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畫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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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畫樹那天是周六。

  蘇念特意沒安排別的事。早上九點,她帶著安安和咚咚到了城西店。沈棠已經在門口等了,腳邊擺著一排顏料罐——丙烯顏料,米黃、赭石、墨綠、明黃,都是蘇念提前在網上挑的,環保無味,刷在牆上幹了之後不會掉粉。

  安安看見顏料就蹲下去了。

  "這是我的?"

  "你的。"沈棠說,"這罐明黃是你專門挑的,跟你的蠟筆一個顏色。"

  安安拿起那罐明黃,擰開蓋子聞了一下。

  "沒有味道!"

  "環保的。"沈棠說,"你可以放心畫。"

  胡師傅也在。他蹲在牆角調顏料,把赭石和白色混在一起調樹幹的顏色。看見安安來了,他把手裡的調色盤遞過去。

  "小畫家,你試試這個顏色。"

  安安用手指蘸了一下,在廢紙上畫了一道。

  "太深了。"她說。

  "那加白。"胡師傅又擠了一點白色進去,攪勻了遞給她。

  安安又試了一道。這次顏色對了——像樹皮的顏色,但不是死板的棕色,是活的、暖的。

  "可以了!"安安說。

  畫樹從下午兩點正式開始。

  蘇念本來想讓安安穿圍裙,但安安拒絕了——"畫樹就要弄髒!"蘇念拗不過她,只讓她穿了一件舊T恤。

  安安站在牆前面,比劃了一下高度。她只夠得到從地板到一米二的位置。沈棠在旁邊用鉛筆輕輕打了個底——不是畫樹,只是標了一下樹幹的位置和走向,讓安安知道從哪裡開始。

  "你自己畫。"沈棠說,"我不幫你。你畫到哪裡算哪裡,剩下的我接。"

  安安點了點頭。她把畫筆蘸滿調好的赭石色,按在牆根上。

  第一筆下去,蘇念屏住了呼吸。

  安安畫得很慢。不是因為她猶豫——是因為她認真。每一筆都按在牆上,不拖不蹭,像在紙上畫畫一樣。樹幹從地板往上長,粗粗壯壯的,偶爾分出一個小叉,像真的樹根扎進土裡。

  畫到膝蓋高度的時候,安安停下來了。

  "媽媽,你看。"

  蘇念走過去。樹幹從地板往上長了一截,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量——像安安走路摔了又爬起來那種力量。

  "好看。"蘇念說。

  "還要畫窗!"安安說。

  她換了那支小號的筆,蘸了明黃色的顏料,在樹幹上畫了一個小方塊——一扇窗。窗框是歪的,但窗里塗滿了明黃,像一束光從樹幹里透出來。

  "這是第一扇窗。"安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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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又畫了第二扇、第三扇。每一扇都不同——有的方、有的扁、有的只有窗框沒有玻璃。安安說"窗不用都一樣,每扇窗里的人不一樣"。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她想起陸母畫的那棵樹——樹幹粗壯,枝丫伸向四面八方,每根枝丫上有一扇小窗。安安的樹不一樣:安安的窗長在樹幹上,不是長在枝丫上。像是從樹的心裡長出來的。

  "安安。"蘇念說。

  "嗯?"

  "你為什麼把窗畫在樹幹上?"

  "因為根在樹幹里啊。"安安說,"光從根里長出來,不是從葉子裡。"

  蘇念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安安會這麼回答。光從根里長出來——不是從花、不是從葉子,是從最粗最老的地方長出來的。

  她轉頭看沈棠。沈棠也在看那面牆,眼睛亮亮的。

  "她說得對。"沈棠小聲說,"根是最老的地方,也是最有生命力的地方。"

  安安畫到一米二就夠不著了。她踮起腳尖試了試,刷子尖勉強碰到一米三的位置,但畫不了。

  "我畫不了了。"安安說。

  "我接。"沈棠說。

  她搬了一把梯子,爬上去。手裡拿著畫筆,低頭看了看安安畫好的部分。

  "你畫完的地方我不動。"沈棠說,"我從一米三開始往上畫。"

