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那我若是跟著你一起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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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卻沒有否認。

  「孤說了,確實是有些對不起你阿姊。」

  他的語氣有些訕訕:「實在不行,孤賠她些錢財首飾?」

  謝琬琰幾乎被這話給氣笑了。

  她盯著劉義真:「秦王殿下,你當謝氏是什麼人家?缺錢財首飾嗎?」

  劉義真一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謝氏不缺這些。

  別說陳郡謝氏,謝令儀就憑她父親謝景仁留下的家產這輩子都用不完,哪裡需要他去賠償?

  可除此之外,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劉義真站在船舷邊,江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船身偶爾一搖,腳下的甲板便跟著輕輕起伏,他沒有說話,只側過頭去,望著船尾那翻湧的白浪出神。

  謝琬琰卻不肯給他沉默的機會。  「秦王殿下,我有一事不解,不知殿下能否解答?」

  劉義真回過頭來,看著她,點了點頭。

  謝琬琰又走近了兩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縮短,而她的聲音此時也只有劉義真一人能夠聽見。

  「我其實不解,秦王殿下為何這般執著,又這般急著去北方?以殿下的身份,留在建康,難道不是大為有益嗎?」

  劉義真右眼微微一跳,連帶著眉骨上那道舊疤也跟著輕輕一動。

  「你在說什麼?」

  「我說的,自然是爭儲之事。」

  謝琬琰的目光直直地望著他:「殿下難道是要裝聽不懂嗎?」

  劉義真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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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

  謝琬琰給他的印象雖然不多,但從來都是安靜柔順的。  上次東山之上,她只在一旁記錄,幾乎不曾開口說話。

  他原以為,她不過是個讀書多些的世家閨秀,和這建康城中無數高門女郎沒有什麼分別……可此刻,她站在江風裡,卻是把許多男子都不敢問出口的話直接和遞刀子一般遞到了他跟前。

  劉義真目光閃了閃,正要隨便尋個由頭搪塞過去,謝琬琰卻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圖一般,先一步開口:「殿下只消與我一人說便是,我保證不與旁人說。」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認真。

  劉義真與她對視片刻,終於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這緣由,對你來說就這般重要嗎?」

  「重要。」

  謝琬琰答得極快,幾乎不假思索:「不僅對阿姊重要,對我……對這天下,也一樣重要。」

  她說到這裡,忽然往前又近了小半步,目光中帶著幾分逼視的味道:「自古以來,宗室子弟,只有拼命往中樞鑽的,沒有主動往邊境走的……殿下如今卻反其道而行之,實在令人可疑。」

  她的臉上,只差沒把「你莫不是要叛亂」這幾個字直直寫出來。

  劉義真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琬琰比他想像的還要大膽。  那副警惕又認真的模樣,像極了一隻炸了毛的兔子,明明身上軟得不行,卻偏要衝著你齜牙。

  「倘若我說,我確是心懷不軌,你待如何?」

  劉義真故意逗她。

  謝琬琰卻毫不示弱,甚至把下巴都微微仰了起來:「小女雖是女子,卻也懂忠君愛國的道理!若秦王當真要對社稷不利,那小女自然也要與尋常百姓一樣——前去報官!」

  她說得大義凜然,只是聲音的底色,卻有種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至於究竟是懼怕還是其他的什麼,卻是就不得而知了。

  劉義真看著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謝侍中,倒是當真生了個好女兒。」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讚嘆。

  「你一個女子,比許多男兒還要有勇氣。」

  劉義真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好,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但你得答應我,不能再與旁人說。」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你是君子?」

