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暑假
暑假第一天，安安睡到八點半才醒。
蘇念站在她床邊，看著那個睡得四仰八叉的孩子。一隻腳露在被子外面，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嘴巴微微張著，口水把枕頭洇濕了一小塊。
"安安。"蘇念推了推她。
"唔……"安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暑假第一天，不打算起來？"
"放假的早上……"安安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就是要睡懶覺的……"
蘇念笑了。她沒再叫，退出去把門帶上。
暑假意味著兩件事：一是安安不用每天接送了，時間突然多出來；二是蘇念得想辦法安排她——"窗里"兩家店要跑，陸咚咚要帶，不能讓一個六歲孩子自己在家待一天。
她正盤算著，手機響了。是陳雯。
"蘇念，暑假你這邊需要幫忙嗎？"
"幫忙？"
"小雨也放假了。"陳雯說，"她天天在家畫，畫得我牆上全是蠟筆印。我想著——她不是喜歡去你店裡畫畫嗎？能不能每天上午送過去？我付錢。"
蘇念愣了一下。
"付什麼錢？"
"託管費。"陳雯說，"你幫忙看著她，我付錢，天經地義。"
"不用。"蘇念說，"安安也在，兩個人一起畫畫，我還能省點心。你直接送過來就行。"
"那怎麼好意思——"
"別客氣了。"蘇念說，"你上次幫我帶安安畫展的留言冊，我還沒謝你呢。"
陳雯沉默了一下，笑了。
"行。那我明天送她過去。"
暑假第二天的上午十點，安安和小雨趴在"窗里"第二店的長桌上畫畫。
蘇念在旁邊整理新到的夏裝，餘光看著她們。兩個孩子頭碰頭，蠟筆聲此起彼伏。
"安安，你畫什麼？"小雨問。
"路。"安安說，"新路。從家裡到店裡，從店裡到河邊。"
"我要畫窗。"小雨說，"我畫一百扇窗，然後你幫我掛起來。"
"好！"安安說，"一百扇窗連起來就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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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聽見了，嘴角彎了一下。兩個孩子自己把"窗"和"路"連起來了。
林瑤端著一杯冰美式走過來，靠在貨架旁邊。
"暑假工來了。"林瑤說。
"什麼？"
"外面。"林瑤朝門口努了努嘴，"有個小姑娘在晃悠，看了一會兒了。"
蘇念走過去看。門口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背著雙肩包，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短褲，扎著馬尾，皮膚曬得有點黑。看見蘇念走過來，她有點侷促地往前邁了一步。
"你好。"女孩說，"請問……這裡招人嗎？"
蘇念愣了一下。
"你看到招聘信息了？"
"沒有。"女孩說，"我路過，看見裡面有很多畫。我也會畫畫。"
蘇念打量她。清清爽爽的一個孩子，眼睛很亮，手指上有顏料印——不是蠟筆，是丙烯或者水彩。
"你多大了？"
"十八。剛高考完。"女孩說，"想找個暑假工，不圖錢，圖個有意思的地方。"
"叫什麼？"
"沈棠。"女孩說，"木杉的杉，海棠的棠。"
蘇念想了一下。之前陸衍說想招個"喜歡孩子、自己也會畫畫"的兼職，眼前這個沈棠好像剛好對上。
"你會什麼？"
"畫畫。"沈棠說，"水彩、丙烯、速寫都行。我學美術的，準備報美院。"
"有作品嗎？"
沈棠把雙肩包卸下來，從裡面掏出一個素描本。翻開，裡面全是畫——街景、人物、靜物、風景。線條乾淨，構圖穩，比小雨的畫成熟得多，但比陸母的又年輕得多。
蘇念翻了幾頁。有一張畫的是江邊步道，兩個小女孩在前面走，後面跟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大人。構圖跟安安那張"路"有點像，但視角不一樣——安安畫的是俯視，沈棠畫的是平視。
"這張在哪畫的？"蘇念問。
"江濱。"沈棠說，"上周。我看見一家三口在散步，小孩走在前面，媽媽抱著小的在後面。覺得好看，就畫了。"
蘇念合上素描本，看著她。
"明天來上班。"蘇念說。
"啊？"沈棠愣住了，"這麼快？"
"試用期一周。"蘇念說，"你幫我看店、陪孩子畫畫、偶爾幫忙理貨。一周之後我們倆都覺得行，就留下。"
沈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她說，"謝謝老闆！"
"別叫老闆。"蘇念說，"叫蘇念就行。"
沈棠第二天就來了。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背的還是那個雙肩包，但裡面裝的東西變了——素描本換成了速寫本，蠟筆換成了水彩筆和一支毛筆。
安安和小雨看見她的時候，安安先開口。
"你會畫畫？"
"會一點。"沈棠說。
"畫什麼？"
"什麼都畫。"沈棠說，"你畫給我看？"
