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新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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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很久沒去老房子了。

  不是不想去,是這段時間兩頭跑——"窗里"第二店剛開業要盯,安安學校期末活動多,陸咚咚又剛好在學走路摔了好幾次,膝蓋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忙起來就忘了時間,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快兩周沒去看陸母了。

  周六下午安安有繪畫課,蘇念送完她,順路拐去了老房子。

  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很安靜。陸父不在——後來才知道他跟朋友釣魚去了。陸母在書房裡,門半掩著,蘇念聽見蠟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

  不是水彩筆洗筆的嘩啦聲,是蠟筆。沙沙的,很輕。

  蘇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她靠在牆邊,聽著那個聲音。

  陸母以前畫畫很少用蠟筆。她用水彩,用色鉛筆,偶爾用油畫棒,但蠟筆是安安的專屬。現在她也在用蠟筆了。

  蘇念輕輕推開門。

  陸母坐在地毯上——不是椅子上,是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張很大的水彩紙,比安安平時畫的還大。她手裡拿著一支明黃色的蠟筆,正在紙上畫一道很長的線。

  "媽。"蘇念說。

  陸母抬頭。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羊毛衫,頭髮隨意挽著,臉上有點蠟筆印——右手手背上蹭了一道黃。

  "來了。"陸母說,"坐。"

  蘇念走進去,在陸母旁邊坐下。她看了一眼那張畫。

  不是窗。

  跟安安那張"路"不一樣,也不是路。是一棵樹。樹幹從紙的底部長出來,往上分叉,枝丫伸向四面八方。每根枝丫的末端畫了一扇小窗——有的開著,有的關著,有的半開。樹下站了幾個小人,大小不一,像是祖孫幾代人。

  "這是……"蘇念說。

  "新畫。"陸母說,"畫了三天了。"

  她放下蠟筆,用指尖輕輕抹了一下畫面邊緣——蠟筆的粉末被蹭開了一點,顏色柔了。

  "不是窗了?"蘇念問。

  "窗畫夠了。"陸母說,"三十年都在畫窗。現在想畫點別的。"

  "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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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陸母說,"窗是看外面,樹是長出來。"

  蘇念看著那棵樹。樹幹粗壯,枝丫很多,每根枝丫上的窗都不一樣——有的明黃,有的淡藍,有的只畫了窗框沒有顏色。樹下的人也各有各的姿態:最大的那個像是陸父,站在樹旁邊;中間那個像是陸衍,低頭看著最小的小人;最小的小人仰著頭,手伸向最低的枝丫。

  "這是你們一家。"蘇念說。

  "嗯。"陸母說,"畫的是現在。"

  她拿起蠟筆,在最小的那個小人旁邊加了一道明黃——光落在孩子身上。

  "以前我畫窗的時候,"陸母說,"畫的是我自己。關著的窗是我,打開的窗也是我。所有的畫都是我一個人的事。"

  "現在呢?"

  "現在畫的是我們。"陸母說,"樹不是一個人長的。根連著土,枝連著光,窗開在樹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窗。"

  蘇念鼻子酸了一下。她想起陸母畫展上那些畫——一張一張的窗,從關著到打開,從藍色到明黃。那是她三十年的心路。現在她不畫窗了,她畫樹。不是因為她不再需要窗,是因為窗已經打開了,光已經進來了,現在該長東西了。

  "媽。"蘇念說。

  "嗯?"

  "畫展之後你一直在畫?"

  "嗯。幾乎每天。"陸母說,"以前是藏著畫,現在是光明正大地畫。老陸把書房重新弄了,射燈也換了暖光的,我畫到幾點他都陪著。"

  "他沒催你?"

  "催什麼?"陸母笑了,"他現在比我還積極。我畫完一張他幫著拍照、收好、登記日期。比我那個策展人還專業。"

  蘇念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陸父拿著手機給陸母的畫拍照,嘴裡可能還在說"這張光線好""這張顏色正"。確實比策展人還專業。

  "安安看過嗎?"蘇念問。

  "看過。"陸母說,"前天她來了一趟,趴在這張畫前面看了半天。"

  "她說了什麼?"

  "她說——"陸母頓了一下,像在回憶安安的原話,"她說'外婆的樹上有好多窗,我也要畫一棵'。"

  蘇念笑了。

  "她肯定畫了。"

  "畫了。"陸母說,"第二天她帶了一張來,畫了一棵小樹苗,樹上只有一扇窗。她說'這是我的第一扇'。"

  "你收著了嗎?"

  "收著了。"陸母說,"夾在我的素描本里。等她畫夠一百扇窗,我也給她辦個展。"

  蘇念看著陸母。她比畫展之前更鬆弛了,眼角有了笑紋,手上的動作也輕快。蠟筆在紙上沙沙響,像一種安定的節奏。

  "媽。"蘇念說。

  "嗯?"

  "你畫完這張,能掛在新店裡嗎?"

  陸母愣了一下。

  "新店?"

  "嗯。'窗里'第二店,那面掛畫牆。"蘇念說,"安安和小雨的畫在中間,你的畫在旁邊。三代人的畫掛在一起。"

  陸母沉默了。她低頭看著那張畫——樹、窗、人,明黃色從枝丫間漫出來。

  "好。"陸母說。

  "真的?"

  "真的。"陸母說,"以前我的畫不敢讓人看。現在——"她看了一眼蘇念,"現在光不怕人看了。"

  蘇念抱住她。陸母身上有蠟筆的味道和一點顏料的味道,是蘇念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熟悉是因為安安身上總有這個味道,陌生是因為這是陸母的味道。

  "謝謝媽。"蘇念說。

  "謝什麼。"陸母說,"是你讓這些畫見光的。"

  蘇念從老房子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走到路口等車,手機響了。是陸衍。

  "在哪?"陸衍問。

  "剛從媽那邊出來。"蘇念說。

  "她好嗎?"

  "好。在畫新畫——一棵樹,樹上全是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樹?"

  "嗯。她說窗畫夠了,現在畫樹。"

  "我明天去看看。"陸衍說,"我這邊樣板間的事收尾了,明天有空。"

  "帶上安安。"蘇念說,"安安畫了一棵小樹苗,媽收著了。"

  "好。"

  掛了電話,蘇念抬頭看天。傍晚的天空是淡紫色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路邊的樹影拉得很長,像安安畫裡那些伸向四面的枝丫。

  窗打開了。樹長出來了。路在腳下。

  光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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