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小有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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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中。

  劉義真在確認赫連昌確實撤退之後,沒有在蕭關多留。

  將善後之事交代給蒯恩,又令斥候北出三十里,盯著胡夏敗軍的去向,待一切安排妥當,這才翻身上馬,帶著眾人南下。

  他走得不急。

  這條路,兩年前他離開時走過一次。

  彼時嶺北初定,關中殘破,渭北之地滿目瘡痍,道旁村莊十室九空,偶爾碰見幾個百姓,也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見了甲士便往山里躲,連頭都不敢回……那種光景,劉義真至今仍舊記得清楚。

  所以這一趟回來,他存了心要好好看看——看看自己當年種下的那點東西,到底長成什麼模樣了。

  事實證明,王修等一班留守官吏,還有關中的百姓,都沒有讓他失望。

  剛過新平,官道兩側的景致便已經讓他不自覺地挺直了身子。

  田地里阡陌縱橫,新修的溝渠像一道道銀線,把渭水、涇水引進了原本乾涸的土裡。

  那些水渠修得極規整,寬窄一致,深淺合度,顯然不是隨意趕工做出來的……渭北那片從前荒得只長蒿草的地方,如今竟鋪開了大片大片的良田,穀子已經收了,地里只剩短短的茬子,可就是這些茬子,也透著一股密實實的勁頭,一看便知今歲又是豐年。

  官道上往來的馬車、驢車絡繹不絕,車上堆著糧食、布匹、木料,有向東去的,也有向西去的。車夫們見了劉義真這一行人,也不像從前那般四散逃離,反倒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們,有幾個膽大的還交頭接耳,似乎在揣測這玄甲軍里有沒有自家的熟人乃至同族的兒郎。  劉義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當年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等走近長安,變化更大了。

  最直觀的,是衣冠。

  不管是出公差的官吏,還是尋常的行人,頭上幾乎都包著一塊軟腳幞頭,身上則穿著各色圓領袍。

  有皂色的,有赭色的,也有幾個騷包穿著白色和赤紅,在人群里格外顯眼,不過那袍子利利落落,袖口收束,走起路來不拖不絆,看著就透著一股幹練氣,與南方已經是截然不同。

  幞頭、圓領袍,已經徹底成了關中最常見的打扮。

  剩下無論是南方的褒衣博帶,還是北邊的窄袖緊身,在這裡都成了另類,穿著走在街上,反而會惹得旁人側目。

  這風氣甚至已經傳出了關中。

  護送劉義真南下的傅弘之在旁邊笑道:「殿下,如今南邊來的,北邊來的,進了關中頭一件事,都是先尋個衣鋪,置辦一身,否則走在街上,自己都覺得抬不起頭。」

  劉義真「哦」了一聲,來了興致:「一套衣裳也不便宜吧?他們還真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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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為不便宜,才更要穿回去。」  傅弘之道:「如今好些的衣裳,尤其是外裳,動輒千錢……那些豪門子弟也罷,商賈差吏也罷,總不能買一套只穿這一回吧?等在關中穿完,回了老家,少不得還要繼續拿出來用。」

  「這一來二去,幞頭和圓領袍自然就傳開了……關中靠這一項,每年多出來的紡織買賣,便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劉義真聽罷,也是笑而不語。

  他當初不過是圖個方便,順手把這衣裳弄了出來。誰能想到,如今竟養出了一門產業?

  而除了衣冠,關中更大的變化,還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因為富民渠開通,中原和南方的大量器物都順著水路涌了進來。

  陶具、絲綢、書籍,一船一船地運到長安,再從這裡發往西邊、北邊……這些商品進來,不僅豐富了關中百姓的日常用度,也像是無數條看不見的線,把失聯了近百年的關中與中原重新縫在了一起。

  當初勒緊褲腰帶修出來的運河,還未真正展現其在軍事上的潛力,就已經開始發揮出莫大的作用。

  而沈慶之是頭一回來關中。

  這個吳興沈家出來的漢子,自詡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人……石頭津的萬船齊發他見過,建康城裡的十里繁華他也見過,可如今騎馬走在長安的官道上,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長安……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他這話問得極認真,倒把旁邊幾個人都逗樂了。  傅弘之和王買德嘴角動了動,別過臉去。

  李歆倒是直接朝著沈慶之翻了個白眼:「一直這樣?那姚泓何至於失國?」

  沈慶之被噎了一下卻也不惱,畢竟一路上他早已習慣了李歆那誰來了都要干一仗的性格。

  不過聽到李歆這話,他眼中的異色反倒更濃了。

  不是一直如此……那豈不是,關中之變化,皆因劉義真?

