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逃離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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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如何,當消息傳來,說劉義真邀了謝氏女去庾公樓玩月時,張邵與傅亮到底還是鬆了口氣。

  這至少說明,秦王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前往北方。

  只要人還在建康,事情便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們可以更從容地布置,甚至等到劉義真回來之後再做打算,全然不用著急。

  「事到如今,便先去見陛下吧。」

  張邵點頭。

  傅亮卻伸手攔了他一下,低聲道:「今日,茂宗恐怕要受些委屈。」

  張邵微微一愣,隨即便明白過來。

  他臉上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又挺直了脊背:「也是應該的,事情是我惹出來的,總不能讓你們替我去受這份責難。」

  三人便不再多言,一同去往素履宮。

  徐羨之見了劉裕,果然如先前說好的那般,沒有東拉西扯,沒有提太子,沒有提結黨,更沒有提什麼儲君之爭,他只從國家制度下手,全然沒有一絲偏頗。

  「陛下,臣以為,國家不該輕設這般大將。」  劉裕起初還不以為然。

  徐羨之也不急,只問了一句:「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

  劉裕的眼皮抬了一下。

  「陛下以秦王都督六州軍事,自然無礙。可若是將來有人援引此例,也要求都督六州、八州呢?陛下又當如何?」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

  「晉時,便常有心懷叵測之人前往荊州,意圖以重兵威懾中樞,如此進可威逼朝廷,退也可自保,使得朝廷不能輕舉妄動。」

  「如今北方前線不一樣如此?若是後人以陛下命秦王督六州軍事為例,也要行秦王之權,那國家還能安定嗎?」

  劉裕終於皺起了眉頭。

  「那依宗文之見,應當如何?」

  徐羨之道:「秦王其實未必要親臨前線。」

  「讓秦王坐鎮彭城,或駐節壽陽,一樣可以震懾胡虜……其實,秦王若離陛下近些,對如今方興未艾的格物之學也有好處,如此這豈不是兩全?」  劉裕的眼睛卻是亮了起來。

  他原本就有些捨不得劉義真走。

  之前只是因為張邵將北方之事說的太過嚴重,卻未曾提及這其中的風險,而如今徐羨之既然說了出來,那以劉裕的性子,卻是也不免要揣測一番。

  而且徐羨之說的沒錯,格物之論的完善,也需要劉義真……

  「如此,倒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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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裕遲疑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徐羨之與張邵、傅亮三人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色,卻誰也沒有露出喜色來。

  劉裕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神情鬆弛下來。

  「不過,車士的母親與朕說了,他邀了景仁的女兒去庾公樓玩月。」

  「他到底還是個孩子,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待他回來後,朕再與他細說此事。」

  徐羨之微微一愣,隨即低頭:「喏。」

  待三人從素履宮中出來時,張邵明顯鬆了口氣,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他搓了搓手,低聲道:「如此,事情便辦成了吧?」

  徐羨之卻沒有接話。

  他走在最前面,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秦王……當真要去江州玩月嗎?」他忽然問。

  「自然!」

  張邵點頭。

  「這事我也打探清楚了,秦王確實是邀那謝家女去庾公樓中秋玩月!哈,少年郎嘛,總是如此!」

  徐羨之卻沒有理會張邵話里的輕鬆,只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茂宗,你且多派些人去到五馬渡和當利口。」

  五馬渡?當利口?

  張邵愣了一下。

  「那不是去江北的渡口嗎?秦王去江州,該走石頭津才是。」

  話音未落,他的眼神猛地一變。  江北!

  他忽然明白過來了。

  「宗文的意思是……秦王可能明里赴約,暗裡渡江?」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其中驟然而起的寒意。

  徐羨之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張邵臉上的輕鬆瞬間褪盡,當即正色道:「好!我這就去辦!」

  說罷,他便轉身大步而去,心亂如麻!

  ——————

  五馬渡。

  這名字是有來歷的。

  當年永嘉之亂,司馬氏五位藩王,便是從這個渡口南渡,到了江左……其中琅琊王司馬睿,後來成了東晉的開國之君。

  而這五馬渡並不冷清,雖不及石頭津以及城中的朱雀桁那般舟船如織,卻也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劉義真一行人,此刻就在這渡口附近。

  王買德站在劉義真身後半步,身形被牛車的陰影遮去大半。

  沈慶之牽著牛,立在一旁,目光不斷掃視著渡口四周。

  慕容女王與李敬愛並立在道邊,而李歆則沉著臉……卻不明白劉義真去和女子遊玩帶著他做什麼?

  劉義真微微側首,看了王買德一眼。

  王買德之前的謀劃,已經全部攤開在了他面前。

  第一步,是故意在張邵面前演了那一齣戲。

  要讓張邵相信,秦王的門客在四處籠絡朝臣,結黨營私,意圖爭儲。

  唯有這樣,才能讓張邵對劉義真的敵意加到最大,才能讓張邵去劉裕面前揭發!

