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學問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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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物致知?」

  七夕次日,謝晦一早便進了台城,將東山別墅中所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回稟給了劉裕。

  他說得極為詳盡,從劉義真如何在曲水邊論形神,到如何以油燈圓石推演月相,再到最後如何借天子如日之說回應他的詰問……其條理分明,竟是將那日劉義真在謝氏族人面前說過的話複述了個七七八八,顯然是因為昨夜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由謝琬琰記載的劉義真的言論。

  劉裕斜倚在御座旁的軟榻上,手邊擱著一盞尚冒著熱氣的藥湯。

  他聽完謝晦的稟報,沉默了片刻,沒有像往常那般決斷,而是反問了一句:「宣明以為,這格物的道理,講得通嗎?」

  謝晦稍作沉吟,也是並未直接回答這道理本身通與不通。

  他只以極穩妥的語氣道:「若只論教化天下……那目前來看,恐怕再沒有比這格物之說更為適合的了。」

  劉裕聞言,慢慢眯起眼睛,末了才點頭「嗯」了一聲。

  謝晦這話,正中他的下懷。

  一門學問的好與壞,那是連聖人都要爭上幾百年的官司,不該由他們這些坐在朝堂上的人去輕易裁斷。

  作為天子,作為輔臣,看待一門學問,從來不該先問它「對不對」,而該先問它「能不能用」。

  不然的話,當年漢武帝也不會直接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了。  而劉裕出身微末,沒正經進過幾日太學,經史子集於他而言,大半都是後來在軍中帳里,由劉穆之、謝晦這些人東一句西一句補來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看這些東西時,反倒比那些自小泡在典籍里的世家子更直接,也更不被裡面的框架所約束。

  這套「格物」之說往他面前一擺,只消片刻,他便已抓住了其中三處最合心意的關竅。

  其一,它起於《大學》《周易》這些儒家舊典,血脈純正,是堂堂正正的中原正朔學問,正可拿來替劉宋標榜得國之正,續上兩漢以來的道統。

  其二,它又不動聲色地將佛家那套因果之理化入其中,用來教化四方小民,既不像儒家綱常那般冷硬高壓,逼得人喘不過氣來;也不像玄學那般放任自流,把人教成五體不勤的廢物。

  這鬆緊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在劉裕看來,簡直再合心意不過。

  其三,也是真正讓劉裕此刻還覺得心口隱隱發熱的一點,便是劉義真那句「天子如大日,至高至明」。

  自打某位曹姓天子被不知名賊人當街所弒,這天子的威嚴便一落千丈。

  等到了江左,更是鬧出「王與馬共天下」的荒唐事來。

  司馬氏的皇帝被門閥士族明里暗裡架在火上烤,連尋常百姓見了天子車駕,也早沒了多少敬畏。

  劉裕做臣子時,自然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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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沒了威儀,他才能夠做大,才能夠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如今他自己坐到了這把椅子上,回頭再看那些舊事,便只覺得如鯁在喉,深惡痛絕!

  偏生眼下朝中門閥盤踞,他便是想重新抬出董仲舒那套天人感應、祥瑞讖緯來重樹天子權威,也怕被那些世家大族抓住「王莽借符命篡漢」的舊典故,反手將他一軍。

  尤其桓玄「珠玉」在前,劉裕更是不可能再去做這樣的蠢事。

  可劉義真這句「天子如大日」,卻輕飄飄地將這樁天大的難事給圓了過去!

  天子是太陽,至高至明,光芒普照四方。

  而其餘的人,也不是不能發光——比如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兩家,那便是天上的月亮。

  但月亮雖也懸在高天之上,卻不能與太陽分庭抗禮!

  而且它終究不能自己生出光來,只能借了太陽的光,才顯出那一輪清輝!

  這解釋落進劉裕耳中,簡直如天外飛仙,妙得他當場便有些坐不住。

  也就劉義真此刻不在跟前,否則他當真想要一把抱住這個兒子,好好親上一口!

