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周二畫畫課
陳秀蘭的藤蔓牆畫完之後，來拍照的人變多了。
不是專門來拍照打卡的那種——是住在附近的媽媽們，推著嬰兒車路過，探頭進來，看見那面牆，停下來看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拍一張。蘇念沒攔過，也沒主動引導。拍照就拍照，不打擾別人就好。
但拍照的人多了，就有人問："這面牆怎麼畫的？"
蘇念說："一位阿姨畫的。退休的紡織工人。"
"她還會來嗎？"
"每周六來。"
"那周六我帶孩子來看看。"
一來二去，周六變成了城西店最熱鬧的一天。陳秀蘭坐在那面牆前面，身邊圍幾個孩子，她拿著粉筆教他們畫藤蔓。不是正經上課，就是"你看，這筆要這樣轉一下"，孩子們跟著轉，轉出來的藤蔓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孩子都畫出了自己的那一根。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陳阿姨。"她趁周二店裡沒人的時候問，"周六你教孩子們畫畫，累不累？"
"不累。"陳秀蘭說，"比帶孫子輕鬆。"
"那你想不想固定一個時間？比如每周二下午，你來教畫畫？"
陳秀蘭正在擦黑板牆——她有潔癖，每周二來把黑板牆擦乾淨，擦完再畫點新的。聽見這話她停了一下。
"教畫畫？"
"就小區裡的孩子。放學了沒地方去，來這兒畫一會兒。你教不教都行，就是讓他們有個地方畫。"
陳秀蘭想了很久。
"我不收錢。"
"不收。"蘇念說，"你來就行。"
周二畫畫課是十二月初開始的。
蘇念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每周二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半，陳秀蘭老師教畫畫。適合四到八歲的孩子。免費。帶自己的畫具或者來店裡領粉筆。"
第一條消息發出去之後，群里安靜了三分鐘。然後有人回：
"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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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的？"
"陳老師就是畫那面牆的阿姨？"
蘇念回了一個字："嗯。"
當天下午來了三個孩子。
一個是畫魚那個男孩——他叫小宇，上幼兒園大班。一個是住在隔壁小區的女孩——她叫彤彤，六歲，扎兩個辮子。還有一個是個男孩，不怎麼說話，一直低著頭，媽媽說他叫浩浩，四歲，不愛跟人玩。
陳秀蘭坐在黑板牆前面的矮凳上，面前擺著一盒粉筆。
"今天畫什麼？"她問。
"畫魚！"小宇說。
"畫花！"彤彤說。
浩浩沒說話。
"那就畫魚和花。"陳秀蘭說，"魚在水裡，花在地上。畫一張紙，上面是水，下面是地。"
她拿起一支藍色粉筆，在黑板牆上畫了一條水平線。
"這條線叫'地平線'。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你們畫的時候，魚畫在上面，花畫在下面。"
孩子們拿起粉筆開始畫。小宇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魚，彤彤畫了一朵五瓣的花，浩浩畫了一個圓——什麼都沒畫，就是一個圓。
陳秀蘭走過去，蹲在浩浩旁邊。
"你畫的是什麼？"
浩浩不說話。
"是太陽嗎？"
浩浩搖了搖頭。
"是月亮？"
浩浩又搖頭。
"那是什麼？"
浩浩指了指那面藤蔓牆。
陳秀蘭看了看那個圓——圓畫得很仔細，線條很圓，不像四歲孩子畫出來的。
"是花苞？"她說。