  沈棠的畫法和安安不一樣。安安是粗線條的、直接的、不猶豫的;沈棠的線條更細、更密,枝丫分叉的方式更講究——像真的樹長出來的樣子。

  但她留了最重要的東西給安安:窗。

  "安安,上面的窗你來畫。"沈棠說,"我夠不到的地方你夠不到,但你可以告訴我畫什麼樣的。"

  "畫圓窗!"安安在下面喊。

  "好。圓窗。"

  沈棠在枝丫上畫了一個圓——像樹洞一樣的圓窗,裡面塗了明黃。

  "還要三角形的!"

  "好。三角形。"

  "還要沒有框的!"

  "什麼?"

  "就是光!沒有窗框的光!"

  沈棠笑了。她在最高的枝丫頂端畫了一團明黃,沒有框,沒有線,就是一團光。

  安安在下面拍手。

  "對!就是那樣!光不用框!"

  蘇念站在牆前面,仰頭看著那棵樹。從地板到天花板,一棵完整的樹。下面是安安畫的粗樹幹和歪窗,中間是沈棠畫的枝丫和密葉,最上面是那團沒有框的光。

  六歲孩子的手和十八歲姑娘的手,畫了同一棵樹。根和葉,粗和細,窗和光。

  胡師傅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說話。他把手裡的工具收拾好,走的時候跟蘇念說了一句:

  "這面牆不用刷漆了。比漆好看。"

  畫完樹之後安安滿手都是顏料。明黃的、赭石的、墨綠的,塗得指甲縫裡都是。她跑到門口那棵樟樹下,把手上的顏料往樹幹上蹭了一下。

  "給大樹也畫一點!"她說。

  蘇念哭笑不得。她拿出濕巾給安安擦手,擦了半天才擦乾淨。

  "媽媽,第三家店的樹畫好了。"安安說。

  "嗯。畫好了。"

  "那它會長嗎?"

  "會。"蘇念說,"每天來一個孩子畫畫,它就長一點。"

  安安想了一下。

  "那我要每天來。"

  "你還要上學。"

  "那周末來!"

  蘇念笑了。她抱起安安,讓她坐在自己胳膊上,面朝那面牆。

  "你看,這棵樹是你畫的。"

  "也有沈棠姐姐畫的。"

  "嗯。你畫根,她畫葉。根和葉在一起,樹就活了。"

  安安趴在蘇念肩膀上,看著那面牆。米白色的底,一棵從地板長到天花板的樹,樹幹上長著窗,枝丫上長著光。

  "媽媽。"

  "嗯?"

  "外婆的樹也長在這裡了。"

  蘇念轉頭看她。

  "什麼意思?"

  "外婆的樹在老房子的書房裡。我的樹在這裡。它們連在一起了。"

  蘇念的鼻子酸了。她低頭親了一下安安的頭頂。

  "嗯。連在一起了。"

  晚上蘇念拍了那面牆的照片,發了一條小紅書。

  配文只有一句話:"一棵從六歲長到十八歲的樹。"

  底下評論很快湧進來。有人問"這是安安畫的嗎",有人問"第三家店什麼時候開",有人說"隔著屏幕都覺得溫暖"。

  蘇念翻到最上面,看見一條新評論——是陸母發的。

  "樹長大了。"

  蘇念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她截了圖發給陸衍。

  陸衍回了一個字:"嗯。"

  蘇念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城西的夜比江邊安靜,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床頭。安安已經睡著了,手還攥著那支畫樹的筆——蘇念沒拿走,讓她攥著。

  明天要洗筆。沈棠的梯子要還。胡師傅的工錢要結。第三家店的貨架下周進場。

  但今晚什麼都不用做。今晚只需要看著那棵樹——長在牆上的樹,長在城西的樹,長在安安和沈棠手裡的樹。

  光從根里長出來,從窗里走出來,從樹頂的那團明黃里漫出來。

  路在走,樹在長,窗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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