安安立刻來了精神，把她的"路"和"樹"都搬出來給沈棠看。沈棠一張一張翻，越看眼睛越亮。
"這是你畫的？"
"嗯！"安安說。
"你幾歲？"
"六歲！"
沈棠蹲下來，跟安安平視。
"六歲能畫成這樣，你比我厲害。"
安安高興得蹦了一下。
小雨在旁邊拽了拽沈棠的衣角。
"姐姐，我也畫了。"
沈棠轉頭看小雨的畫。十幾張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張都很認真。
"你畫得也好。"沈棠說，"你叫什麼？"
"小雨。"
"小雨的窗。"沈棠念了一遍，"好聽。"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沈棠蹲在地上跟兩個孩子說話的樣子，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兼職生，像一個天生的老師——她會蹲下來平視，會認真看每一張畫，會夸到點子上。
"怎麼樣？"林瑤湊過來小聲說。
"就她了。"蘇念說。
沈棠來的第三天，做了一件讓蘇念意外的事。
她把休息區那面白牆重新布置了一下。不是蘇念讓她做的——是她自己來的。早上蘇念還沒到，沈棠先到了，她把安安和小雨的畫重新調整了位置，把自己的幾張速寫夾在旁邊，又留了一大片空白區域。
"這是什麼？"蘇念指著那片空白。
"留給來畫畫的人。"沈棠說，"安安和小雨的畫是起點，後面來畫的孩子，畫了就掛上去。慢慢的，這面牆就滿了。"
蘇念看著那面牆。安安的"路"在中間，小雨的窗圍在旁邊，沈棠的速寫夾在角落，大片空白等著被填滿。
"你從哪學的這個？"蘇念問。
"我媽。"沈棠說，"她在社區做兒童美育志願者。她說'孩子的畫不是作品，是痕跡。痕跡要留著，不能擦掉'。"
蘇念想起陸母畫展上那些畫——四十多張，一張一張掛起來，也是"痕跡"。從陸母到安安到小雨到沈棠，痕跡在傳。
"沈棠。"蘇念說。
"嗯？"
"你暑假結束之後還來嗎？"
"如果美院考上了呢？"
"嗯。"
"來。"沈棠說，"周末來。寒暑假來。這裡比學校有意思。"
蘇念笑了。
"那就說好了。"
暑假第一周結束的時候，那面牆已經多了五張新畫。都是來店裡玩的孩子畫的——有窗、有路、有樹、有太陽。沈棠幫他們一張一張夾好，位置擺得整整齊齊。
安安趴在長桌上畫她的第一百零一扇窗。小雨在旁邊畫第一百零二扇。兩個孩子比賽誰畫得多。
蘇念站在休息區，看著那面牆。光從大玻璃窗打進來，落在那些畫上。明黃色、淡藍、一點點綠，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出來，越流越寬。
窗里的光走出去了。路在走。畫在長。暑假才剛開始。
蘇念站在她床邊，看著那個睡得四仰八叉的孩子。一隻腳露在被子外面，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嘴巴微微張著，口水把枕頭洇濕了一小塊。
"安安。"蘇念推了推她。
"唔……"安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暑假第一天，不打算起來？"
"放假的早上……"安安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就是要睡懶覺的……"
蘇念笑了。她沒再叫，退出去把門帶上。
暑假意味著兩件事：一是安安不用每天接送了，時間突然多出來；二是蘇念得想辦法安排她——"窗里"兩家店要跑，陸咚咚要帶，不能讓一個六歲孩子自己在家待一天。
她正盤算著，手機響了。是陳雯。
"蘇念，暑假你這邊需要幫忙嗎？"
"幫忙？"
"小雨也放假了。"陳雯說，"她天天在家畫，畫得我牆上全是蠟筆印。我想著——她不是喜歡去你店裡畫畫嗎？能不能每天上午送過去？我付錢。"
蘇念愣了一下。
"付什麼錢？"
"託管費。"陳雯說，"你幫忙看著她，我付錢，天經地義。"
"不用。"蘇念說，"安安也在，兩個人一起畫畫，我還能省點心。你直接送過來就行。"
"那怎麼好意思——"
"別客氣了。"蘇念說，"你上次幫我帶安安畫展的留言冊，我還沒謝你呢。"
陳雯沉默了一下，笑了。
"行。那我明天送她過去。"
暑假第二天的上午十點，安安和小雨趴在"窗里"第二店的長桌上畫畫。
蘇念在旁邊整理新到的夏裝，餘光看著她們。兩個孩子頭碰頭，蠟筆聲此起彼伏。
"安安，你畫什麼？"小雨問。
"路。"安安說，"新路。從家裡到店裡，從店裡到河邊。"
"我要畫窗。"小雨說，"我畫一百扇窗，然後你幫我掛起來。"
"好！"安安說，"一百扇窗連起來就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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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聽見了，嘴角彎了一下。兩個孩子自己把"窗"和"路"連起來了。
林瑤端著一杯冰美式走過來，靠在貨架旁邊。
"暑假工來了。"林瑤說。
"什麼？"
"外面。"林瑤朝門口努了努嘴，"有個小姑娘在晃悠，看了一會兒了。"
