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黑板上的窗
開業第三天，那個男人真的帶他媽來了。
蘇念認得他——衝鋒衣脫了，換了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女人頭髮花白，走路有點慢，但眼睛很亮，進門的第一個動作是抬頭看那面畫著樹的牆。
"這就是那棵樹？"她問。
"嗯。"男人說，"安安畫的。"
女人走近了看。她站在那面牆前面，仰著頭，從地板看到天花板，一棵一棵地看那些窗。
"六歲的孩子？"她問蘇念。
"嗯。"
女人沒說話。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黑板牆。她看見那上面有魚、有太陽、有雲、有窗——亂七八糟的，但每一筆都用力。
"這面牆……"她伸手碰了一下黑板漆的表面，"可以隨便畫？"
"隨便畫。"蘇念說。
女人把手縮回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關節有點變形，像是年輕時候幹過粗活的。她把手背到身後，像怕弄髒了什麼。
"我手不好看。"她說。
"畫不看手。"蘇念說，"看想畫什麼。"
女人又站了一會兒。最後她沒畫，但她在那棵大樹前面的地上坐了下來——不是坐在沙發上，是坐在地板上，像安安那樣。她看著黑板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男人站在旁邊，沒催她。
蘇念去理貨了。她知道有些人需要時間。
女人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老闆。"她叫蘇念。
"阿姨。"
"那本書——就是那個繪本——還有嗎？"
"有。門口架子上有。"
女人走過去，拿起一本。她翻了翻，手指在安安畫的那些路上停住了。
"多少錢？"
"四十八。"
她掏出手機掃碼。付完款之後她沒走，又問了一句：
"那個六歲的孩子……她還會來畫嗎？"
"周末來。"
"哦。"女人點了點頭，"那我周末再來。"
她走了。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蘇念，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那本被買走的繪本。封面上那條路彎彎曲曲的，從一扇窗前面繞過去，通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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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安安來了。
她一進門就跑到黑板牆前面看——那面牆又多了一些東西：有人畫了一朵花，有人寫了一行字（蘇念後來才看清是"加油"），有人畫了一個火柴人。安安趴在牆上找了半天。
"媽媽！有人畫了窗！"
蘇念走過去看。確實——有人畫了一扇窗。不是安安那種明黃的、歪歪扭扭的窗，是一扇很認真的、有窗框有玻璃的窗。窗框畫得很仔細，橫平豎直的，但玻璃裡面塗的不是明黃，是淡藍。
"誰畫的？"安安問。
"不知道。"蘇念說，"來的人畫的。"
"畫得好看。"
"嗯。畫得好看。"
安安沒急著畫。她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那棵大樹前面，仰頭看了一會兒。最後她走到休息區的矮桌前面，拿起一支蠟筆，在一張紙上畫了一扇窗。
畫完之後她把紙貼在了黑板牆旁邊——不是貼在牆上，是貼在旁邊的柱子上。
"這是給那個畫窗的人看的。"安安說。
蘇念看了一眼那張紙。窗是明黃的，歪歪扭扭的，跟牆上的那扇窗不一樣。但兩扇窗挨在一起，一明黃一淡藍，像在說話。
下午三點多，那個女人來了。
她沒穿羽絨服，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她進門之後先看那面黑板牆——然後她看見了安安貼的那張紙。
她站在那張紙前面看了很久。
安安從後面跑過來。
"奶奶！你畫的窗！"
女人愣了一下，低頭看安安。
"你叫我什麼？"
"奶奶！"安安又喊了一聲，"你畫的窗好看！"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蹲下來，跟安安平視。
"你畫得也好看。"
"你的窗是藍色的！"
"嗯。藍色像天。"
"我的窗是黃色的！"
"嗯。黃色像光。"
安安想了一下。
"那我們的窗在一起就是'天上有光'！"
女人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扇打開的窗。
"對。天上有光。"
她站起來，走到黑板牆前面。這次她沒把手背到身後。她拿起一支白色粉筆，在那扇淡藍色的窗旁邊，畫了一朵很小的花。
花畫得很慢。手指關節變形的那隻手，一筆一筆地，畫得很認真。花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加了一片葉子。
"好了。"她說。
安安在旁邊拍手。
"奶奶畫的花！"
女人轉頭看蘇念，有點不好意思。
"手不好看，但花還行。"
蘇念搖了搖頭。
"手好看。"她說，"花也好看。"
女人走的時候安安追到門口。
"奶奶你下次還來嗎？"
"來。"女人說，"下周來。"
"帶畫來！"
"好。帶畫來。"
女人走了。安安跑回來拉蘇念的袖子。
"媽媽，奶奶說下周來！"
"嗯。"
"她會帶什麼畫？"
"不知道。"
"我想她畫花。"
蘇念看著安安的眼睛。六歲的女孩，因為一個人畫了一朵花而高興成這樣。她想起自己開店之前——那時候她一個人帶著安安，住在老房子裡，窗是關著的。現在窗打開了，進來的人越來越多，每個人帶著自己的畫、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光。