  至於為何要讓張邵去……原因也很簡單:要去北方,這事只能由別人去說,絕不能由劉義真自己提。

  王買德從沒有低估過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君主的猜疑之心。  即便劉裕是劉義真的父親,在這種事上也要小心再小心!

  只有讓張邵這種與太子府關係極深的重臣,在劉裕面前主動把劉義真推出去,劉裕才不會有半分疑慮。

  張邵的私心,張邵的恐懼,張邵那副為國為君的架勢,恰好能成為劉義真北歸最好的鋪路石。

  而後,王買德又提前與王修、王鎮惡通了書信,請他們一同向朝廷呈報北方軍情。

  邊境告急的奏報一至,張邵手中便有了一把最趁手的刀……張邵以為他能用這柄刀殺人,其實王買德是希望他用這柄刀幫留意開路。

  事情也確如王買德所料。

  張邵持刀劈下,天子允准,詔令已出。

  到了這一步,便已經成了九成。

  可最後那一成,才是最要緊的。

  王買德讓劉義真寫信邀請謝令儀去庾公樓玩月……這封信,明面上是風花雪月,暗地裡卻是一個極好的幌子。

  他要劉義真藉此出城,卻並不準備真的去江州,他要的是北上,是渡江,是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

  一旦渡了江,那便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畢竟,朝廷不可能無端再將已經受命的劉義真裁撤或者罷免……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從來不僅是一句空話。

  就是劉義真對最後這件事有些不太情願。

  用謝令儀一個無辜的小姑娘當自己的擋箭牌,未免也太渣了些。

  但王買德卻沒有半點被情感困擾,反而頗為理智的勸道——

  「陛下畢竟是陛下!」

  「即便被張邵一時言語所動,可等他冷靜下來,遲早會意識到,這六州軍事給得太重了……到那時,一道詔令便可將一切收回!」


  劉義真無言以對,最終卻是寫下了那封信。

  而如今……

  詔書已經拿到,官印已經發下。

  人員齊整,萬事俱備,只差那一艘去往江北的船。  可當他的牛車剛剛靠近渡口,還沒停穩時,劉義真便察覺到了不對。

  他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去。

  五馬渡上,人還是那些人。

  挑著擔子的,牽著驢子的,背著包袱趕路的,在渡口邊上低聲交談的……可除了這些人,渡口四周的甲士,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

  他們穿著精銳甲冑,腰懸環首刀,立在渡口各處,看似稀鬆,實則把住了每一個登船的口子!

  而且劉義真也注意到,那些甲冑的形制……分明是禁軍專用的!

  劉義真的眼神沉了下去。

  王買德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站在車邊,神色未變,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張邵的反應這麼快嗎?還是有人在旁邊提點他?」

  「他畢竟是父皇身邊的心腹謀臣,沒那麼蠢,你也莫要小看天下英雄。」

  劉義真放下車簾,神情嚴肅。  「那殿下現在要走嗎?」

  王買德的詢問,讓劉義真閉上眼睛。

  現在下車上船,必然會被發現。

  畢竟,禁軍既然已經出現在這裡,那肯定是有人認得他的。

  恐怕他前腳剛踏上跳板,後腳便會被攔下來……到那時,反而麻煩,有嘴解釋不清。

  「調頭,去石頭津。」

  劉義真忽然道。

  石頭津?

  王買德錯愕地抬頭,看著劉義真,但只一瞬,他便明白過來。

  「看來殿下是想要繞個彎子了?」

  王買德微微一笑,卻也是認同了劉義真的做法。

  「那便走吧。」  很快,牛車便晃晃悠悠的,去到了石頭渡。

  石頭渡是建康西南最有名的渡口,比五馬渡要大得多,這裡北接石頭城,南臨秦淮入江之口,江面開闊,卻是可以容納萬艘船舶同時泊下。

  而謝氏的牛車,也在此地停留很久了。

  謝氏的車駕極好認,車身用烏木打造,四角包著銅葉,車蓋是上好的青縑,垂下來的流蘇隨風輕擺……但最顯眼的,還是車駕前頭那面小小的玄色旗子,上面用銀線繡著一個「謝」字,哪怕是在這亂糟糟的渡口,也叫人一眼便能認出來。

  謝令儀已經等得有些坐不住了。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上身穿一件淺色短襦,下系一條藕荷色間裙,腰間又束著一條綴了珍珠的錦帶。

  髮髻梳的是時下建康最流行的垂雲髻,鬢邊插了一對小小金步搖,行動間便輕輕顫動……她臉上的妝也比平日濃了幾分,尤其眼角處多抹了一層薄薄的胭脂,為的卻是遮住昨晚因興奮過頭而一夜沒睡留下的浮腫。

  可是……

  她本以為,今日到渡口,劉義真應該已經等在那裡了!說不定連船都備好了,只等她車駕一到,便親自來扶她下車……到那時,她謝令儀也就勉為其難地讓他扶上一扶,再「勉強」地陪他去看一看月亮,這豈不是給足了秦王臉面?

