城西社區鄰里中心"
蘇念把信放下來。她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社區美育空間。不是開店，不是賣衣服，是"空間"。一個讓陳秀蘭教畫畫、讓孩子們隨便畫的地方，由社區出場地、出一部分經費，"窗里"出人和內容。
她拿起手機，給陳秀蘭打了個電話。
"陳阿姨，社區想請你教畫畫。"
"什麼意思？"
蘇念把信的內容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陳秀蘭說。
"你。"
"我去社區教畫畫？"
"嗯。"
"有工資嗎？"
"應該有。具體面談。"
"那我算什麼？"
"算老師。"
陳秀蘭又沉默了一會兒。
"蘇念。"
"嗯？"
"四十年前我媽說畫畫不能當飯吃。"
"嗯。"
"現在能了。"
蘇念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答應。"陳秀蘭說，"你去談。"
蘇念去鄰里中心見了李明。
李明三十多歲，穿一件白色的襯衫，說話不急不慢。他給蘇念泡了一杯茶，然後打開一份方案。
"我們的想法是這樣的——鄰里中心三樓有一間空教室，大概四十平米。我們想把它改成一個美育空間。陳秀蘭老師每周來兩次，教孩子們畫畫。'窗里'提供課程內容和材料。社區出場地和基本經費。不收家長錢，完全公益。"
蘇念聽完，問了一個問題：
"那'窗里'得到什麼？"
李明愣了一下。
"我不是說利益交換。"蘇念說，"我是想知道，這個空間跟我那三家店是什麼關係。"
李明想了一下。
"我覺得——"他說，"它是'窗里'的第四家店。但不是賣東西的店。"
蘇念看著他。
"不賣東西的店。"她重複了一遍。
"對。一個只畫畫的地方。"
蘇念低下頭喝茶。茶是龍井，今年的新茶，顏色很淺，味道很淡。
"我想想。"她說。
"好。不急。"
蘇念站起來，跟李明握了手，走了。
她走在城西的路上。六月底的天已經很熱了，太陽曬在柏油路上，空氣里有一股燙的味道。她走到那棵樟樹下，停下來。
不賣東西的店。一個只畫畫的地方。
第四家店不是她之前想的那種店。不是選址、不是裝修、不是進貨。是一個空間——跟第一家店一樣，從"想有一個地方"開始。
她掏出手機，給周青發了條消息：
"第四家店有了。不是你幫我找的那種。"
周青回："什麼店？"
蘇念："一個只畫畫的地方。"
周青："好。"
一個句號。蘇念笑了。
晚上她把這件事跟陸衍說了。
"社區出場地，陳阿姨教畫畫，不收錢。你覺得呢？"
陸衍想了一下。
"你去嗎？"
"我去談。但日常不是我管——陳阿姨管，沈棠遠程出課程方案。"
"那挺好。"
"就是不知道算不算'窗里'的店。"
"算不算你自己定。"陸衍說，"你定的才是。"
蘇念看著他。這句話跟陸母說的"夠了就是夠了"不一樣——陸母說的是"停下來"，陸衍說的是"你自己定"。
"我定了。"蘇念說。
"嗯。"
"算。"她說，"算第四家。"
陸衍點了點頭。他低頭繼續給咚咚餵奶瓶。
蘇念站在窗前。窗外是城西的夜，路燈的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她想起安安在期末匯演上畫的那幅畫——一面牆上畫著所有來過的人。
那面牆很快就要多一個地方了。在社區鄰里中心的三樓，四十平米，一個只畫畫的空間。
路又往前走了一步。但這次不是開店的路，是畫畫的路。
期末匯演是最後一天。蘇念請了半天假去學校。她坐在家長席上，看孩子們一個一個上台表演——唱歌、跳舞、背詩、彈琴。安安的節目在倒數第三個。
"下面有請安安同學，她要展示的是一幅畫。"班主任說。
安安走上台。她手裡拿著一捲紙，走到舞台中央的畫架前面，把紙展開。
蘇念在台下坐直了身體。
那幅畫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幅都大——大概四開紙的大小。畫面上是一面牆。牆上有樹、有藤蔓、有窗、有魚、有花、有太陽。牆的下面有一排人——大人牽著孩子，孩子牽著大人，一個挨一個，從畫面左邊排到右邊。
蘇念一眼就認出來了。那面牆是城西店的黑板牆。那些人是來過店裡的人——畫魚的小宇、畫太陽的彤彤、只畫圓的浩浩、陳秀蘭、那個木工男人、他的女兒、那個年輕媽媽和她的嬰兒、還有蘇念自己，牽著安安和咚咚。
安安站在畫架旁邊，看著台下的家長和老師。
"我畫的是'窗里'。"她說，"不是衣服店，是畫畫的地方。牆上的東西是大家畫的。人也是大家。"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有家長開始鼓掌。蘇念看見小宇的媽媽在擦眼睛，陳秀蘭坐在最後一排——她怎麼來的？蘇念不知道，但她確實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亮亮的。
安安鞠了一躬，抱著畫走下台。
蘇念站起來，在過道里接住她。
"媽媽！"安安撲過來，"我畫得好嗎？"