蘇念走過去看。門口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背著雙肩包，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短褲，扎著馬尾，皮膚曬得有點黑。看見蘇念走過來，她有點侷促地往前邁了一步。
"你好。"女孩說，"請問……這裡招人嗎？"
蘇念愣了一下。
"你看到招聘信息了？"
"沒有。"女孩說，"我路過，看見裡面有很多畫。我也會畫畫。"
蘇念打量她。清清爽爽的一個孩子，眼睛很亮，手指上有顏料印——不是蠟筆，是丙烯或者水彩。
"你多大了？"
"十八。剛高考完。"女孩說，"想找個暑假工，不圖錢，圖個有意思的地方。"
"叫什麼？"
"沈棠。"女孩說，"木杉的杉，海棠的棠。"
蘇念想了一下。之前陸衍說想招個"喜歡孩子、自己也會畫畫"的兼職，眼前這個沈棠好像剛好對上。
"你會什麼？"
"畫畫。"沈棠說，"水彩、丙烯、速寫都行。我學美術的，準備報美院。"
"有作品嗎？"
沈棠把雙肩包卸下來，從裡面掏出一個素描本。翻開，裡面全是畫——街景、人物、靜物、風景。線條乾淨，構圖穩，比小雨的畫成熟得多，但比陸母的又年輕得多。
蘇念翻了幾頁。有一張畫的是江邊步道，兩個小女孩在前面走，後面跟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大人。構圖跟安安那張"路"有點像，但視角不一樣——安安畫的是俯視，沈棠畫的是平視。
"這張在哪畫的？"蘇念問。
"江濱。"沈棠說，"上周。我看見一家三口在散步，小孩走在前面，媽媽抱著小的在後面。覺得好看，就畫了。"
蘇念合上素描本，看著她。
"明天來上班。"蘇念說。
"啊？"沈棠愣住了，"這麼快？"
"試用期一周。"蘇念說，"你幫我看店、陪孩子畫畫、偶爾幫忙理貨。一周之後我們倆都覺得行，就留下。"
沈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她說，"謝謝老闆！"
"別叫老闆。"蘇念說，"叫蘇念就行。"
沈棠第二天就來了。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背的還是那個雙肩包，但裡面裝的東西變了——素描本換成了速寫本，蠟筆換成了水彩筆和一支毛筆。
安安和小雨看見她的時候，安安先開口。
"你會畫畫？"
"會一點。"沈棠說。
"畫什麼？"
"什麼都畫。"沈棠說，"你畫給我看？"
安安立刻來了精神，把她的"路"和"樹"都搬出來給沈棠看。沈棠一張一張翻，越看眼睛越亮。
"這是你畫的？"
"嗯！"安安說。
"你幾歲？"
"六歲！"
沈棠蹲下來，跟安安平視。
"六歲能畫成這樣，你比我厲害。"
安安高興得蹦了一下。
小雨在旁邊拽了拽沈棠的衣角。
"姐姐，我也畫了。"
沈棠轉頭看小雨的畫。十幾張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張都很認真。
"你畫得也好。"沈棠說，"你叫什麼？"
"小雨。"
"小雨的窗。"沈棠念了一遍，"好聽。"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沈棠蹲在地上跟兩個孩子說話的樣子，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兼職生，像一個天生的老師——她會蹲下來平視，會認真看每一張畫，會夸到點子上。
"怎麼樣？"林瑤湊過來小聲說。
"就她了。"蘇念說。
沈棠來的第三天，做了一件讓蘇念意外的事。
她把休息區那面白牆重新布置了一下。不是蘇念讓她做的——是她自己來的。早上蘇念還沒到，沈棠先到了，她把安安和小雨的畫重新調整了位置，把自己的幾張速寫夾在旁邊，又留了一大片空白區域。
"這是什麼？"蘇念指著那片空白。
"留給來畫畫的人。"沈棠說，"安安和小雨的畫是起點，後面來畫的孩子，畫了就掛上去。慢慢的，這面牆就滿了。"
蘇念看著那面牆。安安的"路"在中間，小雨的窗圍在旁邊，沈棠的速寫夾在角落，大片空白等著被填滿。
"你從哪學的這個？"蘇念問。
"我媽。"沈棠說，"她在社區做兒童美育志願者。她說'孩子的畫不是作品，是痕跡。痕跡要留著，不能擦掉'。"
蘇念想起陸母畫展上那些畫——四十多張，一張一張掛起來，也是"痕跡"。從陸母到安安到小雨到沈棠，痕跡在傳。
"沈棠。"蘇念說。
"嗯？"
"你暑假結束之後還來嗎？"
"如果美院考上了呢？"
"嗯。"
"來。"沈棠說，"周末來。寒暑假來。這裡比學校有意思。"
蘇念笑了。
"那就說好了。"
暑假第一周結束的時候，那面牆已經多了五張新畫。都是來店裡玩的孩子畫的——有窗、有路、有樹、有太陽。沈棠幫他們一張一張夾好，位置擺得整整齊齊。
安安趴在長桌上畫她的第一百零一扇窗。小雨在旁邊畫第一百零二扇。兩個孩子比賽誰畫得多。
蘇念站在休息區，看著那面牆。光從大玻璃窗打進來，落在那些畫上。明黃色、淡藍、一點點綠，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出來，越流越寬。
窗里的光走出去了。路在走。畫在長。暑假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