那個女人畫了一朵花。花很小，在黑板牆的角落裡，不顯眼。但蘇念知道——那朵花會一直在那裡。
不是因為擦不掉，是因為沒有人捨得擦。
蘇念認得他——衝鋒衣脫了，換了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女人頭髮花白，走路有點慢，但眼睛很亮，進門的第一個動作是抬頭看那面畫著樹的牆。
"這就是那棵樹？"她問。
"嗯。"男人說，"安安畫的。"
女人走近了看。她站在那面牆前面，仰著頭，從地板看到天花板，一棵一棵地看那些窗。
"六歲的孩子？"她問蘇念。
"嗯。"
女人沒說話。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黑板牆。她看見那上面有魚、有太陽、有雲、有窗——亂七八糟的，但每一筆都用力。
"這面牆……"她伸手碰了一下黑板漆的表面，"可以隨便畫？"
"隨便畫。"蘇念說。
女人把手縮回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關節有點變形，像是年輕時候幹過粗活的。她把手背到身後，像怕弄髒了什麼。
"我手不好看。"她說。
"畫不看手。"蘇念說，"看想畫什麼。"
女人又站了一會兒。最後她沒畫，但她在那棵大樹前面的地上坐了下來——不是坐在沙發上，是坐在地板上，像安安那樣。她看著黑板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男人站在旁邊，沒催她。
蘇念去理貨了。她知道有些人需要時間。
女人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老闆。"她叫蘇念。
"阿姨。"
"那本書——就是那個繪本——還有嗎？"
"有。門口架子上有。"
女人走過去，拿起一本。她翻了翻，手指在安安畫的那些路上停住了。
"多少錢？"
"四十八。"
她掏出手機掃碼。付完款之後她沒走，又問了一句：
"那個六歲的孩子……她還會來畫嗎？"
"周末來。"
"哦。"女人點了點頭，"那我周末再來。"
她走了。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蘇念，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那本被買走的繪本。封面上那條路彎彎曲曲的，從一扇窗前面繞過去，通向遠處。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周末安安來了。
她一進門就跑到黑板牆前面看——那面牆又多了一些東西：有人畫了一朵花，有人寫了一行字（蘇念後來才看清是"加油"），有人畫了一個火柴人。安安趴在牆上找了半天。
"媽媽！有人畫了窗！"
蘇念走過去看。確實——有人畫了一扇窗。不是安安那種明黃的、歪歪扭扭的窗，是一扇很認真的、有窗框有玻璃的窗。窗框畫得很仔細，橫平豎直的，但玻璃裡面塗的不是明黃，是淡藍。
"誰畫的？"安安問。
"不知道。"蘇念說，"來的人畫的。"
"畫得好看。"
"嗯。畫得好看。"
安安沒急著畫。她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那棵大樹前面，仰頭看了一會兒。最後她走到休息區的矮桌前面，拿起一支蠟筆，在一張紙上畫了一扇窗。
畫完之後她把紙貼在了黑板牆旁邊——不是貼在牆上，是貼在旁邊的柱子上。
"這是給那個畫窗的人看的。"安安說。
蘇念看了一眼那張紙。窗是明黃的，歪歪扭扭的，跟牆上的那扇窗不一樣。但兩扇窗挨在一起，一明黃一淡藍，像在說話。
下午三點多，那個女人來了。
她沒穿羽絨服，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她進門之後先看那面黑板牆——然後她看見了安安貼的那張紙。
她站在那張紙前面看了很久。
安安從後面跑過來。
"奶奶！你畫的窗！"
女人愣了一下，低頭看安安。
"你叫我什麼？"
"奶奶！"安安又喊了一聲，"你畫的窗好看！"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蹲下來，跟安安平視。
"你畫得也好看。"
"你的窗是藍色的！"
"嗯。藍色像天。"
"我的窗是黃色的！"
"嗯。黃色像光。"
安安想了一下。
"那我們的窗在一起就是'天上有光'！"
女人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扇打開的窗。
"對。天上有光。"
她站起來，走到黑板牆前面。這次她沒把手背到身後。她拿起一支白色粉筆，在那扇淡藍色的窗旁邊，畫了一朵很小的花。
花畫得很慢。手指關節變形的那隻手，一筆一筆地，畫得很認真。花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加了一片葉子。
"好了。"她說。
安安在旁邊拍手。
"奶奶畫的花！"
女人轉頭看蘇念，有點不好意思。
"手不好看，但花還行。"
蘇念搖了搖頭。
"手好看。"她說，"花也好看。"
女人走的時候安安追到門口。
"奶奶你下次還來嗎？"
"來。"女人說，"下周來。"
"帶畫來！"
"好。帶畫來。"
女人走了。安安跑回來拉蘇念的袖子。
"媽媽，奶奶說下周來！"
"嗯。"
"她會帶什麼畫？"
"不知道。"
"我想她畫花。"
蘇念看著安安的眼睛。六歲的女孩，因為一個人畫了一朵花而高興成這樣。她想起自己開店之前——那時候她一個人帶著安安，住在老房子裡，窗是關著的。現在窗打開了，進來的人越來越多，每個人帶著自己的畫、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光。
那個女人畫了一朵花。花很小，在黑板牆的角落裡，不顯眼。但蘇念知道——那朵花會一直在那裡。
不是因為擦不掉，是因為沒有人捨得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