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司馬懿兩百年後還有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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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韶之思索片刻,終究只是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始終淡然,像是早已將那段往事從心頭剜了出去,只剩下一層結著薄痂的平靜。

  「沒什麼區別。」

  「天子死時,和尋常人死時並無兩樣……他那時也在求饒,還許了許多願,說願禪位,願為庶人,只求一條活路,如是而已。」

  劉義真抬眼望他,見他那眸子此刻更添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便知王韶之不願在這樁舊事上多做停留。

  他也不再追問,只將往桌案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了王韶之面前那疊半攤開的紙稿上。

  「這便是先生所編的晉史?」

  「不過是私修的雜史,當不得真,也上不得台面。」

  王韶之伸手將那疊紙稿攏了攏,似有幾分不願讓劉義真細看,顯然對劉義真剛才的一問還是心有芥蒂。

  「哈,那可未必。」

  劉義真笑了一聲,隨手便從案上拈起幾頁來。

  「太史公司馬遷作《史記》,不也是私下裡的功夫麼?可如今普天之下,誰還會說《史記》上不得台面?先生未免實在有些過謙了。」  他低頭翻看那紙稿。

  不出所料,凡作晉史,必以那一位開其首篇——晉高祖宣皇帝,司馬懿。

  劉義真草草掃過幾行,忽然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殿下何故發笑?」

  王韶之眉頭微動,還以為是哪裡出了什麼謬誤。

  劉義真將那幾頁紙稿攤在案上,用手指點著其中一段,似笑非笑地念出聲來:「宣皇以天挺之姿,應期佐命,文以纘治,武以棱威。用人如在己,求賢若不及;情深阻而莫測,性寬綽而能容,和光同塵,與時舒捲,戢鱗潛翼,思屬風雲……」

  他念到這裡,故意停了下來,抬眼看向王韶之:「先生這駢四儷六,寫得當真是好!我方才讀著,都險些以為司馬仲達是什麼千載難逢的聖人呢。」

  王韶之眉梢一挑,反問道:「怎麼,殿下覺得這段寫得不好?」

  「不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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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將那幾頁紙放回案上,臉上笑意未減。

  「先生的文采自然是極好的。」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司馬懿當年指洛水為誓,信誓旦旦,說絕不加害曹爽。曹爽信了他的話,交出兵權,坦然回府。可結果呢?不過數月,司馬懿便尋了個由頭,將曹爽滿門誅盡,三族夷滅。洛水湯湯,他那誓言還在水面上飄著呢,人便已把曹爽一家老小全送上了刑場。」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王韶之:「這等背信棄義之事,先生為何只在傳中一筆帶過?輕飄飄的,連句重話都不肯說……說到底,司馬懿不也是個篡位之臣麼?先生這般將這些個讚譽之詞都堆砌在他身上,當真覺得合適?」

  王韶之沒有立刻答話。

  他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案沿。

  不過他到底是那個敢縊殺天子的人。

  旁人不敢做的事,他做了;旁人不敢說的話,他自然也敢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看著劉義真反問道:「那依殿下之見,如今宋室受禪,代晉而立……當今天子,難道也算篡逆之臣麼?」

  劉義真正色道:「自然不是。」

  「當今天子,是定亂代興之君。論得國之正,論功業之高,漢高祖以下,便該推當今天子了。」

  王韶之聞言,卻只是隨意點了點頭,又追問道:「既如此,那殿下方才說司馬懿是篡位之臣,所憑的又是什麼?」

  他隨後又是搖頭:「殿下,史書修出來,是給別人看的……正如許多事情做出來,也是給別人看的,殿下若真能明白這一點,那便不枉陛下將您送到我這裡來。」

  劉義真看著他,沒說話。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王韶之便繼續往下講。

  「修史從來就不是為了求真,是為了傳世,是為了讓後人看到,該讓他們看到的那一面。」

  「為什麼歷朝歷代都嚴禁私修史書?甚至當年連班固都被人誣告入獄……為什麼官修國史必要設史官、開史館,由朝廷派專人執筆?」

  「說白了,不過是因為對史書的詮釋,絕不能旁落他人之手罷了。」

  同一件事,寫與不寫,怎麼寫,落筆的輕重,和以前的人做了什麼無關,而是和現在修史的人需要什麼有關。

  史筆如刀,這道理王韶之比誰都清楚。

  當初東晉第二位皇帝,晉明帝司馬紹在聽了王導說了司馬家「創業舊事」以後,自己都繃不住,掩面伏在坐床上,說:「若如公言,祚安得長?」

  連自己身為皇帝的子孫後代都有如此感慨,更何況是其他人?