  「車士這次……給朕的驚喜實在太大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劉裕挪了挪身子,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語氣里已帶了幾分掩不住的得意。

  「有這樣的好東西,怎麼不早拿出來?偏要跑到你們謝氏的東山上去說?莫不是被你們謝氏的女娃迷了眼?起了賣弄之心,這才把這些話都漏了出去?」

  他這話一出,方才還在旁邊神情灑脫的謝晦,臉色登時便有些微妙。

  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將當日的情景如實說了——劉義真從入東山別墅起,就沒朝謝令儀那裡看上哪怕一眼……

  劉裕先是一愣,隨即仰頭大笑起來。

  「好小子!不近女色,倒是類朕!」

  謝晦眼皮微微一跳,抬眼飛快地看了劉裕一眼,到底還是把涌到嘴邊的那句話又咽了回去。

  不近女色?

  這四個字從劉裕嘴裡說出來,當真是叫謝晦哭笑不得……

  當初滅了後秦,劉裕在長安見到了年僅十幾歲的姚興的侄女,便強行將她納進府中,愛若珍寶。

  那段時日,劉裕日日流連內宅,連軍國重事都險些荒廢了。

  還是謝晦看不過眼,再三勸諫,說宋公不可因一女子而誤了大事,劉裕這才從善如流,轉頭便將那姚氏女送出了府……  這才過了幾年,他竟好意思說自己「不近女色」?

  可誰讓如今劉裕是天子呢?所以謝晦只能捏著鼻子,含糊地應了一聲,面上還要做出一副深以為然的神色來。

  好在劉裕不過是調侃劉義真,並沒有真的要細細在這個問題上探究。

  「年輕人嘛,總有機會再見面的,不急。」

  隨即劉裕便收了笑,正色言道:「既然這格物之學可用,那就要好好研究研究。」

  「朝中若論學問,沒有能大得過范泰的,你這就去,宣范泰來見朕。」

  謝晦躬身應諾,這才告退出去。

  不過片刻,金紫光祿大夫、散騎常侍范泰,便已到了殿門外。

  這范泰,乃南陽順陽人,祖上兩世居於江南,是南渡之後碩果僅存的一批經學大家。

  他始任太學博士,還做過謝安的參軍,如今雖年近七旬,鬚髮皆白,但卻精神矍鑠,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半點不見老態。

  他是這朝中公認的學問第一人,即便是琅琊王氏和陳郡謝氏的族人中,也沒有能夠超過他的。

  范泰進了西堂,劉裕還專門起身相迎,又命人看座。  待他坐定,劉裕才讓謝晦將「格物致知」的學問又說了一遍。

  范泰始終只是捻須聽著,面上看不出什麼喜怒。

  待謝晦講完,他才緩緩開口。

  「陛下,老臣虛活了這許多年,也不敢說自己真懂這天地間所有道理……這格物之說,究竟通與不通,老臣一時半刻,也難下決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且秦王殿下這些說法,既有儒家裡頭的舊根基,又有佛門與道家的影子在裡頭……要將這三家掰開揉碎,再看它到底立不立得住,沒有三五十年的工夫,怕是難有定論啊。」

  劉裕聽范泰這般說,微微點頭。

  但他隨即便道:「范卿,你這話,朕聽著有理。」

  「學問確實該謹慎……可朕承鴻業,臨御萬方,夙夜惕厲,未嘗敢寧啊。」

  「然自晉室南渡以來,玄風盪越,名教陵遲,老莊放誕之論盈於朝野,佛氏因果之說惑彼黔黎。」

  「士以空談為高,吏以苛酷為能,農失其疇,工墮其業,賈肆其詐,四民之心,如蓬在野,隨風而靡……朕觀前代治亂,實在是痛心疾首。」

  「如今格物有言:天子如日,臣民如星月……依朕來看,卻是個正人心的好說法,卻不知范卿以為如何?」  范泰聽到這裡,眼中便微微一閃。

  他是怎樣的人精?

  范泰半輩子在朝堂與書院之間打滾,哪裡會聽不出劉裕話里的弦外之音?

  劉裕嘴上說著理解學者,說著尊重學術,但話里話外,卻壓根沒有暫緩此事的意圖!

  這分明是已經拿定了主意,要他出面替這「格物」之說站台背書,讓其劉宋的學術正統。

  他若是再推辭……那劉裕,也不是不能找別人?