  「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卻沒聽說過,君子只許男子做得。」

  謝琬琰答得不卑不亢,但卻是用軟骨頭將劉義真頂了回去。

  劉義真笑了:「到底是謝家女郎,書讀得當真不少……也罷,君子一諾,重若千金,我信你便是。」

  謝琬琰的嘴唇極輕地顫了一下,然後一雙清目就死死盯著劉義真。

  「其一,陛下想要北伐,從來都不是什麼秘密。」

  劉義真收了笑,聲音沉了下來。

  「只是如今國家新立,陛下的精力大半都耗在政務上,一時半會兒難以籌謀北伐的事……我去北方,的確有為君分憂的意思。」

  「而且儘快驅逐胡虜,恢復中原,統一國家,結束五胡亂華以來的悲劇,也是我的夙願。」

  他說完第一條,謝琬琰站在那裡,沒有作聲。

  她聽得出,這一條是大義。

  這大義固然不假,但僅僅因為北伐,劉義真用不著這樣急切。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她是謝晦的女兒,從小見慣了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一個人若總是把大義掛在嘴上講,那必然是不可信的。

  「至於第二……」

  劉義真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

  「我之前任揚州刺史、清量田畝的事,你可曾聽過?」

  「略有耳聞。」

  劉義真點了點頭:「你可知,如今國家內里爛成了什麼樣子?」

  他沒有等謝琬琰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得可怕——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占了田畝還不算,他們連山川之利都不肯分予百姓分毫!他們可以散盡千金去買那五石散,卻不願將山林開放一天,讓百姓上去湊夠過冬的木柴!去撿些藥材來餬口!」

  「我數月之內,跑遍揚州八十縣,看到的可不止是這些。」

  「我看到有人賣兒賣女,只為了換幾斗米;看到有人餓得趴在路邊啃草根樹皮,啃得滿嘴是泥;還看到有些人,乾脆已經做了匪盜,白天藏在山裡,晚上出來搶一口吃食……」  「這樣的地方,待著有什麼指望?」

  「我且與你說實話,這樣的地方,我待一天便覺得噁心一天!懂了嗎?」

  謝琬琰咬著下唇,臉色更白了幾分。

  「那……殿下難道就不能徐徐圖之嗎?」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而劉義真卻搖了搖頭。

  「晉室南渡之後,花了一百年徐徐圖之,最後圖到了什麼?圖到了開國之君被軟禁憂鬱身亡?圖到了幾代國君死的莫名其妙?還是圖到了桓玄篡位?圖到了孫恩之亂?圖到了天下板蕩、民不聊生?」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江天相接的地方。

  暮色從東邊漫過來,西邊那最後一抹霞光正在一點點熄滅,把江面染成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朝野上下,州郡之間,早就被一條條蛀蟲塞滿了!」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劉義真深吸一口氣,被迫將這江東的濁氣咽下。  「所以,我必須回到北方去!」

  只有北方,只有關中,因為那裡曾經被戰火燒的一片空白,所以反而最適合新的東西生長!

  他說到這裡,轉回頭來,看著謝琬琰。

  江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讓那張年輕的臉看起來多了幾分不馴。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

  他說完了。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只有車輪舟的明輪還在「嘩嘩」攪動著江水,船身時而被浪輕輕拋起,又穩穩落下。

  劉義真自己也不確定謝琬琰到底聽懂了多少。

  這番話,有許多甚至是他從未對王修、王買德完整說過的。

  他今天站在這裡,面對一個認識並不算久的女子,竟把肺腑里那點東西都掏了出來……這實在不像他平日裡的做派。

  「我並非有意誆騙你們。」

  他的聲音緩了下來,帶著幾分誠懇的歉疚:「還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  謝琬琰沒有馬上說話。

  她站在風裡,衣帶與髮絲都被吹向一邊,整個人像是被暮色裹住了一層薄薄的輪廓。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輕輕握緊了拳頭,抬起頭來。

  「所以,這便是你這般做的緣由?」

  「不錯。」

  「你……當真是為了百姓?」

  劉義真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疲憊,卻也坦然:「你自己不也說了嗎?若只是為了儲君之位,我留在建康繼續經營人脈、蓄養聲望,難道不比去北方更輕鬆嗎?」

  正是因為繼續留在南方,做事情時都束手束腳,永遠不可能徹底根治,所以劉義真才要回去。

  他早就承認,他不是良醫,所以更要將一切都給砸爛,然後重頭來過!