  如今這大宋初立,要讓天下人心悅誠服地認下這新朝,首先便要把這「正統」二字立得穩穩噹噹。

  怎麼寫晉朝,怎麼寫晉朝的皇帝,字字句句都牽著這樁大事。

  前頭那些篡魏的舊事,那些當街的弒君,那些在洛水邊許下又撕毀的誓言,都得拿極細極細的筆墨,輕輕一筆帶過。

  倒不是不敢寫,是不能寫,也不該寫。  不然的話,那些滿肚子學問的士人,那些還念著司馬氏的舊族,那些在暗中窺伺的北方胡國,不知要拿這些東西做出多少文章來!

  而至於劉義真的說法,更是不能寫。

  若是讓天下人都知道,原來兵強馬壯者就能當天子,那這天下怕是更會徹底亂套。

  「殿下。」


  「斯人已逝,最重要的,永遠都是今人今事啊。」

  劉義真沉默片刻卻搖了搖頭。

  「正是因為修史從來只關今人今事,所以才更要寫的明白,寫的清楚。」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倘若這鏡子都是污的黑的,那今人也好,後人也罷,又怎麼能夠看清真相?去明白興替呢?」

  「後漢初建時,劉秀圍攻洛陽,守將朱鮪因曾參與殺害劉秀兄長劉縯,擔心投降後遭清算,而劉秀為勸降朱鮪,親至洛水邊立誓,承諾「河水為證,降者不咎」,並保證其爵位與性命安全,之後朱鮪投降,劉秀果真兌現諾言,並封其為扶溝侯,賜田宅。」

  「正是因為劉秀信守承諾,即便後來的後漢天子多為稚子儒兒,卻依舊能享國祚二百餘年。」

  「而司馬懿呢?」  「他也指洛水為誓,可轉頭便屠了曹爽三族……他的子孫,更是敢當街弒君!」

  劉義真搖頭:「若非如此,何至當年釀出八王之亂、永嘉之亂的悲劇?又何至晉室大權旁落?」

  「如果後人連這事都不能明白,那這史讀了與沒讀,又有什麼區別?」

  王韶之沉默良久。

  直到燈花閃爍,他才輕聲道:「若是真的寫了,那晉高祖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劉義真卻滿是不屑:「他的子孫將天下折騰得民不聊生,鬧得神州陸沉,這筆帳,總得有人來認……他既做了那開頭的事,便該受這身後的罵名,這是他應該受的。」

  王韶之見劉義真油鹽不進,只得又換了個角度。

  他將手中那捲紙稿緩緩捲起,似是要收進篋中,口中卻道:「殿下之前在謝家的東山之會上,不是才說過天子如大日,至高至明,星月皆當繞之而轉麼?」

  「可若依殿下此時的意思,要在史書中將晉高祖的陰私扒得一乾二淨,那這天子如日的說法,又該如何與天下人解釋?」

  劉義真一邊在格物論里說天子如日,一邊又要將之前天子的底褲扒下來……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如果沒有個自圓其說的說法,真的按照劉義真的想法,將晉天子做的那些缺德事全都說出來,那劉義真的格物論自然也會破產。

  而現在,明眼人都能看出劉裕和朝廷對格物論的重視,所有人都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格物論……哪怕,這個人本身就是格物論的創造者劉義真!  但劉義真卻只是輕輕一笑。

  「這有何難?」

  「班昭、馬續所作《漢書·天文志》里有記載——日有中道,月行九道。」

  「中道者,黃道也,一曰光道。光道北至東井,去北極近;南至牽牛,去北極遠;東至角,西至婁,去極中。」

  「故此,太陽雖至高無上、光芒萬丈,但絕非信馬由韁。它自東而西,有「盈縮」之變,出沒方位、晝夜長短皆有定數,差一度則時令亂。」

  「天子之權能雖可普照四海,但天子之「行權」必須嚴守「黃道」,像太陽敬畏黃道一般敬畏「天時」與「民時」!」

  「司馬亂政,得國不正,就是因為其沒有按照「黃道」行事,致使風氣大亂,國家不振啊!」

  「……」

  本來打算「用劉義真魔法來對付劉義真」的王韶之此時瞳孔都放大了不止一圈!

  這,這還真能解釋?

  天子雖然是至高無上的大日,但是因為太陽必須按照「黃道」運行,所以天子也必須按照規矩辦事?

  若是不按規矩辦事,就會時令大亂?國家不振?  這,這……

  王韶之錯愕的看著劉義真。

  不是?你還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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