  殿中一時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陣,范泰才道:「陛下憂慮之心,臣已明白。」

  「臣願與諸博士一道,一同研究這格物之說,為其做些註疏闡發……先讓它立得穩當些,便能去議推行之事了。」

  劉裕聞言,眼中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朝范泰微微點頭,語氣也緩和下來。

  「有范卿這句話,朕便放心了……這學問上的事,朕卻是不好過問,也沒有逼迫你們的意思,你們自己下去慢慢做來就是,不用急切。」  「不過朕有意明年重開國學,卻是想要讓范卿來做國子祭酒,范卿到時,應該不會沒有空閒吧?」

  范泰深吸一口氣,連忙躬身行禮:「臣到時,一定將一切處理妥當!」

  劉裕點頭道:「那便再好不過了。」

  ——————

  「格物致知」一說,很快便通過謝氏族人的口述,從東山別墅的曲水之畔,一路傳入了建康的朝堂與市井。

  朝野上下,無不為之側目。

  士人們聚在一處清談,若不能就這四字聊上幾句,便要被人看作落伍。

  有人深以為然,拍手叫好,說這是百年未有之新學;有人將信將疑,嘴上附和,背地裡卻翻來覆去地挑毛病。

  可無論是真心推崇,還是假意逢迎,誰都不能否認,這死氣沉沉了近百年的江左風氣,終於被這塊突如其來的巨石,砸出了一圈大大的漣漪!

  也有無數人聞風而來,想要登門拜訪秦王,親耳聽一聽這「格物」之說……但他們很快便發現,那位掀起了滿城風雨的秦王殿下,竟然不見了?

  劉義真如今的親近之人都搬到了台城裡頭,卻是連個能打探消息的人都沒有,可急壞了這些士人。

  一時間,建康除了那「格物致知」外,最大的話題就是「秦王去哪了」?  東府城。

  一處極不起眼的小院。

  院中一株老槐,幾竿瘦竹,牆頭爬滿了將枯未枯的藤蘿。

  窗內一燈如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壁上。

  一個中年文士坐在燈下,看著對面那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鋒芒的少年,沉默了良久,才輕輕嘆道:「秦王殿下將建康攪得滿城風雨,無數人都希望秦王成為他們的座上賓,可秦王殿下怎麼偏偏就到臣這裡來了?」

  劉義真笑了笑。

  「沒辦法,誰讓陛下要我來與先生學史呢?我總不能抗命不遵吧?」

  那中年文士不是別人,正是出身琅琊王氏,奉劉裕之命縊殺了晉安帝司馬德宗,如今卻躲在這裡編修《晉史》的王韶之!

  王韶之聽劉義真這般說,卻搖了搖頭。

  「殿下能提出格物之論,想必這天下早已無人有資格教導殿下了。」

  劉義真笑道:「先生沒聽過三人行必有我師嗎?」

  「陛下既然要我來隨先生讀書,那先生身上定有過人之處,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劉義真頓了頓。

  「而且,我還真有一件事想要向先生請教,並且這個問題除了先生,普天之下應該沒有第二個人能回答出來了。」

  王韶之也是有些好奇:「不知殿下要問什麼事?」

  劉義真盯著王韶之的手,一字一句地問了出來——

  「親手殺了天子,究竟是什麼感覺?」

  王韶之原本淡然的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線冷色,但轉瞬就被他壓了下去。

  「殿下,旁人都對此事避之不及,怎麼殿下偏來問這個?」

  「自然是因為好奇嘛!畢竟別說普天之下,便是整個歷史上,有幾人能親手斬殺天子?」

  似乎看出王韶之的不耐,劉義真也是解釋了一句。

  「別擔心,我真的只是好奇。」

  「畢竟,太子我是殺過兩個,但天子還真的沒有殺過。」

  「但我想著,無論赫連勃勃,亦或者是那平城的拓跋嗣,在我有生之年,我必然是要與他們見血的……如今先來問問,也好做個準備不是?」  王韶之微微一愣,看著面前的劉義真,也是倒吸一口冷氣。

  「秦王……當真好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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