  「……」

  謝琬琰與幾個女眷坐在馬車中,也正透過半卷的竹簾往外看。

  她面上沒有沈慶之那麼直白的驚訝,可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裡,卻不斷泛起漣漪。

  這同樣是她第一次來關中。對這座傳聞中的大漢舊都,她心底的好奇,其實一點不比旁人少。

  馬車行過一處低矮院落時,她耳朵微動,忽然捕捉到了一陣極清楚的聲音。

  那院落不大,土坯的牆,木板的門,看著實在不算起眼,可裡面傳出來的,卻是讓人心裡發緊的讀書聲1

  謝琬琰的手猛地攥緊了窗簾,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座不起眼的院子。  「這是……官學?」

  她聲音不大,卻讓走在前面的沈慶之也猛地勒住了馬。

  他回頭望來,又轉頭朝那院子裡踮腳張望,臉上滿是錯愕。

  兩人最是明白南方讀書的不易。

  沈慶之不必說,雖出自吳興沈氏,結果卻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還是跟了劉義真之後,才捧著書卷一個字一個字地啃下來……所以他太知道,一個人若生的清苦些,莫說識字,便是摸一摸書皮,都是天大的難事。

  謝琬琰更甚。

  她雖生在陳郡謝氏,受的也是家學,族中書樓千卷,自幼便可隨意翻讀……可正因她愛書,常去建康書肆閒逛,才更清楚寒門子弟讀書的難處。

  啟蒙已是極為不易,而就算勉強識得幾個字,書籍卻是比金子還貴重!

  隨便抄一本書,便要五千錢往上……這價錢,於她尚且不算小數,更何況那些家中並無餘業的寒門子弟?

  可在這長安,竟有讀書聲?

  而且不止一處。

  又往前走,每隔幾百步便能看到一處庠序,再走幾里,又是一處……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謝琬琰起初還數著,但後來很快便數不清了。

  那些院落大多簡樸,有些甚至只是幾間草屋,外頭掛一塊木牌,渾然沒有建康官學的氣派莊重……可裡面傳出的書聲,卻是建康官學裡從沒有過的東西。

  劉義真此時卻忽然加快了腳步。

  他似乎是看見了什麼人,嘴角揚起,腳步邁得又大又急,聲音里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歡喜:「來來,讓你們見識見識,做出這般功績的,究竟是何許人也!」

  「你說對吧?長史?」

  劉義真這一聲「長史」叫得極親,對面那人也停下腳步,不慌不忙地朝劉義真微微拱手:「殿下謬讚。」

  眾人抬頭看去。

  是王修。

  兩年不見,王修的身子骨又清減了些。

  可他那股精氣神卻是絲毫未減,尤其一雙眼睛,又清又亮!

  沈慶之是第一次見到王修,看著王修的眼睛,心裡竟冒出一個極荒唐的念頭——這眼神,竟然和劉義真一模一樣!  王修朝劉義真走來,面上帶笑,不過細看之下,卻能看到其藏在袖口中的手臂卻在發抖。

  「臣只是照著殿下走前留下的章程辦事罷了,哪裡敢說什麼功勞?」

  「哈!」

  劉義真笑了一聲:「長史,過分謙虛,可就是驕傲了。」

  王修也笑了。

  兩人隔著馬頭和幾道人影對望一眼,誰都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兩年了,關中從一片焦土變成今日模樣,劉義真自然知道王修廢了多大的心血。

  而王修明白劉義真的品行,又時刻關注著劉義真在建康的動向,所以也知道劉義真在南方過的是有多不易。

  不過,兩人也僅僅是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當中。

  王修上前來微微搖頭:「殿下,此事確非臣一人之功。」

  「關中水利,全賴毛修之帶著百姓一道溝一道渠地挖出來,至於庠序則是杜驥徵召關中舊儒,又請了長安大族裡的讀書人出來講學……若少了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關中斷然不會有今日景象。」

  劉義真聽完,也是有些悵然,隨即便重重點頭:「長史說得是。」  「但凡少一個人,這關中都成不了今天這幅模樣……所以,當真是一個都不能少!」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滿是驕傲。

  可這驕傲,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這座重新活過來的長安城。

  謝琬琰坐在車中,靜靜看著他的背影。

  劉義真走在最前頭,時不時抬手朝遠處指一下,與身旁的王修、傅弘之說上幾句,偶爾笑一聲。

  那笑是鬆快的,像一扇久閉的窗忽然被人從里推開。

  和建康時不一樣,建康時劉義真雖也笑,可那笑里總像藏著什麼……倒不是他故作姿態,是建康那個地方,怎麼都不能使人真正展顏。

  謝琬琰輕輕抿了抿嘴。

  她現在終於明白,劉義真為什麼執意非要離開建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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