浩浩點了點頭。
陳秀蘭沒再問。她拿起一支綠色粉筆，在那個圓下面畫了一根短短的莖。
"花苞要長莖。"她說。
浩浩看著那根莖，眼睛亮了一下。
周二畫畫課就這樣固定下來了。每周一次，每次一個小時。來的孩子從三個變成五個、七個、十個。蘇念在店裡放了十幾張小矮凳，孩子們坐在黑板牆前面畫。陳秀蘭不怎麼講課，就是坐在那裡畫，孩子們跟著畫。誰畫了什麼她都看一眼，說一句"好"，或者"這裡可以再加一筆"。
蘇念發現陳秀蘭教畫畫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她不糾正孩子"你畫得不對"，她只說"你試試這樣"。小宇畫魚畫得不像，她不說"魚不是這樣的"，她說"你看看魚在水裡是怎麼游的"。彤彤畫花畫得太大，她不說"花沒這麼大"，她說"大花也好看，大花有大氣"。
浩浩每次來都畫圓。有時候畫一個，有時候畫一排。陳秀蘭每次都在圓的下面加一根莖，或者旁邊加一片葉子。她不說"你該畫點別的了"，她就是陪著他畫圓。
蘇念問過她："浩浩為什麼只畫圓？"
"他在找東西。"陳秀蘭說。
"找什麼？"
"找邊。"陳秀蘭指了指黑板牆，"圓是最簡單的形狀，有邊，但邊是彎的。他在用圓確認'邊界在哪裡'。"
蘇念沒完全聽懂。但她注意到，浩浩的圓從第一個到現在，變了——第一個圓很小，縮在角落裡；現在的圓越來越大，有時候畫在紙的中間，有時候畫在邊緣。圓里也開始有東西了——最開始是空的，後來他畫了一條線、一個點、一個更小的圓。
"他在往裡走。"陳秀蘭說。
周四的故事會是林瑤提議的。
"周二畫畫，周四可以講故事。"她說，"我以前在幼兒園做過故事媽媽。"
蘇念覺得行。她在群里發了消息，周四下午四點半，林瑤講繪本。來的孩子比周二少一些——大概五六個，但都很固定。林瑤講的時候聲情並茂，孩子們聽得入迷。
講完故事之後蘇念會帶孩子們看那面樹牆和藤蔓牆。
"這棵樹是誰畫的？"
"安安姐姐！"
"這面藤蔓呢？"
"陳奶奶！"
"那你們呢？"
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小宇說："我們畫黑板牆！"
"對。"蘇念說，"你們畫黑板牆。"
周二畫畫課開了一個月之後，蘇念發現一件事——來上課的孩子，他們的媽媽也開始來了。
不是來接孩子的那種"來"，是提前到了，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等孩子畫完。等的過程中她們聊天——聊孩子、聊學校、聊附近的菜市場、聊哪家店的衣服好看。
蘇念端茶過去的時候聽見她們在聊什麼。
"我以前也想學畫畫。"一個媽媽說，"後來讀了會計。"
"我學了。學了四年，畢業做了銷售。"
"你呢？"
她們看見蘇念，停住了。
"聊吧。"蘇念放下茶杯，"我不聽。"
她走開了。但後來她發現，那些媽媽有時候會站在黑板牆前面看一會兒。有時候會拿起粉筆，在角落裡畫一筆——畫完就走，不聲張。
蘇念沒提醒她們"這是給孩子們畫的"。她覺得，這面牆本來就不是只給孩子的。
十二月底的時候，沈棠從學校回來了。她期末考完了，背著書包直接來店裡。
她看見周二畫畫課的那些畫——蘇念把孩子們的作品拍了照，列印出來貼在店裡的柱子上。
"這些是你拍的？"沈棠指著照片。
"嗯。"
"構圖不錯。"沈棠說，"你學攝影了？"
"手機拍的。"
"手機拍的也能學。"沈棠說，"光線、角度、構圖——這些是可以練的。"
她拿起手機翻了翻那些照片。小宇的魚、彤彤的花、浩浩的圓、陳秀蘭加在旁邊的莖和葉。她翻了很久。
"蘇念姐。"
"嗯？"
"你這家店……"沈棠想了一下，"不是店了。"
"那是什麼？"
"是一個地方。"沈棠說，"人來的地方。"
蘇念笑了。
"你十八歲，說話像哲學家。"
"我是跟你學的。"沈棠說，"你從來不說'我要開一家店'，你說'我想有一個地方'。"
蘇念愣了一下。她好像確實說過這句話。很久以前，在老房子的書房裡，跟陸母說的——"我想有一個地方，安安可以在牆上畫畫，別人家的孩子也可以。"