  可現實是,她已經來了快兩個時辰了!

  「這秦王殿下怎麼回事?總不會不來吧?」  謝令儀坐在車中,掀了幾次帘子,又放下了幾次。渡口上的人來了一撥又走了一撥,船開了一艘又靠了一艘,偏偏就是不見劉義真的影子。

  「阿姊,不要著急。」

  謝琬琰坐在她身旁,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柔:「既然秦王邀你去庾公樓遊玩,那肯定會來的。」

  謝琬琰今日的打扮依舊是素雅的,只穿了一身月色直裾,外罩一件青灰色半臂,通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件像樣的飾物。

  她從不搶謝令儀的風頭,尤其是這樣的日子。

  「哼!」

  謝令儀氣得將身子往榻上一倒,兩隻腳胡亂踢了踢。

  「上次的事情他還沒好好道歉呢,今日又來得這般遲!這秦王殿下,當真是氣死我了!」

  她氣鼓鼓地躺了一陣,又忽然翻過身來,望著謝琬琰:「琬琰,你說,玩月會發生什麼?」

  謝琬琰有些疑惑:「會發生什麼呢?」

  「哎呦,還能是什麼啊?」

  謝令儀將臉埋進臂彎里,兩條腿又踢了一下,聲音又輕又軟,像是咬著嘴唇才能說出口。  「你說,到了庾公樓之後,會不會直接邀我登上小船?然後,在月亮底下,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哎呀,你說,他該不會……該不會輕薄我吧?這、這可如何是好?」

  謝琬琰手裡的絲絹已經被絞得發皺,卻還是強顏歡笑道——

  「阿姊本來馬上就是要做秦王妃的人了……如此,豈不正好?」

  謝令儀先是一愣,隨即羞惱地翻身坐起,伸手便朝謝琬琰的腰眼撓去:「好啊你!你竟敢打趣我?」

  「阿姊……阿姊!」

  謝琬琰猝不及防,被她撓得直往後躲,然後卻是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讓你打趣我,讓你打趣我!」

  謝令儀一邊撓一邊笑,見到謝琬琰哭了,還當她是笑哭的,手當即又快了幾分。

  「阿姊……饒命……我再不敢了……」

  謝令儀這才得意地收了手,坐到一邊,理了理鬢髮,還待說幾句逞強的話,可目光一飄到車簾方向,卻又不滿道:「怎麼還不來?」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焦躁。

  好在就在這時,車外忽然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秦王殿下到!」  謝令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伸手去掀車簾,可指尖才碰到那細密的葦草帘子,她又飛快地縮了回來,重新坐得端端正正,甚至把裙擺理了理。

  「哼!這都快中午了才到!他要是不來求我,我就不去了!」

  她的語氣還是那般硬氣,可謝琬琰分明看見,她的嘴角在拼命往上翹。

  「阿姊,這裡畢竟是大庭廣眾之下……若是旁人瞧見,恐怕會說你落了秦王殿下的顏面啊。」

  謝令儀一聽,臉上的倔強之色果然減了幾分,卻還是嘴硬道:「哼!他的顏面是顏面,我的顏面就不是顏面了?」

  謝琬琰猶豫了一下,小聲道:「那……若是秦王殿下不過來,怎麼辦?」

  謝令儀心裡「突」地跳了一下。

  她心裡慌了一瞬,臉上卻強作鎮定:「不來?不來的話,那我便不去了唄!」

  她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謝琬琰微微搖頭,沒有拆穿她。

  可就在謝令儀話音剛落,車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謝女郎,抱歉……孤有些公務在身,卻是來遲了,還望女郎不要怪罪。」  謝令儀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劉義真。

  他竟然真的來了?

  而謝琬琰也愣住了。

  她甚至比謝令儀更意外。

  劉義真……竟然真的和謝令儀道歉了?

  可以她對劉義真的了解來看,劉義真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啊?

  謝琬琰的目光從車簾的縫隙間透出去,落在車外那個人的身影上……日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得有些模糊。

  謝令儀臉上的表情已經藏不住了。

  她拼命想維持住那點矜持,可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連眉眼間都染上了一層藏不住的喜意。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無妨。」

  剛說完這兩個字,她便再也繃不住了,轉頭一把抓住謝琬琰的手,壓低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叫了出來:「琬琰!琬琰!聽到了嗎?他來了!他真的來給我道歉了!」  謝琬琰被她抓得有些疼,卻沒有抽回手。

  她微微垂眸,聲音卻是和柳絮一般飄散開來:「看來……阿姊在秦王心中的份量,終究是不一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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