  謝琬琰沉默著,將雙手慢慢攏到胸前,十指交扣,像是在小心地捧著什麼東西。

  「我明白了。也……理解殿下的苦衷。」

  劉義真朝她點了點頭:「多謝謝女郎體恤。」  謝琬琰輕輕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才低聲道:

  「你……可以叫我琬琰。」

  「好的琬琰。」

  劉義真倒沒有任何扭捏,直接大大方方的叫了出來。

  「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與你說過了。」

  劉義真自己都沒注意,自己在謝琬琰面前的自稱已經從本來生硬的「孤」再次變成了「我。」

  「還希望你能信守承諾,不要與旁人透露此事。」

  謝琬琰點點頭,然後便想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頭也不會的離開:「那……我便先去照顧阿姊了。」

  「有勞琬琰了。」

  劉義真看著謝琬琰的背影,也是輕輕搖頭。

  「今日話密了!」

  ————————  車輪舟順流而下,船行極快。

  兩岸青山如黛,江水浩浩湯湯,偶爾有漁人的小船從江心划過,一晃便落到了後頭。

  不過十日的功夫,就已經抵達尋陽渡口。

  船工們忙著靠岸補給,渡口上人來人往……劉義真立在船頭,遠遠便望見了那座庾公樓。

  然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船艙方向。

  自始至終,謝令儀都沒有再出來過。

  劉義真嘆了口氣,只好請慕容女王過去問一問,謝令儀願不願意上庾公樓轉一圈?哪怕只當是散散心也好……

  慕容女王去了一陣,回來後便朝劉義真微微搖頭:「不去。」

  「也罷。」

  劉義真沒有強求。

  「儘快收拾,然後啟程。」

  他轉身正要去查看補給的事,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謝令儀在謝琬琰的攙扶下,正從船艙里走出來。

  她的眼睛是腫的,眼下一片薄紅,看著憔悴了不少,只是其眼神兇狠,好似一隻不屈的小獸。

  劉義真拱手,正待賠罪,謝令儀已經先開了口。

  「琬琰給我說,你是不得已而為之?」

  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哭過之後那種特有的乾澀,卻依舊強撐著,不肯露出半分軟弱。

  「可你便是再不得已,也不該誆騙我!」

  謝令儀的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就算是不得已為之,難道就不能與她提前說一聲嗎?

  卻是為何,要用這種話誆騙她?

  她又狠狠地瞪了劉義真一眼,那眼神里摻著委屈,摻著羞惱,也摻著一點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哼!琬琰,咱們走!回建康去!回家去!」

  她轉身要走,卻發現謝琬琰的腳步紋絲未動。  「琬琰?」

  謝令儀回過頭,迷茫地看著她。

  謝琬琰輕輕撥開謝令儀的手,聲音平靜:「阿姊,我也有話,要與秦王殿下說。」

  「你與他有什麼好說的?」

  謝令儀的語氣里滿是不解,同時,還有一絲恐慌。

  謝琬琰沒有回答。

  她走到劉義真面前,抬起頭來。

  江風把她的鬢髮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她的臉頰上。

  有句話,她已在心裡不知斟酌了多少遍。

  自從劉義真與她交底後,她便想著這句話,她把每一個字都拆開又拼上,拼上又拆開……直到這一刻,卻是終於說了出來:

  「殿下,倘若,我願與你同去北方呢?」

  風停了。  周圍嘈雜的人聲、船工的吆喝、江水的拍岸聲,像是一瞬間都被抽去了。

  劉義真站在原地,一時沒有動。

  而謝令儀站在幾步之外,像被釘住了一般,她臉上的神情凝固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自己的妹妹。

  那個從來安靜溫柔的謝琬琰,此刻卻站在風口裡,背挺得筆直,目光不閃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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