那個地方現在有了。在城西，在樟樹下，在黑板牆前面，在藤蔓和樹之間。
不是專門來拍照打卡的那種——是住在附近的媽媽們，推著嬰兒車路過，探頭進來，看見那面牆，停下來看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拍一張。蘇念沒攔過，也沒主動引導。拍照就拍照，不打擾別人就好。
但拍照的人多了，就有人問："這面牆怎麼畫的？"
蘇念說："一位阿姨畫的。退休的紡織工人。"
"她還會來嗎？"
"每周六來。"
"那周六我帶孩子來看看。"
一來二去，周六變成了城西店最熱鬧的一天。陳秀蘭坐在那面牆前面，身邊圍幾個孩子，她拿著粉筆教他們畫藤蔓。不是正經上課，就是"你看，這筆要這樣轉一下"，孩子們跟著轉，轉出來的藤蔓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孩子都畫出了自己的那一根。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陳阿姨。"她趁周二店裡沒人的時候問，"周六你教孩子們畫畫，累不累？"
"不累。"陳秀蘭說，"比帶孫子輕鬆。"
"那你想不想固定一個時間？比如每周二下午，你來教畫畫？"
陳秀蘭正在擦黑板牆——她有潔癖，每周二來把黑板牆擦乾淨，擦完再畫點新的。聽見這話她停了一下。
"教畫畫？"
"就小區裡的孩子。放學了沒地方去，來這兒畫一會兒。你教不教都行，就是讓他們有個地方畫。"
陳秀蘭想了很久。
"我不收錢。"
"不收。"蘇念說，"你來就行。"
周二畫畫課是十二月初開始的。
蘇念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每周二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半，陳秀蘭老師教畫畫。適合四到八歲的孩子。免費。帶自己的畫具或者來店裡領粉筆。"
第一條消息發出去之後，群里安靜了三分鐘。然後有人回：
"真的假的？"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免費的？"
"陳老師就是畫那面牆的阿姨？"
蘇念回了一個字："嗯。"
當天下午來了三個孩子。
一個是畫魚那個男孩——他叫小宇，上幼兒園大班。一個是住在隔壁小區的女孩——她叫彤彤，六歲，扎兩個辮子。還有一個是個男孩，不怎麼說話，一直低著頭，媽媽說他叫浩浩，四歲，不愛跟人玩。
陳秀蘭坐在黑板牆前面的矮凳上，面前擺著一盒粉筆。
"今天畫什麼？"她問。
"畫魚！"小宇說。
"畫花！"彤彤說。
浩浩沒說話。
"那就畫魚和花。"陳秀蘭說，"魚在水裡，花在地上。畫一張紙，上面是水，下面是地。"
她拿起一支藍色粉筆，在黑板牆上畫了一條水平線。
"這條線叫'地平線'。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你們畫的時候，魚畫在上面，花畫在下面。"
孩子們拿起粉筆開始畫。小宇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魚，彤彤畫了一朵五瓣的花，浩浩畫了一個圓——什麼都沒畫，就是一個圓。
陳秀蘭走過去，蹲在浩浩旁邊。
"你畫的是什麼？"
浩浩不說話。
"是太陽嗎？"
浩浩搖了搖頭。
"是月亮？"
浩浩又搖頭。
"那是什麼？"
浩浩指了指那面藤蔓牆。
陳秀蘭看了看那個圓——圓畫得很仔細，線條很圓，不像四歲孩子畫出來的。
"是花苞？"她說。
浩浩點了點頭。
陳秀蘭沒再問。她拿起一支綠色粉筆，在那個圓下面畫了一根短短的莖。
"花苞要長莖。"她說。
浩浩看著那根莖，眼睛亮了一下。