"好。"蘇念說。她嗓子有點啞。
"你哭了嗎？"
"沒有。"
"你哭了。"
"好吧。哭了。"
安安滿意了。她把那幅畫捲起來，塞進蘇念手裡。
"給你。"
"為什麼給我？"
"因為那是你的地方。"安安說，"你開的店，大家來畫畫。我畫下來，還給你。"
蘇念抱著那幅畫，站在一年級的教室門口。走廊里全是家長和孩子，吵吵嚷嚷的。她抱著畫，覺得自己抱著一整個"窗里"。
回家之後蘇念把畫貼在客廳的牆上。安安幫她按膠帶。
"媽媽，我一年級畢業了。"安安說。
"嗯。畢業了。"
全網首發更新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二年級學什麼？"
"不知道。你問老師。"
"我問了。老師說二年級學寫作文。"
安安想了一下。
"作文是不是寫故事？"
"嗯。寫故事。"
"那我寫'窗里'的故事。"
蘇念笑了。
"好。寫'窗里'的故事。"
期末匯演之後沒幾天，蘇念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快遞，是手寫的。信封上寫著"窗里主理人蘇念女士收"，字跡工整，像是練過的。蘇念拆開來看——
"蘇女士您好，我是城西社區鄰里中心的負責人。我們一直在關注您店裡周二畫畫課的活動，社區居民反饋非常好。我們明年有一個社區營造項目，想在鄰里中心開闢一個固定的兒童美育空間，想邀請您和陳秀蘭老師參與。具體方案我們可以面談。期待回復。——李明，城西社區鄰里中心"
蘇念把信放下來。她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社區美育空間。不是開店，不是賣衣服，是"空間"。一個讓陳秀蘭教畫畫、讓孩子們隨便畫的地方，由社區出場地、出一部分經費，"窗里"出人和內容。
她拿起手機，給陳秀蘭打了個電話。
"陳阿姨，社區想請你教畫畫。"
"什麼意思？"
蘇念把信的內容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陳秀蘭說。
"你。"
"我去社區教畫畫？"
"嗯。"
"有工資嗎？"
"應該有。具體面談。"
"那我算什麼？"
"算老師。"
陳秀蘭又沉默了一會兒。
"蘇念。"
"嗯？"
"四十年前我媽說畫畫不能當飯吃。"
"嗯。"
"現在能了。"
蘇念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答應。"陳秀蘭說，"你去談。"
蘇念去鄰里中心見了李明。
李明三十多歲，穿一件白色的襯衫，說話不急不慢。他給蘇念泡了一杯茶，然後打開一份方案。
"我們的想法是這樣的——鄰里中心三樓有一間空教室，大概四十平米。我們想把它改成一個美育空間。陳秀蘭老師每周來兩次，教孩子們畫畫。'窗里'提供課程內容和材料。社區出場地和基本經費。不收家長錢，完全公益。"
蘇念聽完，問了一個問題：
"那'窗里'得到什麼？"
李明愣了一下。
"我不是說利益交換。"蘇念說，"我是想知道，這個空間跟我那三家店是什麼關係。"
李明想了一下。
"我覺得——"他說，"它是'窗里'的第四家店。但不是賣東西的店。"
蘇念看著他。
"不賣東西的店。"她重複了一遍。
"對。一個只畫畫的地方。"
蘇念低下頭喝茶。茶是龍井，今年的新茶，顏色很淺，味道很淡。
"我想想。"她說。
"好。不急。"
蘇念站起來，跟李明握了手，走了。
她走在城西的路上。六月底的天已經很熱了，太陽曬在柏油路上，空氣里有一股燙的味道。她走到那棵樟樹下，停下來。
不賣東西的店。一個只畫畫的地方。
第四家店不是她之前想的那種店。不是選址、不是裝修、不是進貨。是一個空間——跟第一家店一樣，從"想有一個地方"開始。
她掏出手機，給周青發了條消息：
"第四家店有了。不是你幫我找的那種。"
周青回："什麼店？"
蘇念："一個只畫畫的地方。"
周青："好。"
一個句號。蘇念笑了。
晚上她把這件事跟陸衍說了。
"社區出場地，陳阿姨教畫畫，不收錢。你覺得呢？"
陸衍想了一下。
"你去嗎？"
"我去談。但日常不是我管——陳阿姨管，沈棠遠程出課程方案。"
"那挺好。"
"就是不知道算不算'窗里'的店。"
"算不算你自己定。"陸衍說，"你定的才是。"
蘇念看著他。這句話跟陸母說的"夠了就是夠了"不一樣——陸母說的是"停下來"，陸衍說的是"你自己定"。
"我定了。"蘇念說。
"嗯。"
"算。"她說，"算第四家。"
陸衍點了點頭。他低頭繼續給咚咚餵奶瓶。
蘇念站在窗前。窗外是城西的夜，路燈的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她想起安安在期末匯演上畫的那幅畫——一面牆上畫著所有來過的人。
那面牆很快就要多一個地方了。在社區鄰里中心的三樓，四十平米，一個只畫畫的空間。
路又往前走了一步。但這次不是開店的路，是畫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