周二畫畫課就這樣固定下來了。每周一次，每次一個小時。來的孩子從三個變成五個、七個、十個。蘇念在店裡放了十幾張小矮凳，孩子們坐在黑板牆前面畫。陳秀蘭不怎麼講課，就是坐在那裡畫，孩子們跟著畫。誰畫了什麼她都看一眼，說一句"好"，或者"這裡可以再加一筆"。
蘇念發現陳秀蘭教畫畫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她不糾正孩子"你畫得不對"，她只說"你試試這樣"。小宇畫魚畫得不像，她不說"魚不是這樣的"，她說"你看看魚在水裡是怎麼游的"。彤彤畫花畫得太大，她不說"花沒這麼大"，她說"大花也好看，大花有大氣"。
浩浩每次來都畫圓。有時候畫一個，有時候畫一排。陳秀蘭每次都在圓的下面加一根莖，或者旁邊加一片葉子。她不說"你該畫點別的了"，她就是陪著他畫圓。
蘇念問過她："浩浩為什麼只畫圓？"
"他在找東西。"陳秀蘭說。
"找什麼？"
"找邊。"陳秀蘭指了指黑板牆，"圓是最簡單的形狀，有邊，但邊是彎的。他在用圓確認'邊界在哪裡'。"
蘇念沒完全聽懂。但她注意到，浩浩的圓從第一個到現在，變了——第一個圓很小，縮在角落裡；現在的圓越來越大，有時候畫在紙的中間，有時候畫在邊緣。圓里也開始有東西了——最開始是空的，後來他畫了一條線、一個點、一個更小的圓。
"他在往裡走。"陳秀蘭說。
周四的故事會是林瑤提議的。
"周二畫畫，周四可以講故事。"她說，"我以前在幼兒園做過故事媽媽。"
蘇念覺得行。她在群里發了消息，周四下午四點半，林瑤講繪本。來的孩子比周二少一些——大概五六個，但都很固定。林瑤講的時候聲情並茂，孩子們聽得入迷。
講完故事之後蘇念會帶孩子們看那面樹牆和藤蔓牆。
"這棵樹是誰畫的？"
"安安姐姐！"
"這面藤蔓呢？"
"陳奶奶！"
"那你們呢？"
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小宇說："我們畫黑板牆！"
"對。"蘇念說，"你們畫黑板牆。"
周二畫畫課開了一個月之後，蘇念發現一件事——來上課的孩子，他們的媽媽也開始來了。
不是來接孩子的那種"來"，是提前到了，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等孩子畫完。等的過程中她們聊天——聊孩子、聊學校、聊附近的菜市場、聊哪家店的衣服好看。
蘇念端茶過去的時候聽見她們在聊什麼。
"我以前也想學畫畫。"一個媽媽說，"後來讀了會計。"
"我學了。學了四年，畢業做了銷售。"
"你呢？"
她們看見蘇念，停住了。
"聊吧。"蘇念放下茶杯，"我不聽。"
她走開了。但後來她發現，那些媽媽有時候會站在黑板牆前面看一會兒。有時候會拿起粉筆，在角落裡畫一筆——畫完就走，不聲張。
蘇念沒提醒她們"這是給孩子們畫的"。她覺得，這面牆本來就不是只給孩子的。
十二月底的時候，沈棠從學校回來了。她期末考完了，背著書包直接來店裡。
她看見周二畫畫課的那些畫——蘇念把孩子們的作品拍了照，列印出來貼在店裡的柱子上。
"這些是你拍的？"沈棠指著照片。
"嗯。"
"構圖不錯。"沈棠說，"你學攝影了？"
"手機拍的。"
"手機拍的也能學。"沈棠說，"光線、角度、構圖——這些是可以練的。"
她拿起手機翻了翻那些照片。小宇的魚、彤彤的花、浩浩的圓、陳秀蘭加在旁邊的莖和葉。她翻了很久。
"蘇念姐。"
"嗯？"
"你這家店……"沈棠想了一下，"不是店了。"
"那是什麼？"
"是一個地方。"沈棠說，"人來的地方。"
蘇念笑了。
"你十八歲，說話像哲學家。"
"我是跟你學的。"沈棠說，"你從來不說'我要開一家店'，你說'我想有一個地方'。"
蘇念愣了一下。她好像確實說過這句話。很久以前，在老房子的書房裡，跟陸母說的——"我想有一個地方，安安可以在牆上畫畫，別人家的孩子也可以。"
那個地方現在有了。在城西，在樟樹下，在黑板牆前面，在藤蔓和樹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